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蘭
荊軻咧嘴一笑,揚聲道:“不瞞逍遙先生,我與人正兒八經下棋,至今還未曾輸過!”
逍遙子微微挑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哦?待稍後得閒,我們二人下一盤。”
陳青流直接問道:“你下過幾場棋?”
荊軻斜眼道:“你管我?”
木虛子忍俊不禁,輕聲笑起,這人還真是有趣。
逍遙子執白子,懸於棋盤上方,聞言只是含笑搖頭,“還真是性情率真,不拘一格。”
燕丹落下一枚黑子,抬頭溫和笑道:“荊軻兄豪氣干雲,若論棋路,想必也是大開大合,一往無前。”
荊軻哈哈一笑,“殿下這話說的極對。”
逍遙子側過身子,開口問道:“陳先生,可懂棋理?”
陳青流輕笑一聲,“七竅通了六竅,是能分辨個黑白。”
這話引得緋煙唇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燕丹似是聞到了什麼氣味,目光轉向荊軻,問道:“你與陳先生去了鑄劍池?”
荊軻抬手捋了捋頭髮,輕嘆了一聲,語氣惋惜道:“徐夫子老頭一見到青流兄,就想著把自己新鑄的劍送他,可惜人家硬是不要。”
此言一出,亭內氣氛為之一凝。
逍遙子捻著白子的手在空中頓住,抬眼看向陳青流,眼中精光微閃,若有所思。
木虛子更是難掩驚詫,忍不住脫口問道:“徐夫子欲贈神兵?陳先生竟……婉拒了。”
在他看來,能得鑄劍宗師親口許諾贈予有望劍譜前十的名劍,這是何等機緣,竟還有人能不動心?
燕丹執棋手指微微收緊,眼眸裡掠過一絲異色。
深知徐夫子在墨家乃至整個江湖的地位,更清楚其鑄劍術的分量。
這種事情上,荊軻不會刻意隱瞞實情,也不會信口胡謅,隨意編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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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人生山逢山
陳清流聽言,不禁莞爾輕笑,然後一腳踹在荊軻身上,“別聽這傢伙在這信口胡謅,徐夫子說這話是有個前提的。”
荊軻揉了揉屁股,“那種前提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啊。”
話裡有兩個意思,不管是大道相悖,還是加入墨家,反正都是你一句話的事情。
周圍幾人聽著話中意思,大概也能猜得到,就沒在多說什麼。
他們這些外人就不必說了。
其實就連荊軻以及燕丹都知道,徐夫子所鑄之劍,整個墨家包括鉅子,並無支配權力。
這完全是憑他個人意願來決定,哪怕鑄造出了天下第一的名劍,予取予送,同樣如此。
當然,徐夫子身為墨家統領之一。
心中考量,也會把墨家利益置於首位,這一點是毋庸置疑。
之前徐夫子與陳青流交談時,先是提出送劍,然後再說加入墨家。
這先後順序十分重要,要是顛倒過來,那意義效果可就大不一樣了。
在真正的人際交往,細微之處,往往盡顯推敲人心,一言一語,有跡可循。
徐夫子雖以鑄劍聞名,但對世事人情,深諳其中道理。
陳青流說道:“你小子還真是欠揍,看來之前所說,我想不答應都不行,要不然,念頭不通達。”
荊軻哀嘆一聲,“青流兄,都是自家兄弟,這件事我看以後再說吧?”
最後趕緊轉移話題,目光落在棋盤上。
“兩位不知戰況如何?”
燕丹迅速收斂心神,指著棋盤道:“逍遙先生棋力精深,步步玄機,丹已露敗相,正在苦苦支撐。”
逍遙子哈哈一笑,重新拈起棋子,說道:“殿下過謙了,棋如人生,勝負未定,焉知不是還藏有後手?”
