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而章惇這個宰相,也不是想象中的那種大權在手,噶噶亂殺的霸總,身在朝堂,官職在高也要儘量避免樹敵,尤其是趙孝騫這樣的敵人。
前幾日楚王送禮,今日趙煦又是一頓猛吹,章惇終於明白了點什麼。
很好奇啊,趙孝騫到底闖了一個什麼級別的禍,令官家和楚王如此重視,而且趙孝騫昨日也回京了,更說明這個禍不小,讓他不得不親自回京解決。
章惇猶豫了。
先不論是非對錯,這次趙孝騫闖了禍,他作爲宰相,到底是落井下石,還是雪中送炭?
現實一點說,如果這個禍足夠要了趙孝騫的命,章惇絕對會選擇袖手旁觀,不添油加醋已經算是很厚道了。
但如果趙孝騫這次死不了,那麼章惇就要考慮要不要幫他一把。
畢竟官家那麼看重趙孝騫,只要不死,他一定會重掌大權,章惇早已看出了趙煦的志向,他要的是收復燕雲十六州。
而官家的志向,目前朝堂上只有趙孝騫有希望完成,如此重要的功臣,趙煦不可能放棄他的。
只要趙孝騫度過了這次劫難,仍會被趙煦委以重任,章惇若是選擇落井下石,將來這個敵人可就是不死不休了。
成年人權衡利弊的思路很清晰,從官家今日的舉動來看,他一定會死保趙孝騫的,單隻這一點,章惇便無法跟官家對着幹。
不管他內心願不願意,今日叫了章惇進宮,聽官家吹噓趙孝騫,就意味着章惇必須上這條船,跑都跑不了。
你以爲官家無緣無故叫你進宮,真就是聽他吹噓趙孝騫的功績的?人家這是在含蓄地讓你提前站隊呢,勾欄瓦舍聽完說書還要給賞錢,官家褲褲一頓吹,白費口水了?
想到這裏,章惇嘆了口氣。
還猶豫個啥?搞得好像自己有選擇的餘地似的。
老夫有得選麼?
如果可以選,老夫想做個好人,把趙孝騫噶了,行不行?
情緒有些陰鬱地上了馬車,馬車即將啓動時,車內的章惇突然道:“拿老夫的名帖,送去楚王府,就說下午老夫將登門拜訪河間郡王殿下。”
…………
昨日回京,與婆娘們折騰了一夜,趙孝騫上午匆匆補了個覺,然後開始變得忙碌了。
忙碌的緣由是應酬。
昨日回京有點高調,整個汴京都知道趙孝騫這位大宋功臣回來了,於是昨天下午便有無數百姓商人聚集於楚王府。
大門外一批又一批的百姓商人朝楚王府跪拜,默默地送上自己的一點心意,然後起身便走,接着便是下一批百姓的跪拜。
百姓和商人們送來的心意很雜,價值不一,便宜一點的有雞蛋,胡餅,幾斤臊子肉,一竹籃瓜果等等。
貴一點的大多是商人送的,標準的樟木禮盒,有的送精美的瓷器,有的送絲綢布帛,更貴的甚至有人送了一箱銀子。
楚王府值守的禁軍有些無措,趕緊稟報了趙顥。
趙顥眉開眼笑,高興得不行,儘管百姓們表達的心意與他無關,可當事人是自己的兒子,親生的!
兒子的榮耀,豈不就是親爹的榮耀?
