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未的书
史迪威將軍揹着手,踱步來到他身邊,默默地看了一會兒,他那略顯瘦削但充滿力量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他看着楚雲飛在那份發往山城的文件落款處,熟練地準備簽上自己的名字。
“楚。”史迪威終於開口,他那帶着濃重口音的中文顯得有些生硬,但意思很明確:“這份文件,是要呈送給山城那位“大統領”的吧?
爲什麼要以我的名義,而不是你或者其他中國將領的名義發出?慶祝勝利、表彰功績,由實際指揮作戰的將領提出,不是更合乎情理,也更有分量嗎?”
楚雲飛停下筆,抬起頭。
他將手中的鋼筆輕輕放下,攤了攤手,語氣輕鬆卻意有所指:“史迪威將軍,您大概是忘了我目前的‘顯赫’身份了,一個駐滇高級軍官顧問總團團長。”
顧問總團團長。
這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其中的諷刺意味不言自明。
“說到底,我只個沒有軍權的顧問而已。”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名義上是‘總’顧問,統籌全局,出謩澆撸蓪嶋H上卻做的更爲艱難的工作。”
史迪威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聽懂了楚雲飛話語中那份對現有指揮體系微妙的不滿和嘲諷。
史迪威自己也是這種駁雜指揮體系的受害者之一。
他甚至比楚雲飛的處境還要尷尬。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很快情況就會有所好轉。
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與楚雲飛爭辯,只是從隨身的文件夾裏,抽出了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
“說起指揮權的問題。”史迪威將電報放在楚雲飛面前,語氣平穩無波:“倫敦方面,剛剛發來了一封新的電報。”
“緬甸戰場的嚴峻現實,終於讓我們的英國盟友做出了一些調整。
他們正式提出,願意將目前仍在緬甸境內作戰的英緬軍第一師、英印軍第十七師,以及那支寶貴的第七裝甲旅的戰時指揮權,暫時移交給我們聯合指揮部,進行統一的作戰調度。”
“移交指揮權?確定是移交緬甸戰區的指揮權嗎?”
楚雲飛愣了一下,這邱胖子什麼時候轉性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來自倫敦的電報上,迅速瀏覽了一遍,不由得露出笑容。
“這樣一來,我們手中就有了足夠合適的部隊去試探日軍的防線,去穿越那代表死亡的雨林。”
“正好雨季到來,他們的行軍速度以及作戰效能也是很好的參考,我們可以從中獲取到不少的經驗。”
楚雲飛快步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作戰地圖前。
目光在仰光以東、以及通往泰國的那些被雨林覆蓋的區域
“我們可以用這些英印部隊,去反覆試探日軍在各個方向防禦體系的真實強度和薄弱環節。”
“看看哪些山頭是他們死守的硬骨頭,哪些防線是虛張聲勢,可以一敲就開的口子。”
他轉過身,看着史迪威,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討論天氣:“我們甚至,可以命令他們中的一部分,在雨季到來之時冒險穿越那些危機四伏、疫病橫行的熱帶雨林。”
“如果非戰鬥減員的數量能夠接受的話,我們同樣可以直接穿越雨林,進攻曼谷地區。”
楚雲飛絲毫沒有避諱自己對如何使用非遠征軍部隊的真實想法和打算。
楚雲飛斬釘截鐵的說道:“史迪威將軍,你我都很清楚,我們當前最重要的戰略目標,是在緬甸戰場死死拖住日軍主力,將他們牢牢地釘在這裏!”
“既不能讓他們輕易抽身轉用於太平洋,更不能讓他們動員更多的兵力投入到國內戰場。”
“而要達成這個目標,流血和犧牲,是在所難免的。”
史迪威緩緩點頭:“我明白,這就是戰爭,沒有辦法的事情,很高興我們能夠達成共識。”
這番近乎攤牌的、冷酷卻又現實的話語,在指揮部內靜靜地迴盪。
孫銘等人默默側頭看向了自己這位陌生而又熟悉的鈞座。
是啊,雖然還是第一次坑盟友,可死的又不是中國人。
再加上英國佬坑他們也不是第一次,就心理層面而言完全沒有負擔。
“孫銘。”
“有!”
“擬定邊境供給計劃,作戰兵力擬調用三個步兵師、四個工兵營從飆關一線向曼谷突擊,注意,作戰計劃之中要涉及空中支援計劃。”
孫銘一怔,狐疑道:“鈞座,可是一旦進入雨季之後,緬甸這鬼地方是經常會起大霧的,就算是那幫美國佬也沒有辦法提供多少的幫助啊。”
楚雲飛笑了笑,提示道:“計劃是計劃,變化是變化,用不到沒關係,計劃一定要有,明白我的意思吧?”