荊軻探頭看著棋盤上黑白交錯的棋子,只覺得眼花繚亂,彷彿看到了無數條小蛇在扭動。
他口中的沒輸過,實則壓根就沒正兒八經下過幾盤完整的棋。
“下棋有什麼意思,看得人眼花繚亂,青流兄,晚上我請你喝墨家秘藏,那才叫帶勁。”
木虛子聞言,搖頭失笑。
陳青流懶得再理他這插科打諢,目光轉向亭外。
暮色已悄然四合,機關城各處開始亮起點點燈火。
這邊,荊軻見周圍無人答理自己,便站在崖壁邊上。
他輕輕揮出一拳,遠處雲海被打出一個窟窿。
緊接著,他又連出幾拳,雲海中接連出現好幾個窟窿,玩得不亦樂乎。
不知不覺間,天色逐漸昏暗下來。
荊軻掏出不知從何處撿來的一大把石子,開始一顆顆地往下丟去,每一顆石子的落點與軌跡,力道都各有講究。
此時,一處巡邏的墨家弟子中,有個正打瞌睡的。
一顆石子恰好不偏不倚,砸到他腦袋上,瞬間被嚇得一大跳,猛然驚醒,連忙左右張望。
幾位正在練劍的墨家弟子,手中劍被石子一撞,抬頭向四周望去,茫然不知所措。
緋煙站在不遠處,眼神中有些詫異之色。
荊軻這人的境界與心性,兩者之間,未免也太……別具一格?
他境界在江湖之上絕對不低,可以說是已然是站在山頂上的人物。
實在想不明白,這樣一位墨家統領,是怎麼能做出如此無聊的舉動?
她著實是頭一回見到。
緋煙所遇那些與之境界相當者,如陳青流這種性情大多沉穩內斂,即便不是陰陽家那種神秘莫測,離群索居之人,大多都將心思大多放在修行悟道之上,絕少會有如此跳脫之舉。
逍遙子與燕丹的棋局已至終盤,白棋大勢已成,黑棋幾處孤子苦苦支撐。
燕丹投子認負,灑脫一笑:“逍遙先生棋高一招,丹心服口服。”
逍遙子拂塵輕擺,微笑道:“殿下心性沉穩,佈局深遠,只是中盤一處‘尖衝’過於剛猛急切,失了圓轉,才被老道尋得破綻。”
燕丹若有所思,拱手道:“先生教誨,謹記於心。”
荊軻丟了手裡最後一顆石子,拍拍手,轉身笑道:“結束了吧,走走走,幾位是先回去休息,還是和我與青流兄喝酒。”
陳青流轉過身,問道:“我答應你了嗎?就這麼自作主張。”
荊軻揚了揚眉梢,自信滿滿道:“你既然都這麼問了,那肯定就是答應了。”
逍遙子捋須微笑道:“貧道就不跟著摻和了,修道之人不善飲酒。”
木虛子也稽首道:“我隨師兄靜修,亦不便飲酒。”
燕丹目光轉向緋煙,後者眸光微移,隨即很快斂去。
“看來只得改天和二位共飲了。”
荊軻神色灑脫,毫不在意擺了擺手,道:“無礙,無礙,喝酒這事兒本就不該強求,唯有心情暢快,心甘情願,喝起來才夠滋味!”
沿著懸空棧道,走向更高處一座凸出山壁的飛閣。
閣樓設計精巧,一半嵌入山體,一半懸空,視野極為開闊,內裡陳設簡樸,幾張竹蓆,一方矮几,推開窗,夜風便裹挾著山間草木清香。
荊軻熟門熟路從角落暗格裡摸出幾個造型古樸的青銅酒壺和酒盞,拍開封泥,一股凜冽中帶著奇異清香的酒氣頓時瀰漫開來。
“來嚐嚐這酒,水取自機關城深處寒潭,穀物是山外良田精種,再經秘法窖藏,入口如冰線入喉,旋即化作一團烈火,燒而不灼。”
荊軻為陳青流斟酒說道。
酒液呈淡琥珀色,在青銅盞中微微盪漾。
“這酒一看就不是短時間能釀成的,存放了有些年頭。我記得你才剛加入墨家不久吧,難道這酒是你親手釀的?”
