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45章

作者:贼眉鼠眼

  最後,張小乙半躬着身,走進夜色裏。

  微涼的月光下,像一隻螻蟻彳亍爬行。

  …………

  醉花陰。

  趙孝騫一直覺得這家青樓的名字取得好,既文雅又曖昧。

  就像後世的消費場所,明明是洗浴中心,卻偏偏叫什麼“浪淘沙”“海雲天”,雅得好像只有教授級別的文化人才配進去消費。

  下了馬車,趙孝騫提前到了青樓門外,卻不進去,站在馬車旁安靜地等候蘇轍的到來。

  請客該有請客的姿態,門外等候客人是社會禮儀,趙孝騫必須遵守。

  等了一炷香時辰,趙孝騫皺眉,微感不耐。

  這老頭兒如此傲嬌的麼?白喫白喝白玩居然還遲到……

  罷了,偶像的弟弟,忍了。

  一道瘦削的身影這時小心翼翼地靠近,身後的陳守立馬警覺地望去,左手不自覺地按住腰側的刀柄。

  空氣驟然緊張起來,趙孝騫也察覺到不對,轉身望去,見一個瘦弱的漢子正滿臉陪笑。

  當然,他也看到陳守和一薪妭兙X的模樣,嚇得腳步一頓,心中隱隱後悔不該上前,似乎驚了貴人的駕。

  趙孝騫卻只掃了一眼,便知這人不是刺客,於是朝陳守擺了擺手:“不必搞得風聲鶴唳的,放鬆點。”

  陳守笑了笑,眼神卻仍鎖定這名漢子,時刻保持攻擊的狀態。

  張小乙鬆了口氣,立馬打算賠罪告退,想了想,又覺得放棄這位客人未免可惜,萬一人家有需要自己的地方呢。

  於是張小乙又鼓足勇氣上前,臉上堆滿了笑容。

  “小乙拜見貴人,貴人面相不凡,氣度雍華,定是權貴大人物……”

  趙孝騫揮手打斷了他滔滔不絕的馬屁。

  誰都喜歡聽好話,但好話一定要說得好聽,辭藻堆砌一定要量大管飽,臉皮也一定要厚。

  比如趙孝騫,他敢拿趙煦跟秦皇漢武比,先不說馬屁的力道夠不夠強勁,就問你他這臉皮夠不夠厚。

  而張小乙的馬屁,顯然就遜色許多了,趙孝騫沒興趣聽下去。

  “說吧,你是幹啥的。”趙孝騫問道。

  張小乙躬着身子笑道:“回貴人,小人是汴京城裏討生活的,不敢在貴人面前誇海口,小人自認有幾分本事,附近的朋友抬舉,送了小人一個諢號,名曰‘小神通’。”

  趙孝騫聽出來了,這人原來是個討生活的閒漢,於是頓時沒了興致。

  “我沒啥需要的,你自便吧。”趙孝騫淡淡地拒絕。

  張小乙神情頓時有些失望,想想出門前老孃遞過來的那半張餅,心頭不由一酸,咬着牙不願就此離去。

  “貴人莫忙着拒絕,小人在這汴京城倒是有些門路,城中裏裏外外的商鋪喫食和歌妓,小人無所不知,無論貴人想要什麼,只待片刻,小人便能爲您送來。”

  趙孝騫笑了:“你這是非要做我這筆買賣不可?”

  “貴人說笑了,小人只是想爲貴人分憂,幫貴人解決一些繁瑣小事。”

  “王樓山的梅花包子,曹婆婆的肉餅,麴院街的銀瓶酒,北街薛家的分茶和熟羊肉,州橋西街的果子行,得勝橋的鄭家油餅,對了,還有大晟府的樂工歌妓,容貌曲調兒遠勝潘樓街的姑娘們。”|

  “貴人但有需要,無論您想要什麼,小人都爲您買來。”

  說完張小乙躬腰,討好地笑。

  趙孝騫驚訝地看着他,剛纔他這一通話跟相聲貫口似的,別的不說,閒漢跑腿這個職業,他確實非常專業了。

  本來沒打算買什麼的,但衝着這份專業的態度,趙孝騫倒是有了一點興趣。

  “罷了,我突然想喫第一樓的灌湯包了,你去買些來,我就在這家青樓裏。”趙孝騫笑道。

  伸手入懷,趙孝騫掏出一個小銀錠,道:“多餘的賞你了。”

  張小乙大喜,恨不得跪地磕頭纔好,隨即小心地道:“貴人不怕小人拿了您的錢跑了?”