史迪威和楚雲飛兩人走出了指揮部,就英軍指揮權的歸屬和哂贸醪浇粨Q了意見。
如何使用,如何把握尺度,如何確保勝利這方面。
兩人是有共同話題的。
楚雲飛不至於把英國佬全坑死了,但元氣大傷是肯定的。
剛回到指揮部。
孫銘快步走上前來。
手裏拿着一份新譯出的電報,神色間帶着幾分難以言喻的古怪。
“鈞座、將軍”孫銘分別向楚雲飛和史迪威敬禮:“又收到一份來自倫敦的電報,是通過加爾各答的英印軍總司令部轉發過來的,指明是給您二位,發信人是韋維爾將軍。”
楚雲飛伸手接過那份帶着餘溫的電報紙,史迪威也好奇地湊近了些。
與之前那份措辭嚴謹、純粹是公事公辦的移交指揮權電報截然不同,這份由英印總司令韋維爾元帥親自署名的電文,字裏行間洋溢着一種近乎誇張的熱情,通篇都是極盡華麗的溢美之詞。
電報中,韋維爾首先以最隆重的外交辭令,對中國遠征軍在飆關地區取得的“輝煌勝利”表達了“最熱烈的祝賀”與“最崇高的敬意”,盛讚中國將士們“面對強敵所展現出的、無與倫比的勇氣和堅韌不拔的戰鬥意志”,以及在戰場上表現出的“卓越的戰術素養”。
隨後,他話鋒一轉,表達了對史迪威將軍和楚雲飛將軍“完全的信任”,並“熱切地期待”在二位“傑出的指揮官”的領導下,英軍和英印軍部隊也能夠“一掃之前的陰霾,奮勇作戰,爲盟軍在緬甸戰場的最終勝利貢獻力量”。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電報中花費了大量筆墨。
對楚雲飛本人進行了不厭其煩、甚至可以說是露骨的吹捧。
諸如什麼“呋I帷幄於指揮部之內,決勝於千里之外”、“洞察戰場迷霧,指揮若定,用兵如神”。
“深諳東方兵法之精髓,實乃遠東戰場上湧現的最爲傑出的戰略指揮官之一”。
各種高帽一頂接一頂地送了過來,彷彿不要錢一般。
這是那個驕傲的將軍能夠使用的詞彙?
呵呵!
楚雲飛一目十行地看完,那張一向沉穩的臉上,抑制不住地浮現出笑意:“呵呵,有點意思。”
“看來,我們那位遠在倫敦的英國首相,似乎是猜到了咱們想要佔據仰光港,獨自左右緬甸戰事的打算了。”
“長官,這英國人的意思似乎是他們已經知道,這次飆關圍殲戰,實際上主要是您在幕後呋I帷幄、甚至直接參與指揮了?”
“可是我們司令部這邊,關於您的具體動向、指揮層級和參與程度,一直都是作爲最高等級的機密來處理的,按理說,絕無可能走漏半點風聲啊!他們是怎麼”
“保密?”楚雲飛失笑着擺了擺手,打斷了孫銘那充滿技術性困惑的疑問:“孫銘,不要小看我們的隊友,更不要小看我們的盟友。”
“全殲日軍一個建制完整的師團主力!打出這麼大的戰果,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你覺得,還能像捂蓋子一樣,把各方的耳目都完全瞞住嗎?”
他頓了頓,耐心地解釋道:“我的指揮風格,習慣用什麼樣的戰術,喜歡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給敵人下套。”
“這些東西,或許一次兩次不明顯,但仗打多了,尤其是打出這種特點鮮明的勝仗,日本人喫了這麼大的一個啞巴虧,損兵折將,連師團長都死在了飆關,他們能不抓破腦袋去琢磨,到底是在誰的手裏栽了這麼大的跟頭?”
“猜到可能是我在背後指揮,就一定會動用所有的情報力量去查證覈實。”
“這兩天日軍攻勢放緩,有撤退的意圖恐怕也是基於這一點。”
“而他們那邊一有動作,英國人的情報系統難道是擺設?”
