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330章

作者:贼眉鼠眼

  直到此刻,趙孝騫仍然神情淡定,雙手過頂自己摘下了長翅官帽,道:“臣願聽發落。”

  殿內一片沉寂之時,劉賢真卻笑了:“天不藏奸,忠就是忠,奸就是奸,趙孝騫,你擅殺朝官,構陷同僚,這是報應!”

  趙孝騫靜靜地注視着他,突然也笑了:“劉賢真,我的罪自有三法司定論,但你,不會以爲什麼事都沒有吧?”

  “供狀證據皆在,難不成你覺得自己沒事?朝廷就真的不聞不問了?”

  劉賢真笑聲頓時一滯。

  這時他纔想起來,趙孝騫入獄是因爲擅殺韓維等官員,可並不代表他劉賢真就是無辜的。

  此時此刻,供狀和證據可都還在官家手裏呢,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所以,剛纔自己笑得太大聲了?

  見劉賢真陳渙喬榮之三人臉色又僵硬起來,趙孝騫不由笑了。

  自以爲逃出了五指山,可是,佛還在。

  這時章惇又面無表情地道:“官家,臣以爲,此案牽扯甚深,趙孝騫殺朝官是事實,但劉賢真等三十餘官員也不一定是無辜,此案所涉之人,當一併入獄,交由三法司嚴審。”

  趙煦點頭,朝劉賢真一揮袍袖:“一併拿下,會審後三法司將結果奏報於朕。”

  殿外很快有禁軍班直入內,按照供狀上的名錄,將劉賢真陳渙喬榮之等三十餘官員全數拿下,押出殿外。

  唯獨對站在大殿中央的趙孝騫,禁軍班直卻沒對他動手。

  趙孝騫灑脫地笑了笑,再次看了一眼表情複雜的趙煦,然後轉身昂然走出了殿外。

  大殿外,已有禁軍班直在等候,跟着趙孝騫的腳步朝宮門外走去。

  大慶殿內,趙煦突然感覺心中一陣煩悶,這時也沒了心情再議別的朝政,於是一揮袍袖,冷冷道:“今日散朝,諸事再議。”

  羣臣躬身行禮,趙煦意興闌珊地起身,臨走前,趙煦轉身,深深看了章惇一眼。

  章惇表情不變,保持垂頭躬身的姿勢,卻突然將頭壓得更低了一些。

  見章惇這個動作,趙煦的表情稍見緩和,轉身出了大慶殿。

  …………

  劉賢真等人和趙孝騫同時被拿問下獄,這個結果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

  這場朝爭,原來沒有勝利者。

  至少表面看來是如此。

  當剝去官衣,摘去官帽,一身素白的趙孝騫走出宮門時,整個汴京城沸騰了。

  原本等候在宮門外,準備接趙孝騫散朝後回王府的陳守等禁軍勃然大怒,上前就待攔阻押解趙孝騫的禁軍班直,被趙孝騫眼疾手快嚴厲呵斥住,陳守等禁軍咬碎了牙,只能緩緩後退。

  消息也隨之飛快奔向楚王府。

  皇城司勾當公事魏節此時也在宮門外,他還在等着趙孝騫散朝後,向他稟報公事。

  沒想到趙孝騫竟是除去官衣官帽,被禁軍班直押出宮的,魏節也懵了,但他沒像陳守那般衝動,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然後馬上掉頭回皇城司。

