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陳硯上前,當著夏公公的面將陳老虎身上的繩索解開,等陳老虎放下桌子後,陳硯便道:“這位是宮裡來的夏公公,我南山沒什麼好飯菜招待,老虎兄你上山打些野味來,也好給夏公公添一道菜。”
夏公公再次無語。
他以前村裡的獵戶在山上蹲一整天都經常空著手回,這個時候去打野味再做飯,怕不是到半夜都吃不上一口。
誰知那粗壯漢子轉身回屋拿了弓箭就往山上去。
夏公公便不再多說,只等著草草吃點粥與野菜之類,晚上睡一覺,明日一早便趕緊走。
進了屋子一看,夏公公更是驚訝:“大人堂堂五品同知,怎麼就住在這麼差的屋子裡?”
陳硯給夏公公倒了杯水,怡然自得道:“本官既來安置災民,自是要與災民同吃同住。若非松奉上下都視本官為眼中釘肉中刺,本官必要帶夏公公去府城的大酒樓吃上一頓。”
夏公公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竟是白水,連一片茶梗子都沒有。
他又默默將杯子放回桌子上:“官員間即便不和,總也不能阻礙大人吃飯吧?”
莫不是這陳硯捨不得銀錢,故意不帶他去府城酒樓?
陳硯欲言又止,神情悲憤,右手握拳後將胳膊放在桌子上,深深嘆口氣:“哎!今日若不是夏公公及時趕到,本官這條命就沒了!”
夏公公一驚:“此話怎講?”
陳硯就將今日之事說了:“北鎮撫司諸位為了救本官一命,險些與那按察使司的眾人打起來,那位受了邪風的劉僉事,就是今日來抓本官之人,他聽了聖旨,氣不過就栽倒了。”
夏公公這才恍然。
難怪那胡德咂鹣葘λ蜌獾煤埽人曛季蛯⑺麃G下了。
原是因他壞了他們的好事。
他本以為胡德呤乔榧敝峦耍枪室獾摹�
第237章 君臣相爭
“將公公無端牽扯進來,實在是……哎!”
陳硯嘆息一聲,便連連搖頭。
夏公公頭一揚:“咱家是遵皇命辦事,莫說被牽扯進來,就是得罪那胡知府又如何?”
“夏公公大義!”
陳硯當即豎起大拇指,對夏公公高呼一聲,旋即就是面露苦色:“公公今晚在山上住一夜,明日一早便回京吧,此地不宜久待。”
夏公公一聽此話,心中更是不滿。
他是司禮監的人,上頭有老祖宗護著,那胡德哌敢拿他出氣不成?
“陳大人不必多講,咱家心中有數。”
既然他都這般說了,陳硯也就不再多言,只與夏公公聊些京城的事,兩人也算相談甚歡。
待到傍晚將至,一道道菜送進了陳硯的屋子。
燉雞、燒兔肉、一碟魚,幾個炒雞蛋,還有一罈子酒。
這一桌子可大大出乎了夏公公的意料。
“災民能吃到這些?”
夏公公驚訝問道。
他在宮裡都吃不得這般豐盛。
陳硯笑道:“貴客來了,自是要集全村之力招待好。雞和兔子應該都是我那護衛去深山獵來的,這魚或是村民們湊錢去鎮上買的。”
陳硯端起那壇酒給夏公公倒了一碗:“本官來松奉前經過平興老家,族人相贈了一罈酒,本官一直未有機會喝,今日倒是沾了夏公公的光能嘗一嘗。”
夏公公所剩不多的良心竟隱隱刺痛。
再看盛飯菜的碗碟,大小不一的陶碗陶盤,還有一些小缺口。
怕是整個村才湊出這些稍好些能見人的了。
唯一一罈酒還是陳大人的族人相贈,陳大人一直捨不得喝,今日竟拿出來招待他,可見是如何敬重他。
感動之餘,他對陳硯就真樟嗽S多。
幾杯水酒下肚,身子就有些發軟,而此時的陳硯早已醉了,一聲聲哭訴他的艱難。
從他來到此地胡德卟唤o銀糧讓他去賑災,到馮勇領著上千將士圍了南山,再到此次按察使司上門。
陳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中盡是苦楚:“我遵聖命來此地,本是為了造福一方百姓,可您看看我……”
陳硯解開官服,露出裡面早已磨破了的布衣:“我日子過得如此清苦,按察使司竟還以貪汙之名來捉拿我!我連府衙的門都進不了,哪兒來的銀兩給我貪?”
夏公公聽懵了。
他在宮中也算見識了朝堂之上的爭鬥,可也沒陳大人這般兇險。
來此不足半年,竟已多次涉險,若非陳大人的急智,怕是早就連骨頭都不剩了。
今日還讓他趕上一回,陳硯說得這些也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原來陳硯真是不敢帶他去府城酒樓。
若真去了,怕是他也要與陳硯一同被弄死。
夏公公腦子一熱,竟拍了拍陳硯的肩膀:“陳大人的苦咱家都知道了,等回了京,咱家必定原原本本都稟告給陛下!”
陳硯連連搖頭:“此事萬萬不可!松奉的官員如此猖獗,必定是有靠山,我不能連累了夏公公。”
“咱家有老祖宗護著,誰也害不了!”
