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那身穿青色官服,繡著白鷳補子的方臉男子臉色一變,當即就叫人將陳硯和眾人都帶走。
陳硯卻道:“大人,我文章已在草紙上寫完,還請大人允我一同帶走。”
方臉男子親自走到陳硯的號舍,將文章撿了起來。
待到一行人離開,號舍裡眾多考生還久久不能平靜。
府試一向莊嚴肅穆。今日卻鬧出這麼一出,仿若鬧市一般,實在有辱斯文。
陳硯要是知道他們心中所想,必要罵一句假正經。
那些衙役明顯就是衝著讓他落榜來的,而且一計不成必定再生一計,程文紙定然保不住。
他想過許多衙役們破壞他程文紙的法子,萬萬沒想到他們竟然是直接拔刀。
敢在科考場上拔刀,便是大大的有問題。
他定然是奈何不了這些人,那就將事情鬧大,到時自會有人來解決。
也只有鬧大,他才能有一線希望。
他就不信高家能將整個東陽府都牢牢攥在手裡。
既然高家對他緊追不捨,那他就做高家對手的一把刀,一把刺向高家的刀。
陳硯被帶進一個屋子裡,裡面的男子一身緋色官袍,正端坐在太師椅上,清瘦的臉上眉毛極長,擋住了一半的眼皮,給嚴肅的臉上添了一些喜氣。
陳硯跪地,行叩拜禮:“學生見過府臺大人。”
坐在上首的男子眉毛挑起,方才露出內斂的雙眼:“是你擾亂考場?”
陳硯悲憤道:“大人,學生若不如此,怕是還未見到大人就已然斃命。”
王知府神情並未有絲毫起伏,聲音也辯不出喜怒:“你鬧如此大動靜,是為了見本官?”
第52章 見知府
陳硯心頭一凜。
這位府臺大人實在敏銳,難怪能幹實事。
陳硯雖鑽研了王知府許久,實際並未見過王知府。
大梁朝四品以上官員著緋色官服,眼前坐鎮貢院,又是緋色官服,只有身為主考官的府臺大人。
正所謂文章如人,陳硯看過王知府的文章,推斷王知府可稱得上一名清官,更是位明察秋毫的好官。
在他面前遮掩只會讓他起疑心。
陳硯當即下定決心,道:“學生如此行事實屬無奈。”
“你且說說,有何無奈。”
陳硯便大致將自己在府試中遇到的事樁樁件件說了,末了方才道:“好在這幾日未下雨,春雨一旦下下來,便是陰雨綿綿不停歇,學生頭頂只一半的瓦,必保不住考卷。”
王知府雖還是一貫的平靜如水,眼底卻藏了怒氣。
每每府試前,貢院就要進行一番修繕,以確保府試能安然舉行。
可陳硯說他的頭頂只有一半瓦。
此事就複雜了。
若是修繕之人並未修繕,而是光拿了銀子,那就是貪墨;若是修繕之後被人為掀了瓦,那就是妨礙科考。
無論哪一個都是大案。
王知府沉靜片刻,方才道:“你如此大鬧考場,就不怕本官治你的罪?”
陳硯當即朗聲道:“府臺大人自上任以來,所做皆是為改善民生,可見您是清官,是好官,必是明察秋毫,為民做主。”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他先把高帽子給這位府臺大人戴上再說。
更何況今天的事若不鬧大,他便衝不破高家為他織的網。
在考場上發作實在是一步險棋,可他也只有這個機會見到王知府。
陳硯又道:“學生文章已經作完,懇請府臺大人允學生提早交卷。”
王知府被氣笑了。
丟這麼一個燙手山芋給他,此子竟還妄想提早交卷跑路。
“程文紙已被毀,你如何交卷?”
陳硯朗聲道:“學生已在草紙上寫好,懇請府臺大人格外給學生程文紙謄寫。”
王知府:“……”
這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厚顏無恥?
王知府露出陰惻惻的笑容:“你既如此有信心,便默寫出來。”
想照著草紙謄抄?
那太便宜此子了。
他本想看陳硯錯愕或憤憤不平,誰知陳硯大喜叩首:“多謝府臺大人開恩,大人實乃青天大老爺!”