趙孝騫沒在王府,他當時在芳林園陪着母親和仨婆娘,於是楚王府門前,趙顥親自出面,代表兒子感謝汴京父老的抬舉。
我兒不過是盡人臣本分,不值得諸位父老如此抬愛,區區微末之功,皆託官家鴻福,至於諸位的心意,楚王府心領了,大家都不容易,禮物還是拿回去,自己的日子過好了比啥都強云云……
一通暖心又謙遜的客套話,趙顥說得行雲流水,讓門外聚集的百姓們肅然起敬,愈發感到楚王府的門風嚴謹,修養不凡,難怪能培養出趙孝騫如此優秀的少年英雄。
趙顥無意間的幾句客套話,沒想到令楚王府在汴京的名聲莫名其妙地往上竄了一大截兒,這倒是出乎意料的收穫了。
百姓跪拜的盛況,一直持續到第二天。
這期間趙顥多次出面,代表兒子感謝汴京父老,客套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好聽的詞兒都快說完了。
然而前來表達心意的百姓商人還是絡繹不絕,趙顥倒也沒有不耐煩,出面感謝百姓反而樂此不疲。
打發了百姓後,趙顥轉身回到王府前庭,剛纔謙遜爾雅的表情猛地一變,楚王府的前庭內,傳來一陣陣宛如有病似的狂笑聲。
“呵呵,哈哈,嚯嚯,哇哈哈哈……”
趙顥太高興了,這兩日楚王府的風光,簡直一輩子都沒經歷過。
什麼寒窗苦讀,什麼建功立業,蠢貨才幹那麼辛苦的事兒,萬事都不如生個爭氣的兒子。
“騫兒呢?他爲何還沒回來?”趙顥得意之後突然問道。
身後的王府長史李意忠小心地道:“世子還在芳林園侍奉堂尊。”
“堂尊”就是親媽的意思。
趙顥得意的表情頓時散去,露出一臉嫌惡甚至憎恨的表情,當然,這表情是針對馮氏的。
曾經恩愛的夫妻,如今幾乎已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婚姻給男人帶來了什麼,氣抖冷……
“派人去一趟芳林園,告訴騫兒,差不多夠了,讓他趕緊回王府,親孃已經探望過,親爹他不要了?”趙顥不滿地道。
李意忠匆匆而去,一名王府下人跑來。
“殿下,外面又聚集了數百名百姓……”
趙顥立馬露出和煦溫雅的表情,非常絲滑地轉身,快步朝大門走去,人還沒走出側門,趙顥便誇張地道:“哎呀呀,使不得,使不得啊!何德何能,我兒孝騫何德何能啊!諸位父老快快請起……”
…………
中午時分,趙孝騫終於回到了王府。
提前被王府下人告之,大門外聚集了許多百姓,於是趙孝騫非常低調地從後門進來。
剛來到銀安殿坐下,李意忠便一臉苦色捧着一堆拜帖走近。
“世子昨日回京,從昨晚開始,王府便不斷收到拜帖,世子請過目。”
趙孝騫愕然接過這一摞拜帖,翻閱了幾份,喃喃道:“我什麼時候這麼受歡迎了?當年在汴京時,我也不是什麼好貨色啊……”
李意忠一滯:“…………”
世子對自己的定位好清醒啊!
拜帖來自汴京的各路人馬,大多是權貴和宗親子弟,拜帖上的語氣很恭謹,皆是某某日設宴,爲子安兄接風。
有幾個沒文化的傢伙,拜帖倒是很直白,索性打出了明牌,某月某日某青樓設宴,裏面的花魁娘子波大腰細腿長,請子安兄賞臉睡上一睡。
這幾個沒文化的傢伙的拜帖,深得趙孝騫歡喜,他喜歡耿直的人。
“盛情難卻,這個面子一定要給,”趙孝騫挑出這幾份拜帖,兩眼大放光彩,喃喃道:“我總是太心軟,不擅長拒絕……”
繼續翻閱其餘的拜帖時,一名下人匆匆趕來,手裏又拿着一份名帖。
“世子,這份名帖您請過目。”
趙孝騫頭都沒抬:“後面排隊去,沒見前面已經這麼多了嗎?”
下人一臉難色:“世子,這份是章相公的名帖。”
趙孝騫赫然抬頭,下意識便接過了名帖。
沒辦法,章相公身份不一樣,理應享受VIP插隊特權。
“章相公說,下午時分將登門,請世子撥冗一見。”
趙孝騫眼神閃過幾分了然。
章惇不會無緣無故見自己,且不論官爵身份,單隻說年齡,章惇是長輩,沒有長輩主動拜訪晚輩的道理,禮數不對。
能讓宰相親自登門,說明有正事,看來今日趙煦已幫他在章惇面前鋪墊了,接下來趙孝騫要解決自己的麻煩,章惇得做點什麼。
當然,不白做,趙孝騫知道活爹給章惇送了二十萬兩的重禮,非常隆重了。
“轉告章相公,下午我在王府掃榻以待,恭候大駕。”趙孝騫道。
下午時分,章惇果然來了。
馬車來到王府大門前,見無數百姓聚集,面朝王府跪拜,這盛況就跟寺廟道觀上香拜神佛似的,搞得章惇一時有些茫然,還以爲楚王府哪位家眷突然位列仙班了,這也沒收到通知啊……
看着大門前招恼意感恩的百姓,章惇的眼神瞬間有些複雜。
他好像還是低估了趙孝騫如今在民間的威望。
抗擊外侮,數敗遼國的含金量還在上升。
第518章 宰相拜訪
招待宰相的禮數,自然不能太寒酸。
章惇派人提前送的名帖,說是“拜訪”,你總不能真以爲人家來“拜”吧?