  趙孝騫眨眨眼:“你會跑嗎?”

  “小人不會!”

  “那就是了,快去快回。”

第71章 再見花魁

  生命中來來往往的過客太多,能被記住的,不一定是重要的人,但一定是有特點的人。

  短短一面,趙孝騫已深深記住了張小乙。

  他看得出,張小乙是一個竭盡全力活着的人,爲了生存,他很用力了。

  穿着破舊,衣裳甚至打着補丁,但卻很整潔,說話小心而不失禮,他認真推銷着業務,絕無讓人反感的糾纏。

  這是個窮困卻努力想體面的人。

  趙孝騫對他的印象不差,他不知道汴京城裏的閒漢們是否都這模樣,只能說,張小乙也許合了他的眼緣。

  沒過多久,蘇轍的馬車來了,趙孝騫上前迎候,行禮。

  看着蘇轍緩慢地走下馬車,趙孝騫也不上前攙扶。

  他沒忘記,蘇轍身上的蝨子還沒除乾淨。

  大家雖是忘年交,但蝨子這玩意兒是不必分享的,忘年交也要有邊界感。

  蘇轍下了馬車,仰頭眯眼看着醉花陰的招牌,捋須一笑:“小子,莫說老夫坑你,今夜你若執意請客,老夫可就不客氣了。”

  趙孝騫艱難地道:“……倒也沒那麼執意,您老一把年紀了,可不能死在女人肚皮上,傳出去太難聽了,要不咱們換一家,小子請您喫灌湯包?”

  蘇轍呸了一聲:“老夫偏要!”

  說完蘇轍昂然走進青樓。

  逛青樓在古代是一樁風雅之事,不必遮遮掩掩。

  不管年紀多大的文人,進青樓對他們來說,就像到了飯點找家餐館一樣隨意自如,而且永遠不會有人指指點點,背地裏罵他是嫖客。

  到了蘇轍這把年紀,進青樓大抵是幹不成什麼實質性的事情的,大約也就只能聽姑娘唱唱曲兒,或是興之所至親自填個詞。

  享受的就是這種精神層面的滿足,蘇轍這種有心殺贌o力迴天的境界,趙孝騫還沒到懂的年紀。

  正如趙孝騫也不懂,爲何很多中年男人守着如花似玉的老婆啥都不幹,偏偏熱衷於釣魚,幾天幾夜不回家,真就那麼喜歡嗎?

  以蘇轍和趙孝騫的身份,進青樓當然不會找那些庸脂俗粉。

  進了醉花陰,直奔閣樓。

  仍是上次遇見蘇轍的那間雅閣,趙孝騫又見到了熟人。

  姜妙仙,一個美若天仙的女人,據說是這家青樓最受人追捧的花魁娘子。

  花魁娘子不是想見就能見的,普通人砸萬金不一定能見到,比如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趙姓暴發戶親王,怒砸千貫而不得一見。

  蘇轍卻是想見就見。

  不誇張的說,以蘇轍在文壇的地位,他能來這家青樓,是青樓的榮幸。

  見二人前後入內,姜妙仙起身盈盈一禮:“拜見子由先生,拜見世子。”

  行禮之後,姜妙仙特意多看了趙孝騫一眼,然後抿脣悄然一笑。

  蘇轍與姜妙仙顯然認識頗久了,二人相熟得很,蘇轍進門便大馬金刀坐在主位上,指了指趙孝騫笑道:“今夜楚王世子做東,姜娘子莫客氣,喫的喝的揀貴的上,便宜貨可是對世子不敬。”

  趙孝騫擦了把額頭的汗,小聲地對姜妙仙道:“莫聽他胡說,我其實跟他不太熟……什麼便宜上什麼,便是對我最大的尊敬了,多謝。”

  姜妙仙噗嗤一笑,眉眼彎彎。

  今日是她第二次見趙孝騫,這個人……好有意思。

  蘇轍指着他笑罵道:“白日裏還說什麼忘年論交,晚上便給老夫上便宜貨,你這人交不得!”