  半個時辰後,汴京皇城司也全員發動起來,無數眼線暗探被召入官署,又很快被散了出去。

  然後,劉賢真陳渙等官員的府邸外,莫名多了許多陌生的面孔,一雙雙陰鷙的眼睛盯着府邸大門,鎖定每一個出入的人。

  不僅如此,趙孝騫下獄的消息也驚動了宗正寺。

  趙孝騫除了諸多官爵之外,他還有一個身份,是大宋宗親,而且是大宋立國以來最出色的一位宗親。

  當今官家因爲趙孝騫的出色,而破了祖宗成法,委用宗親以實權官職,大宋開了趙孝騫這個先例後,所有的宗親羨慕嫉妒之餘,也紛紛動了心思。

  可以說,無論宗親們看趙孝騫的眼神是嫉是羨,趙孝騫的存在終歸是所有宗親的一盞燈塔,他的命吲c宗親們休慼相關,無法坐視。

  當趙孝騫下獄的消息傳出去後,老宗正趙宗晟坐不住了,七八十歲的年紀,愣是親自出了府,在家人的攙扶下顫巍巍來到宮門外,求見官家趙煦。

  隨着趙孝騫的下獄,汴京各路人馬暗潮洶湧,異動頻頻。

  然而最激動的卻莫過於汴京的市井百姓。

  百姓的心思最純粹,他們根本不關心事情的真相,他們的眼裏只有黑白善惡,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好人永遠是好人,壞人一定是壞人。

  趙孝騫這樣一位大宋英雄竟被拿問下獄,這無疑是好人蒙冤,烏雲蔽日,朝堂上不僅出了奸臣,就連當朝官家是英明還是昏庸,恐怕也要打個大大的問號。

  將英雄拿問下獄的人,能是好人嗎?

  這就是百姓們非常樸素的價值觀。

  人家在前線爲大宋浴血奮戰,數敗遼軍,因爲有了趙孝騫和麾下的精銳之師,我大宋方得今日的揚眉吐氣。

  結果人家剛回汴京,你們竟把這位英雄抓起來了?

  趙郡王究竟犯了什麼事,百姓並不在乎,他們只知道朝中定是出了奸臣。爲什麼要抓趙郡王?這還用問嗎?肯定是奸臣嫉妒趙郡王的功勞,他們眼紅了,要除掉功臣。

  於是,趙孝騫入大理寺監牢才一個時辰,無數百姓紛紛向楚王府聚集,不僅如此,就連國子監的學子們也有了動作,無數學子從國子監出發,一路招搖過市來到楚王府。

  滿腔正義的學子膽子可比百姓大多了,他們揚起拳頭,面朝大門緊閉的楚王府,大聲呼喊口號,聲援河間郡王,定要聯名上疏,爲趙郡王鳴冤昭雪。

  整座汴京城,爲趙孝騫一人而陷入了動盪。

  隨着趙孝騫入獄,御史臺,刑部和大理寺三法司也奉旨迅速組成了會審堂,皆由三法司首官擔任。

  趙煦向三法司會審堂下了旨,旨意上說得很明確,勿枉勿縱,以禮相詢。

  趙煦的意思非常明確,審問趙孝騫可以,但不準用刑,問話要有禮貌,有素質。

  與此同時,同樣是三法司的差役,卻如狼似虎地闖進劉賢真,陳渙等三十餘官員的府邸,開始對他們的府邸大搜查。

第526章 各方湧動

  楚王府。

  世子入獄的消息第一時間就傳到了趙顥耳中。

  陳守一臉氣急敗壞稟報時,趙顥卻神情淡然,坐在銀安殿內一動不動,闔目不知沉思着什麼。

  楚王府唯一的獨苗出了這麼大的事,親爹卻如此淡定,陳守不由急了。

  “殿下!世子身嬌肉貴,怎受得牢獄之苦,大理寺監牢那地方潮溼惡臭,世子享慣了富貴,在大牢裏會生病的呀!請殿下速速營救,殿下但有吩咐,末將願爲殿下和世子赴死!”

  趙顥終於睜開眼,打量陳守一番,突然笑了:“我兒身邊有你們這些忠直之士,倒也是幸撸愂兀惚倦`屬汴京殿前步軍司,怎會對我兒如此死心塌地?”

  陳守頓時垂下眼瞼,道:“末將不懂什麼大道理,我只知道世子對大宋很重要,他不能有事,再說世子平日待我如親兄弟,只爲這份知遇善待之情,已足夠末將爲世子赴死了。”

  趙顥欣慰地一笑,道:“記住你的話,以後好好保護他,莫讓他傷着一根汗毛,今日孝騫入獄,你不必焦急,本王自有分寸,淡定一點,沉穩一點,事情纔剛開始呢。”

  趙顥說得雲山霧罩,陳守根本沒聽懂,但見趙顥確實不急,大約是心裏有數,世子的安危或許無礙,陳守也就稍微放下了心。

  一名王府下人匆匆趕來稟道:“殿下,王府外數百上千百姓聚集,世子入獄的消息全城皆知,百姓們都在王府外爲世子請願聲援,其中還有許多國子監學子……”

  趙顥一愣,嘆了口氣喃喃道:“這些人添什麼亂呀,還嫌本王不夠頭疼嗎?”