於是接到名帖後,趙孝騫便吩咐王府下人打掃庭院和銀安殿,後廚提前準備盛宴,李意忠還跑了一趟青樓,請來了如今汴京正當紅的花魁娘子和歌舞樂班入王府,宴間助興。
午時已過,章惇還沒來,趙顥和趙孝騫父子坐在銀安殿品茶等候。
“章惇今日登門,怕是官家給的暗示他聽懂了……”趙顥啜了一口茶水淡淡地道。
此時的趙顥仍肥得像個肉球,但臉上卻已沒了慣有的不正經的模樣,小綠豆眼裏露出精明之色,像一隻喫撐了的老狐狸。
趙孝騫也啜了口茶水,道:“這件事最終恐會引起一場朝爭,那些圈地的汴京權貴,和章惇等當權者的朝爭,當然,孩兒如今在朝堂上多少有幾分斤兩……”
趙顥眉目不抬,道:“章惇是隻老狐狸,雖說官家給了暗示,他不一定肯盡力,畢竟與他的利益無關,他沒必要爲了你而平白樹敵。”
趙孝騫眸光閃動,低笑道:“若是想想辦法,讓這件事裏牽涉到與章惇有關的利益呢?”
趙顥一愣:“啥意思?”
趙孝騫平靜地道:“韓維王垣等人問斬之前,孩兒令他們寫下了供狀,將那些躲在幕後圈地的汴京權貴名單都寫了上去。”
“那些權貴裏面,其中新黨舊黨各佔一半,呵呵……”
話說到此打住,但趙顥聽懂了,頓時笑了起來。
“這大半年來,章惇手握權柄,大殺四方,除了推行新政,就是打壓舊黨,在老夫看來,章惇打壓舊黨的心思,似乎比推行新政更重。”
“這份圈地的名單裏若真佔了一半舊黨,可不就與章惇的利益扯上關係了嗎?哈哈!”
趙孝騫也笑了:“不知當年的舊黨是不是刨了章惇的祖墳,爲何章相公對舊黨如此深惡痛絕,但對我眼前的麻煩來說,倒是個好消息。”
趙顥笑得老奸巨猾:“章相公縱是不願盡力,怕是由不得他了,他不願入局,咱們偏拉他入局,看着那些舊黨的名字,老夫就不信他會忍住不動手。”
說着趙顥突然深深地看着趙孝騫,欣慰地道:“老夫就知道,你做事一定穩妥,事還未做,已想好了應付之策,或者說,你決定殺韓維等人,就是看到了名單上那些舊黨在列,有了對策,故而不懼,對吧?”
趙孝騫卻搖了搖頭:“父王猜錯了,不管名單上有沒有舊黨,我都要殺韓維他們,名單上有舊黨,不過是意外的收穫而已。”
趙顥沉默半晌,忍不住道:“老夫一直沒問過你,你爲何非要殺韓維他們?這件事本來不必做得如此激烈的。”
趙孝騫嘆了口氣,道:“做人,還是要有點人味兒,兩個字,‘良心’而已。”
趙顥皺眉,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一生富貴的他,從未體察過民間疾苦,很難站在貧苦百姓的立場上想問題。
趙孝騫不一樣,他上輩子就是貧苦的百姓,他很清楚被人欺凌殘害的滋味,對那些加害者自然不會容情。
四十二名犯官的頭顱,或許其中也夾雜了一部分趙孝騫個人的情緒,他也想安撫和祭奠前世那個貧弱無依的自己。
下午時分,章惇登門。
章惇也是從後門進來的,沒辦法,前門太熱鬧了,章惇也不想太高調。
趙顥父子將章惇迎進了銀安殿,寒暄幾句後,趙顥便吩咐設宴,從青樓請來的花魁和歌舞樂班也盈盈入殿,歌舞娛客。
悅耳的絲竹聲裏,舞伎們在殿內翩翩起舞,一個個撩人的舞姿展現在賓主面前,令人賞心悅目。
然而花魁也好,舞伎也好,她們的目光都紛紛盯着趙孝騫,眼神熱烈且愛慕,無論琵琶彈唱還是起舞,目光都一瞬不瞬,彷彿一羣母狼盯住了鮮美可口的獵物。
趙孝騫渾若不覺,郡王殿下如今的口味早已變得無比挑剔,尋常的庸脂俗粉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有幸與他共度春宵的,至少也是傾城絕色的美人,而且,趙孝騫不會動,美人全自動。
酒過三巡,算是走完了流程。
章惇擱下酒盞,笑吟吟地望向趙孝騫。
“去年離京時還是郡公,今年歸來已是郡王,老夫也該稱‘殿下’了,可是了不得。”
趙孝騫謙遜地道:“章相公是一國宰相,小子怎敢僭越,您叫我‘小趙’就是,聽着親切。”
章惇面色一僵。
趙顥也有點坐不住了:“你……不要胡說,成何體統!”
章惇也指了指他,苦笑道:“大半年不見,你這傢伙說話爲何還是這麼不正經,邊疆的戰火就沒能讓你這張嘴變老實點麼?”
趙孝騫認真地科普道:“戰火是燒不進嘴裏的,我的嘴只會上火。”
章惇面色又是一僵,隨即非常果決地道:“換個話題,趕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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