王知府更惱火了。
當即命人抬了桌子過來,卻不給椅子。
陳硯看著桌子上鋪好的一張程文紙,就知道王知府只給他一次機會。
若是寫了錯字,或寫錯一句,此次府試他必被黜落。
看來府臺大人對自己丟給他的燙手山芋很不滿。
不過能給他一次機會,已經很難得了。
陳硯在心底默唸一遍自己的文章後,提筆,蘸墨,筆走龍飛。
王知府看著那端正的館閣體從稚嫩的手下流瀉而出,眼底是忍不住的讚賞。
這字必是下了苦功的。
有天資,又能吃得下讀書練字的苦,實在難得。
王知府生出愛才之心,將此前的不滿驅散了大半。
此子如此有城府,又能利用局勢,將自己這個府臺都為他所用,若往後不走偏,假以時日必能有一番作為。
待到陳硯收筆,王知府並未有任何表示,只是讓人將他送走。
陳硯退出去,就見門口等著的衙役和那位構陷他的大人早不復此前的囂張,此時頗為焦慮。
陳硯朝幾人緩緩一笑,轉身跟著另一衙役離開。
到龍門時,已經有不少人在等著。
人群裡小聲議論:“他就是那位陳神童。”
“他不是擾亂考場嗎,怎麼還被放出來了?”
“難道他真是被衙役陷害?”
議論聲雖小,還是鑽進了陳硯的耳朵裡。
陳硯眼觀鼻,鼻觀心,裝作沒聽到。
龍門大開,陳硯踏步而出。
再往後第三場,再沒衙役守在他的號舍門口,倒是有巡邏的衙役會好奇看過來,卻也是一看就走,並不惡意。
陳硯就知道,府試這一關他過了。
至於此事背後的官吏如何處置,那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不過,他不介意等放榜之後再添一把火。
府試考完後,陳硯師徒三人並未離開,而是在客棧裡等放榜。
貢院裡的官員們卻是爭論不休。
夏同知認為陳硯三場文章都極好,該為案首,趙通判極力反對:“此子品行有失,必不可為案首。何況他出了號舍,所寫文章究竟是他自己作的,還是旁人作的,誰說得準。”
夏同知道:“當日我親自收他的草紙,與他在府臺大人面前所作文章一字不差,如此還不足以證明這些雄文皆產自他之手嗎?”
趙通判並不想將陳硯大鬧考場之事反覆提起,以免牽扯更多。
只是陳硯想要得案首,他是萬萬不肯的。
趙通判便指著陳硯的試帖詩道:“此子文章雖做得不錯,然試帖詩寫得全無靈氣,與他人相比差遠了,這府試也是考試帖詩的。”
大梁府試,最看重的是四書文章,其次是五經經義,再往後才是試帖詩。
按理說,陳硯的文章已經足夠得案首,可趙通判緊抓試帖詩不放,夏同知也沒話好說。
兩人爭論到這等地步,就輪到主考王知府做裁決。
王知府思忖片刻,方才道:“此子便得第二。”
夏同知暗暗可惜,他拿到陳硯的草紙,率先看了文章,實在是好文章。
若不是他親眼所見,不敢想此文竟是一個年僅九歲的幼童所作。
他當年也是科考出身,到二十五中秀才時所做文章比九歲的陳硯也遜色不少。
正因如此,他才跟趙通判爭論至此。
他還是不甘,又站起身對王知府行了拱手禮,道:“府臺大人,若此子排名第二,又有誰能排案首?”
單論文章,陳硯的文章就是最好的。
王知府笑道:“此子年紀尚小,又能做出大鬧考場之事,性子也該磨一磨方能成才。反倒是那高修遠年紀輕輕,就寫得一手好文章,這案首當之無愧。”
屋內眾人神情各異,卻都靜默不語。
趙通判沒料到王知府竟會將高修遠點為案首,還有些驚詫。
不過高七公子能得案首,他也能向高二公子交差了。
第53章 府試放榜
有了縣試的教訓,府試放榜日,陳硯和周既白天不亮就帶上饅頭和水到府衙門口等著。
待到了才發覺隊伍已經排出去極遠,竟還有人連夜過來打地鋪。
陳硯見擠不進去,乾脆帶著周既白回了客棧。
只要榜貼出來,他早晚也能知道自己究竟上沒上榜。
靜下心,就在客棧裡畫畫。
這次府試花銷太大,要趕緊賺錢回一波血。
待到客棧的大堂吵鬧起來,陳硯就知道有看榜的人回來了。
他本沒在意,不曾想平興縣計程車子們把他的房門圍了。
“那高修遠竟又是案首,這高家簡直權勢滔天!”
門口的平興縣士子義憤填膺。
陳硯就道:“許是他文章寫得好。”
他越平靜,那些士子就越憤怒。
“那文章華而不實,如何能與陳兄的文章相提並論。”
“你們二人的文章貼在一處,我們都為陳兄不值!”
眾士子各個面帶怒色。
府試放榜後,按慣例會將中者文章一併貼出。
案首高修遠的文章位於第一排正中間,第二名也只能排在第二排。
那些中了計程車子們自認自己的文章極好,卻被高修遠那樣粗湹奈恼聣褐难e自是不服氣。
落榜計程車子們想發覺案首的文章還不如他們的,便更氣憤。
高修遠憑什麼當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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