夏公公一拍桌子,挺直了背脊,頗有狐假虎威之勢。
陳硯卻是搖搖頭,又給夏公公倒了杯酒,敬了他一杯。
夏公公一飲而盡,腦門越發熱起來,與陳硯道:“陳大人如今有了兵權,已然可以自保,萬萬莫要怕了他們。你吃的苦陛下都記得,此次這兵權就是陛下力排眾議給你的。”
推杯換盞間,陳硯知道了始末。
他的請罪奏疏一到京城就引起了軒然大波。
徐門一派抓著陳硯作為地方官員竟私自介入軍事指揮的過錯大肆彈劾,次輔焦志行與三輔劉守仁力保陳硯。
雙方可謂你來我往,爭鬥不止。
一向任由兩派相爭的永安帝此次勃然大怒,大殿之上申斥群臣,並誇讚陳硯神勇,立下大功。
言官們自是不會就此作罷,竟跑到暖閣痛哭,要陛下切莫亂了祖宗禮法。
陳硯一個地方同知,如何能越武將之權?
如此下去,豈不是天下大亂?
必須嚴懲陳硯!
永安帝大怒之下對言官庭杖。
這一打可是捅了馬蜂窩,言官們彈劾陳硯的奏疏如雪片一般往宮裡飛。
打了一個,就會站起來一群。
永安帝就這般與言官們正面對上。
如此情形下,永安帝念此前陳硯有獻土芋之功,後有陳硯憑一己之力大敗倭寇揚國威,便下旨給陳硯封侯。
聖旨到內閣,卻被首輔徐鴻漸給封還了,理由便是:越權該罰不該賞。
在大梁,內閣若認為聖旨內容不妥,可以將聖旨封還,以此爭取皇帝修改旨意。
首輔強硬,聖旨便發不出去。
天子與首輔和言官們就這麼對上了。
如此持續了半個月,焦門一連彈劾了徐門五六名官員,天子毫不留情,或貶或殺,朝堂掀起腥風血雨。
如此折騰了一個月,徐鴻漸入宮求見天子。
君臣二人談了些什麼無人得知,在此之後,聖旨就變成了陳硯手中的聖旨。
聽聞此事,陳硯起身,朝著北方深深一拜,哽咽道:“君父之恩,臣銘記於心,必傾盡全力相報,萬死不辭!”
夏公公起身,雙腳如同踩著棉花一般,可他依舊搖搖晃晃走過去扶陳硯:“陳大人簡在帝心,前途無量。”
此次事後,老祖宗特意叮囑他莫要得罪陳硯。
可陳硯畢竟遠在地方,與京城相距甚遠,不能在陛下面前晃悠,過個幾年,天子就會將陳硯忘了。
為何進士們都想留在京中?
因在京中才有許多提拔的機會。
到了地方上,縱使做出再大功績,若京中無人賞識,就只能在地方上來回折騰。
天子會忘了陳硯,那徐首輔可不會。
即便徐首輔忘了,多的是徐門的官員為了討好首輔對陳硯動手。
正因此,夏公公來到松奉後更願意與徐門眾人親近。
如今朝堂依舊是徐門勢大,縱使天子如此大動肝火,最終也妥協了,只封了陳硯一個團練大使,管的還是民兵。
養軍隊要花大筆銀子,而民兵是沒軍餉的。
這也就意味著,陳大人需自己掏錢組建民兵隊伍。
朝廷想足額髮出軍餉都不易,憑陳大人一人,又能養幾個民兵?
在夏公公看來,這個團練大使遠比不上封侯,連陳大人孃親的誥命都比不上。
此次君臣相鬥,實際是天子輸了。
第238章 能臣幹吏當如陳三元
屋子裡沒有動靜後,陳老虎進了屋子。
一看,那位夏公公早醉得不省人事,陳硯正捧著碗吃飯,眼神清明,絲毫看不出醉態。
自兩人進了屋子,陳老虎就一直在門外守著。
夏公公上頭時,硯老爺已開始說胡話。
夏公公說胡話時,硯老爺還在說胡話。
夏公公說自己不行了時,硯老爺繼續說胡話。
最終,夏公公醉死過去,本該說胡話的硯老爺安靜地吃上飯了。
見他進來,陳硯招呼:“今兒的菜很不錯,快來收尾,千萬別浪費!”
陳老虎道:“這等好飯菜要留給夏公公明日吃。”
陳硯瞥了眼趴在桌子上的夏公公,語氣很是懇切:“夏公公是京中來的貴人,來此地怎可吃剩菜?這些你都吃了,明兒一早你再去附近深山獵野味來,再與村裡人說,家中有什麼好的都拿出來,咱再窮也要講究待客之道。”
說完,給陳老虎使了個眼色。
陳老虎“哦哦”兩聲,猶豫著看向桌子上的飯菜:“那我吃了?我真吃了?”
陳硯只一個字:“吃!”
陳老虎撩起衣襬,大刀闊斧坐下,拿了夏公公的碗筷放開膀子吃起來。
滿滿一桌子菜不一會兒盡數被他收入肚子裡。
陳硯問:“吃飽了?”
陳老虎右手揉著肚子,如同平常一般:“吃飽了。”
陳硯:“……”
看來還沒吃飽。
不過沒吃飽也沒多餘的飯菜了。
“吃飽了”的陳老虎將夏公公扛著放到床上,這才跟陳硯一同離開屋子。
等門關上後,床上的夏公公睜開雙眼探頭去看,外面的聲音越來越遠:“明兒找兩人拿錢出去試試……”
到了此時,夏公公心中喟嘆:三元公真乃至情至性之人。
能在宮裡混出頭的,誰沒點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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