  接着趙顥吩咐道:“王府大門關緊,不準任何人進出,府內日常出入採買都走後門,另外,給大理寺監牢送些喫食衣裳和新被褥,莫真讓我兒受了委屈……”

  下人匆匆領命而去。

  趙顥又對陳守道:“跟李意忠說一聲,從賬房支取一些銀兩,由他出面打點一下大理寺的官員和獄卒,讓他們識相點,我兒很快就會脫困,這些人最好在監牢裏善待我兒,別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陳守急忙抱拳領命。

  銀安殿剛恢復平靜,趙顥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又一名下人惶恐地跑來。

  “殿下,不好了!世子的母親……打上門來了!還有郡王妃陪着。”

  趙顥一驚,接着臉上露出怒色:“這惡婦來作甚?不見不見!不准她進來!”

  “可是郡王妃她們……”

  趙顥煩躁地撓頭,怒道:“一家子沒一個讓本王省心的!告訴她們,騫兒無礙,本王自會搭救,叫她們別添亂,趕緊打發回去!”

  話沒說完,王府後院方向已傳來一陣喝罵聲,是一道尖利的女聲。

  “滾開!我乃騫兒生母,誰敢攔我?趙顥,你出來!好好的兒子交到你手上,你是如何照顧的?竟把我兒弄進了大理寺監牢,你不僅不配爲夫,更不配爲父,我們母子瞎了眼,攤上你這麼個不爭氣的東西!”

  趙顥勃然大怒,一旁的下人哭喪着臉道:“殿下,王府怕是攔不住她,沒人敢對世子的母親動粗……”

  趙顥恨恨跺腳:“毒婦!惡婦!潑婦!本王簡直……”

  語氣一頓,趙顥一身的氣勢卻陡然一頹,起身就往王府前庭西院偏廳跑去,圓滾滾的身材像一隻彈跳的皮球,蹦蹦躂躂地跑遠,一邊跑一邊扔下一句話。

  “本王避一避,不與婦道人家一般見識!”

  …………

  趙孝騫突然入獄的消息,牽動着各方人馬的心思。

  今時不同往日,趙孝騫如今的地位與當年不一樣,扭轉宋遼形勢的蓋世之功,已令他的聲望在大宋暴增,他已不再是曾經那個楚王世子,而是漸漸成爲一種圖騰似的代表人物。

  他改變的不僅是大宋的國力軍力,同時也在悄無聲息地改變着大宋的人心。

  人心思定之時,功臣下獄,無論朝堂還是民間,都引發了人們情緒的強烈反彈,這種反彈情緒以瘟疫般的速度在全城蔓延。

  今日朝會結束後,民間頓時引發了一陣鋪天蓋地的痛罵聲。

  如今大宋的政治環境寬鬆,沒有所謂的因言獲罪,民間市井議論朝政,鍼砭時弊,極少有被問罪的,所以趙孝騫入獄後,市井百姓痛罵朝廷的人特別多。

  罵得最多的詞彙,便是“自毀長城”。

  四個字,道出了事實。

  大宋好不容易扭轉了國勢,結果你們把功勞最大的功臣抓起來了,滿朝君臣文武,都忘了遼國還未被滅,還在邊境對大宋虎視眈眈,幹出這種親者痛,仇者快之事,大宋藥丸!