  趙孝騫笑道:“待君子不難於恭,而難於有禮。小子待蘇侍郎以君子,故而禮節周到即可,若是太過奢靡,反倒是對蘇侍郎不敬了。”

  此言一出,蘇轍與姜妙仙眼神一亮,飛快對視一眼,然後搖頭。

  二人都確定了,趙孝騫這句話他們從未聽過,也不是出自任何先賢典籍。

  “‘待君子不難於恭,而難於有禮’,好,好!老夫走眼了,世子竟也是有大才之人,僅憑這句,便值得老夫浮一大白!”蘇轍豪邁大笑道。

  趙孝騫面無表情,誇自己的話他一句沒往心裏去,他只知道這老頭兒找盡各種理由蹭酒喝。

  “姜姑娘,酒也上最便宜的,有勞了。”趙孝騫趕緊叮囑道。

  不怕丟人現眼,趙孝騫的消費觀很樸實,花錢如果睡不到姑娘,那麼就等於錢打了水漂,睡姑娘之外的一切花費都應該能省則省。

  眼前這位花魁娘子容貌身材確實絕頂,但顯然不是那麼容易睡的,既然如此,就不必裝什麼大款了。

  姜妙仙掩嘴笑得不行,邊笑邊點頭:“是,小女子給世子上最便宜的酒。”

  蘇轍不高興地瞪着他,對趙孝騫的摳門行爲很鄙夷。

  趙孝騫咧嘴一笑:“客隨主便,客隨主便。”

  從二人進門到此刻,姜妙仙覺得很開心。

  不知道爲何開心,反正就是開心,好久沒這麼笑過了。

  正要抱起琵琶,爲二人彈奏一曲,卻聽雅閣外傳來一道恭敬的聲音。

  “驚擾貴人雅興,小人該死,第一樓的灌湯包買到了,貴人可容小人進來?”

  趙孝騫笑了:“進來吧。”

  張小乙垂首而入,手裏捧着一個油紙包裹,進了雅閣後,張小乙的眼睛也不亂看,只是垂頭盯着腳面,恭敬地雙手將油紙遞上。

  “不負貴人所託,第一樓的灌湯包還熱乎的,貴人您嚐嚐?”

  趙孝騫揭開油紙,裏面果然是熱氣騰騰的灌湯包,一看就是剛出坏摹�

  默默算了一下醉花陰到第一樓的距離,然後看着張小乙滿頭大汗卻依舊平靜的臉龐。

  趙孝騫心中一動,又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遞給他。

  張小乙一驚,急忙道:“貴人已付過錢了,小人得賞錢甚多,不敢再取。”

  趙孝騫笑道:“拿着,我今日心情好,算是賞給你的。”

  張小乙卻退後一步,搖頭道:“富貴有定數,多取必禍,小人多謝貴人抬舉,賞錢實不可再收。”

  “小人名叫張小乙,貴人下次若有跑腿打雜的繁瑣事,小人願爲您效勞。”

  說完張小乙朝趙孝騫長揖一禮。

  一席話卻令屋子裏的三人睜大了眼睛。

  趙孝騫突然叫住他:“你再說一遍,你叫什麼?”

  “小人名叫張小乙。平日廝混於潘樓東街和州橋一帶,貴人若有吩咐,派人在附近打聽便知。”

  趙孝騫默唸了一遍,深深地注視着他:“好,我記住你的名字了,張小乙。”

  “多謝貴人。”

  張小乙再次行禮,轉身告退。

  蘇轍盯着張小乙的身影消失在樓道,緩緩道:“此人是個閒漢?”

  “正是,小子在醉花陰樓外剛認識的他。”

  蘇轍點頭:“這小子,做人有點斤兩,不錯!”

  琵琶絃動悠揚,姜妙仙纖指撥彈,一邊瞟了趙孝騫一眼,雅閣內傳來姜妙仙天籟般的唱詞。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蘇軾的《念奴嬌》。

  上次在這間雅閣的隔壁,趙孝騫正是讓另一位姑娘唱這一曲,從而認識了蘇轍和姜妙仙。

  沒想到姜妙仙竟記得。

第72章 醉後社死

  很多帝王將相爲何能中美人計,能當帝王將相的人難道智商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