作者:蜻蜓隊長就是我
也是真理的味道。
“好!賞!重賞!”
第292章 算盤都沒你快
太行山的風越來越冷,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但即便如此,也擋不住這漫山遍野的熱浪。
黑壓壓的人群像是一條長龍,從山腳一直蜿蜒到半山腰的兌換點。
每個人的背上都壓著沉甸甸的木炭筐,撥出的白氣連成了一片雲霧。
“都別擠!排隊!誰再插隊,今天的糧不給換!”
負責維持秩序計程車兵扯著嗓子大吼,手裡的哨棒敲得震天響。
兌換點設在一塊平整的大青石上。
幾個賬房先生模樣的年輕人正滿頭大汗地趴在案几前,手裡攥著算籌,在那噼裡啪啦地擺弄著。
他們大多是甄家帶來的夥計,或是山裡的上過學的教眾。
識字是識字,但這算賬的本事,實在是不敢恭維。
“趙老四,木炭一百三十五斤……呃,折糧……折糧……”
那個年輕的賬房手忙腳亂地撥弄著算籌,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這種大宗的兌換,涉及到的數字又碎又雜,再加上後面排隊的人催命似的嚷嚷,那賬房越急越亂,最後手一抖,算籌撒了一地。
“哎呀!你這後生怎麼這麼笨!”
排在前面的漢子把空筐往地上一頓,急得直跺腳:“俺家裡娃娃還等著下鍋呢!這都算了半炷香了!”
“催什麼催!算錯了你負責啊?”
賬房也急了,漲紅了臉懟回去:“一百三十五斤炭,還得扣掉皮重三斤,再按一百斤換一斤的比例……這、這本來就難算!”
隊伍後面,張牧縮著脖子,身上披著一件破麻袋片改成的坎肩。
他背上的筐裡,裝了一百多斤炭。
那是他那條廢腿幾乎走斷才背下來的。
此時,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前面那個笨手笨腳的賬房,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作為曾經易縣首富,張牧這輩子最見不得的一件事,就是賬目不清。
看著那個賬房笨拙地撿起算籌,又要從頭開始擺弄,張牧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職業病終於犯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強迫症患者看到地磚縫裡塞了一顆老鼠屎,不摳出來渾身難受。
“一斤五兩八銖。”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人群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賬房愣了一下,抬起頭,卻只看到一張滿是黑灰、看不清五官的臉。
“你說什麼?”
張牧吸了吸鼻子,把那雙滿是凍瘡的手縮排袖子裡,面無表情地重複道:
“一百三十五斤去皮三斤,剩一百三十二斤。按今日牌價,折粟米一斤三兩二銖,因他的木炭成色為上等火龍炭,每百斤溢價百分之二,故實得糧一斤五兩八銖。”
“若是嫌找零麻煩,可多給米糠。”
全場死寂。
那個賬房張大了嘴巴,手裡的算籌還在半空中舉著。
排隊的流民們也都愣住了,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這個又髒又臭的老頭。
這也算得太細了吧?
連溢價和零頭都算進去了?
“胡……胡說八道!”
賬房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地拍著桌子:“你一個撿炭的苦力,懂什麼叫算學?這可是甄家傳下來的《九章算術》之法!”
“去去去!別搗亂!”
旁邊的黃巾力士也走過來要趕人。
張牧低下頭,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是啊。
他現在就是個苦力。
不是那個在易縣隻手遮天的張大戶了。
“慢著。”
就在張牧準備默默退回隊伍時,一個清冷的女聲傳來。
甄宓穿著一身素白的狐裘,不知何時站在了不遠處。
她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在張牧身上掃了一圈。
“剛才那筆賬,驗一下。”
甄宓對著身邊一位年長的老掌櫃揚了揚下巴。
那老掌櫃是甄家的老人,算了一輩子賬,號稱“鐵算盤”。
他拿起算盤——這是張皓前幾日才教給甄宓,甄宓又傳給這幾個核心掌櫃的新式工具。
噼裡啪啦。
算盤珠子撞擊的聲音清脆悅耳。
片刻後,老掌櫃的手猛地停住。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算盤上的數字,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個佝僂的身影。
“小姐……”
老掌櫃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這……分毫不差!”
譁!
人群頓時炸了鍋。
那個年輕賬房更是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甄宓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她可是知道,剛才那筆賬涉及到去皮、比例折算、品級溢價三個步驟。
哪怕是用算盤,老掌櫃也用了十幾息的時間。
而這個人。
竟然是心算!
而且是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脫口而出!
“把他帶過來。”
甄宓淡淡吩咐道。
片刻後。
張牧被帶到了甄宓面前。
他侷促地搓著手上的黑灰,不敢抬頭看這位貴氣逼人的女子。
“你叫什麼名字?”甄宓問道。
“小的……小的張牧。”
“以前做過什麼營生?”
張牧身子一顫。
以前?
以前他是魚肉鄉里的豪紳,是勾結官府的惡霸,是想要拿太平道人頭換功名的投機者。
但現在。
“以前……是個賬房。”張牧低著頭,撒了個謊。
甄宓並沒有深究,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裡缺個管賬的。”
甄宓指了指那個年輕賬房的位置,“每日工錢三十錢,管三頓飯,有肉。”
“幹不幹?”
張牧猛地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又有什麼東西在重新凝聚。
管飯。
有肉。
這四個字,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簡直就是天籟。
在大漢朝廷那裡,他是用來填河的沙石,是用來敲骨吸髓的肥羊。
他把全部家產都獻出去,換來的卻是一鞭子和全家死絕。
而在這裡。
在這群被官府稱為“妖魔”、“反佟钡狞S巾軍裡。
僅僅是因為他會算賬。
就給了他一份活路。
甚至,是一份尊嚴。
“幹!”
張牧重重地點頭,聲音嘶啞,帶著一絲哽咽:“小的……幹!”
甄宓點了點頭,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話:
“去洗把臉,換身乾淨衣服。在我太平道,憑本事吃飯,不丟人。”
張牧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寒風依舊凜冽。
但他卻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
旁邊,那個被他搶了位置的年輕賬房有些不服氣,正要說什麼。
卻見張牧突然轉過身,一把奪過案几上的筆墨。
他沒有用算籌。
也沒有用算盤。
他只是掃了一眼那一長串等著兌換的隊伍,目光如電。
“下一個!”
“木炭一百八十斤,去皮四斤,折糧一斤七兩一錢!”
“再下一個!”
“二百一十斤,受潮一成,折糧一斤九兩四銖!”
……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快,越來越穩。
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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