  民間情緒沸騰,朝堂上也不安寧。

  今日散朝後,許多官員出了宮門,自動自覺地找了一處僻靜之地,腥司奂饋碜h事。

  神奇的是,這次聚集的朝臣官員甚多,而且這些人裏有新黨也有舊黨。

  自元豐改制以來,大宋原本水火不容的新舊兩黨,這次居然難得平靜地齊聚一堂,今日再無黨系政見之爭,所有人的聚集只有一個目的,爲趙孝騫聯名上疏,求情鳴冤。

  大宋的朝臣,或許爲了政見,爲了黨系,爲了利益打得頭破血流,但朝堂裏終歸還是存在一些正義之士,他們是真心想爲這個國家好,願意爲這個國家做點什麼。

  歷朝歷代,永遠不缺這一類無私純粹的人。

  羣臣聚集之地,蘇轍蘇軾倆兄弟挺身而出,慷慨陳詞。

  外敵未滅,國不可虐士,尤其是,虐的還是這樣一位對大宋有蓋世之功的大功臣,英雄北定之功未遠,今日卻驟然蒙冤下獄,此舉豈不寒了天下人之心?

  對待功臣若如此無情,未來抗擊外侮,大宋將士誰人還敢豁命以赴,誰人還願浴血殺敵?

  千載難逢的國勢扭轉,只因趙孝騫一人下獄,整個國勢或將重新回到當初屈辱的原點,這怎能接受?在座但凡稍有報國之心,天良未泯者,當爲河間郡王鳴冤鼓呼,奔走營救,莫使英雄流血又流淚。

  蘇家兄弟不愧是青史留名的大文豪,一番陳詞頗具煽動性,聚集的羣臣頓時被點燃了,紛紛舉臂揚拳附和。

  腥松套h之後,蘇軾親筆疾書,一道聯名奏疏新鮮出爐,奏疏措辭激烈,直貶官家趙煦猜忌功臣,自毀長城,而令親者痛,仇者快,此非仁君之道,請官家納良諫,糾錯非,正己身,省功過。

  三十餘朝臣最後具名於奏疏之上,一同爲趙孝騫鳴不平。

  新舊兩黨官員,爲了同一人而摒棄前嫌,難得保持立場一致,這大約是大宋歷史上百年方見的奇蹟了。

  …………

  汴京城沸反盈天,朝野間的罵聲傳蕩雲霄,街頭巷尾皆可聞。

  延福宮,福寧殿內,趙煦一臉晦氣地坐在椅子上,眼神裏透着深深的煩躁之色。

  目光一瞥,望向旁邊的章惇,趙煦冷冷一哼。

  不爭氣的老東西,做人做官真就四平八穩,誰都不得罪。

  今日若是章惇拿出宰相的威嚴出來彈壓一下,劉賢真他們是什麼下場或許不知,但趙孝騫興許卻能免了這場牢獄之災,而趙煦這位官家,也能少挨多少罵。

  剛纔章惇被召見之前,皇城司的魏節已進宮密奏,汴京城此時已是全城沸騰,朝野上下人人皆在痛罵朝堂君臣,尤其是他這個官家,被罵得更慘。

  外敵未滅,先猜忌功臣,自廢武功,這不是昏君是什麼?

  天知道趙煦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天知道趙煦根本沒有猜忌之心,誰教事情偏就那麼巧,即將要拿下劉賢真等人的時候,趙孝騫殺犯官的消息恰好就到了汴京呢。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趙煦自己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根本來不及反應,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除了把趙孝騫拿問下獄,趙煦還能怎麼辦?

  四十二名官員,未經汴京三法司審斷就擅自斬首,這本就是一件要命的大禍,趙煦作爲官家,總不能視而不見毫無表示吧?

  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將趙孝騫免職下獄,這是趙煦唯一的選擇,否則朝臣們豈會放過他?

  福寧殿內,趙煦和章惇相對而坐,互視無言凝噎。

  良久,趙煦嘆道:“子厚先生,你還是快想想辦法吧,朕聽說汴京市井百姓已將朕罵得狗血淋頭了,說朕是什麼昏君……”

  趙煦露出委屈之色:“朕真是昏君麼?一切皆是不得已,事情逼到這個份上,朕能怎麼辦?”

  “子厚先生想想辦法,找個由頭先把趙子安放出來再說,若是在大理寺多關上幾日,朕在史書上的名聲都臭不可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