荊軻聽後,臉上露出嘿嘿壞笑,開口說道:“到底還是瞞不過你的眼睛啊,這酒可不是我釀的,是班老頭私藏,他那藏酒本就數量不多,如今也沒剩幾壺了,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這酒偷出來的。”
陳青流嘖嘖不已,還真是這傢伙能幹出的事。
他端起酒盞,初聞是寒潭水汽,再聞有穀物發酵的醇厚甜香,細品還藏著一絲山岩木料的陳蘊。
陳青流讚道:“確是好酒。”
“那是自然!”
荊軻得意仰頭,一飲而盡,滿足喟嘆。
“如何?冰線入喉,旋即化火,燒而不灼。”
陳青流溹ㄒ豢冢埔喝肟冢順喉驅散夜寒,涼意未盡,丹田便湧起溫和暖意,如被引燃的薪柴蔓延全身,不燥且熨帖,著實難得。
荊軻放下酒盞,笑著開口道:“有些話,在那亭子裡說不太合適,眼下倒是可以講講了。”
陳青流又輕抿了半口酒,神色平靜,聲音緩緩道:“什麼事,能拖到現在才講,可不像是你的行事風格。”
荊軻給自己滿滿斟上一杯,一飲而盡,隨後輕砸了砸嘴,似是回味著酒香,漫不經心開口問道:“你跟緋煙姑娘之前認識嗎?”
“何以見得?”
陳青流沒有直接回答。
“嘖,感覺唄!”
荊軻身體微微前傾,胳膊肘撐在矮几上,壓低了些聲音,臉上帶著一絲你別想蒙我的笑意。
“鉅子介紹她時,說是殿下的‘門客’。可殿下待她,那態度……嘖嘖,瞎子都看得出不一般。”
“然後就你倆關係來看,你對緋煙姑娘只是平常相待,可她好幾次看你的眼神,總忍不住往你這兒瞟,那模樣可不像是初次見面該有的樣子……”
荊軻之所以能察覺到這種眼神,是因為他自己看向師妹公孫麗姬時,也曾流露出類似的神情。
只不過,對方流露出來的情感更為隱晦,神色間還帶著幾分淡然,但那眼神中的情意,和自己當初一樣,分明就是喜歡嘛。
這讓荊軻感到頗為尷尬。
一邊是燕國太子殿下極為信任的女人,身份地位不一般,很有可能就是太子妃。
另一邊,這女子又對其他男人,心性兩不一。
荊軻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一來,他與燕丹相識在前,他身為燕國太子,身份尊貴,且與墨家關係匪湣�
而他與陳青流說句萍水相逢也不為過。
一邊是故交,一邊是新結識的友人,在這件事情上,到底說還是不說,著實讓荊軻一個頭兩個。
荊軻打了個激靈,使勁晃晃腦袋,“算了算了,就當我喝多了說胡話,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可不管不著。”
陳青流默不作聲,說實話,荊軻剛才說的那些,他還真沒留意過。
那女子容顏確實出眾,絲毫不遜色於公孫麗姬。
不過,男人嘛,聽到這類話,心裡難免還是會有些欣喜,他也不例外。
“嘿嘿,”
荊軻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這次卻喝得慢了些,酒液在青銅盞中輕輕晃盪。
“我就隨口那麼一說,你權當一陣穿堂風,吹過就算,來來來,喝酒!這班老頭的好東西,不喝完可對不起我擔的風險。”
陳青流他舉起酒盞,與荊軻的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風過留痕,雁過留聲,你這話,可比穿堂風沉多了。”
荊軻被這回應噎了一下,訕訕一笑,咕咚一口把酒嚥下去,那股冰線化火的灼熱感似乎更猛烈了些,讓他臉上都泛起一層薄紅。
“咳,那啥……當我醉話!醉話!這酒勁兒上頭了!”
陳青流呵呵笑起,揶揄道:“也不知道是誰之前大言不慚地說自己酒量頂天。”
荊軻罕見沒有反駁,反而問起:“今後有什麼打算,是過一段時間回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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