“無論是通過截獲日軍的通訊,還是通過他們自己潛伏的情報網絡,甚至是盟軍內部的情報共享機制,他們收到相關的風聲,或者獨立分析得出相似的結論,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楚雲飛笑了笑,語氣帶着幾分理所當然,“所以啊,倫敦現在發來這麼一份‘熱情洋溢’、把我捧得天花亂墜的電報。
表面上是祝賀勝利,表達敬意。
恐怕更深層次的目的,既是對我能力的一種確認後的試探,也是一種提前的示好。”
“畢竟,他們剛剛纔把幾萬英印軍的指揮權‘託付’給我們嘛。沒什麼好奇怪的,都是政治和戰爭的常規操作罷了。”
孫銘聽着楚雲飛的分析,這才恍然大悟。
暗歎自己只考慮到了單純的軍事保密,卻忽略了這種大戰之下,各方勢力間錯綜複雜的情報博弈和政治考量。
一想到這裏,孫銘不免怒罵一句。
孃的,在國外作戰之後,內部鬥爭比之前更加激烈。
而且對手的水平也是直線上升。
不管是英國人,美國人,甚至是丘吉爾首相,韋維爾這個英印總司令,甚至是史迪威,各自有各自的訴求。
身處夾縫之間的楚雲飛,如何平衡其中的利害關係,也是一門較大的學問。
孫銘在楚雲飛的身邊學會了如何練兵帶兵以及團、營、連一級的作戰指揮。
隨後又因爲轉隸參謲徫恢釋W會了擬定軍、師一級的作戰計劃,在陸大進修之後,基本上具備了一定程度的戰略思維。
但在緬甸這樣的戰場上,還是有些不夠用。
否則第一次遠征作戰,遠征軍爲何會敗的如此慘?
單單拉開架勢,哪怕是沒有英美等國的補給,遠征軍也足以立於不敗之地。
奈何很多時候打仗不能單單隻考慮部隊戰鬥力,很多時候還有更多的考量
這些,就是楚雲飛想要交給孫銘的東西,也是爲什麼把趙鵬程派去飆關督戰,而不是讓孫銘督戰的原因。
趙鵬程的能力和職務,還不足以接觸這麼深層次的東西,孫銘則是剛剛合適.
“那鈞座,英國人的示好我們應當如何對待?”
楚雲飛微微一笑,強調道:“我們又不是英國人,丘吉爾的讚美對我而言沒有多少的實際意義,山城方面也不會因爲唐寧街的反對就會撤掉我的顧問總團團長的職務。”
“我們吶,該怎麼打,就怎麼打。”
請假,我爸危重了住院搶救
不好意思,以上
第477章 寺內壽一的決然,壯士斷臂般的狠辣,仰光,無了!
緬甸,仰光北,聯合指揮部。
飆關圍殲戰的硝煙尚未徹底散去,勝利的喜悅即將各部隊間送達,來自中國戰區最高統帥部的嘉獎令便已通過加密電報,送抵了前線的聯合指揮部。
這份由山城軍事委員會正式發出的命令,無疑是對這次偉大勝利的最高肯定。
電令中明確指出,爲踐行在“飆關大捷”中指揮著作、戰功彪炳的將領,特決定授予以下人員四等寶鼎勳章:
新編第三十八師師長孫立人將軍:指揮所部,於關鍵時刻迂迴穿插,重創併合圍日軍第五十五師團主力,居功至偉。
新編第二十八師師長劉伯龍將軍:率部配合飆關守軍,頑強反擊,爲最終合圍殲敵創造了有利條件。
第二百師師長戴安瀾將軍:指揮部隊,浴血奮戰,在正面戰場承受巨大壓力,迅速響應了部隊的行動。
新編第十一軍第十四團團長馮文翔上校:率該團官兵,作戰勇猛,率先突破敵軍防線,爲開啓戰役突破口立下汗馬功勞。
辦公室裏,楚雲飛和史迪威並肩看着原文的電文。
史迪威將軍臉上滿是讚許的笑容:“好!非常好!這是他們應得的榮譽!這份嘉獎令對整個全體遠征軍將士的士氣,作用巨大!”
楚雲飛嚴謹點頭,目光深邃。
他當然爲袍澤們獲得榮譽而感到高興,但也敏銳地發現,這份由山城直接頒發的的寶鼎勳章,除了獎勵戰功之外。
恐怕還帶着統帥部明確功績,以及戰功錨定的政治考量。
自大同圍殲戰以來,他們依舊許久沒有成建制全殲敵軍作戰部隊的功績。
而這次,又是身處異國他鄉、又是如此關鍵的戰鬥。
頒發四等寶鼎勳章,歸根結底其實只是統帥部的一個態度。
一個遠征戰場實際上優先級並不如國內戰場的一個態度。
無論如何,勝利是實實在在的,榮譽也是將士們用鮮血換來的。
他看向孫銘:“立即將嘉獎令各獲獎部隊主官,並通報傳達至全軍,以彰軍功,以勵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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