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317章

作者:贼眉鼠眼

  沒想到向來會做人的韓維,在趙孝騫的手裏栽了。

  韓維捨不得利益嗎?不,他很捨得,與趙孝騫第一次見面就敞開了告訴他,定不會虧待郡王殿下,這句話在官場上已經是很直白了。

  而且緊跟着第二天就送來了重禮,足足幾輛馬車滿載的銀箱,富貴之氣令人窒息。

  老實說,韓維的找庖呀浐茏懔耍永m了以往一貫會做人的風格。

  只是會做人的人,不一定能明辨是非。

  韓維腦子裏想的是如何用利益拉攏趙孝騫,他卻根本沒想過自己做的這件事到底對不對。

  只要有錢有地,對錯重要嗎?

  白給你送錢送地,你卻拒絕,是不是傻?

  趙孝騫與韓維,兩人的三觀根本不在同一個世界,正如二人此刻的處境,一個牢裏,一個牢外。

  “韓維,聽說你也是讀書人出身,元豐年間高中進士,也算是萬裏挑一的人才了,當年你讀的聖賢書,難道純粹只爲了應付科考?聖賢說的話,你一句也沒往心裏去?”趙孝騫很不理解地問道。

  韓維臉上閃過一絲怔忪,隨即定了定神。

  “趙孝騫,你不必譏諷於我,若論聖賢經義,我有底氣與當世大儒雄辯三天三夜,但聖賢經義只能用來科考,卻不可用來治世,你在汴京亦有才名,當知聖賢說的那一套太陳腐,若用來治世,國必亡。”

  趙孝騫微笑:“我知道,當了官的讀書人,已經不能稱作讀書人了,官場這個大染缸,已把你染變了色,你可以不自稱讀書人,但你至少應該是個‘人’。”

  韓維一愣,接着勃然變色。

  “如果你尚存一絲天良,自己回想一下你來真定府後乾的事,幹過一件人事嗎?百姓在你眼裏連豬狗都不如,韓維,你莫忘了,在你高中進士以前,你也是百姓!”趙孝騫眼裏閃過一道久抑的怒意。

  說着趙孝騫的語氣突然陰沉下來。

  “知道因爲你的所爲,真定府死了多少百姓嗎?昨日報上來的數字,你們在真定府轄下九縣村莊當場殺人三十四,遷徙過程中死亡三百一十六,十幾處安置點被毆打致死者一百二十四……”

  穿過監牢木柵欄,趙孝騫猛地伸手揪住了韓維的衣襟,將他重重地拽到自己面前,盯着韓維的眼睛,趙孝騫臉上殺機畢露。

  “我治下的百姓,四百多人,四百多條活蹦亂跳的生命被你們害死了,韓維,你告訴我,我該拿什麼向那些活着的百姓交代?他們可都在盯着我呢。”

  說完趙孝騫隔着柵欄,一拳狠狠打在韓維的臉上。

  韓維喫痛叫了一聲,腳步踉蹌後退。

  見到趙孝騫臉上的殺機,韓維心頭一顫,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

  “趙孝騫,生而爲人,各有所求,你求良知,我逐名利,你我皆無可厚非,如今你已壞了規矩,願你好自爲之。”

  趙孝騫又笑了:“是不是突然感到害怕了?你在擔心什麼?擔心我如何處置你,對嗎?你是不是還在妄想被押解回汴京,讓大理寺的官兒審你,那麼你們就沒事了,你是這麼想的嗎?”

  韓維眼皮猛跳,心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趙孝騫,你不要一錯再錯!”

  趙孝騫冷笑道:“我本就是一個壞了規矩的人,有一自然有二,既然壞了規矩,索性就壞到底吧。”

  “你……你待如何?”韓維此時眼中終於生出驚恐的光芒。

  害了那麼多百姓他無動於衷,爲權貴圈佔土地他鞠躬盡瘁,哪怕在面對趙孝騫時,他仍跋扈張狂,底氣十足。

  然而當趙孝騫露出殺意時,韓維終於開始惶恐了。

  他意識到,這裏是趙孝騫的地盤。

  如果趙孝騫不打算讓他們活着回汴京,那麼他們肯定活不了。

  盯着韓維的表情,看他從傲慢漸漸變成驚恐,趙孝騫突然爲他感到悲哀。

  曾經的讀書人,在失去了信仰和理想後,露出的醜態多麼可笑。

  “你們遷走的那數萬百姓,我又將他們送回來了,如今就在真定城外搭了帳篷,官府每日管飯……韓維,你知道我爲何不直接送他們各回村莊,而是要將他們集中在真定城外嗎?”

  韓維抿脣不出聲,他已感到了危機,此刻他的腦子飛速咿D,他要想辦法自救。

  趙孝騫不在乎他回不回答,徑自道:“因爲,我要幫百姓了一段恩怨,我要當着他們的面,讓他們親眼看看仇人是怎樣的下場。”

  韓維原本心不在焉,此刻卻猛地一驚。

  “你,你真敢……”

  趙孝騫的笑容像一柄鋒利的刀,刺得他的眼睛生疼。

  “是的,我真的敢,韓維,民間有一句俗話,叫‘殺人償命’,大宋的國法也有這一條,官府斷案大多也以這句話爲原則,現在,這個原則要落到你們身上了。”

  “你們害死了四百多人,而我,只要你們數十人的命,說起來你們還是賺了,可是我也沒辦法,誰叫你們的命只有一條呢……”

  韓維雙手狠狠抓着監牢的木柵欄,雙眼充血赤紅,瞋目裂眥道:“趙孝騫,你若殺了我們會惹禍的,惹大禍!”

  趙孝騫不爲所動,笑吟吟地道:“那是你死了以後的事,就不勞你操心了,如果這個禍我扛不下來,大不了陪你們上路,黃泉路上咱們做個伴兒,閻王爺面前咱們再論一論是非。”

  “趙孝騫,你瘋了!我們皆是朝廷官員,受政事堂所遣,你未奉詔書竟敢殺官,難道你以爲官家保得住你嗎?”

  趙孝騫眼神鋒利如針,緩緩道:“我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都得死。”

  “韓維,這件事過不去的,四百多條人命啊!”

  …………

  走出監牢,外面的太陽光線刺痛了眼睛。

  趙孝騫垂頭閉眼適應了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

  “陳守!”

  “末將在。”

  趙孝騫沉聲道:“傳令,提人犯韓維王垣等,共計四十二人,押赴城外百姓聚集地。”

  “剝去他們的官衣,裝上囚車,城內繞一週後再出城。”

  “劊子手城外待命,調動一萬廂軍維持秩序,一個時辰後,我在城外等他們。”

  趙孝騫說完,陳守卻沒有動靜,於是好奇地扭頭望去,卻見陳守一臉遲疑。

  “咋了?”

  陳守低聲道:“世子決定的事,末將原本不該多嘴……”

  “那就把嘴閉上。”

  “不,末將還是想勸勸世子,這可是四十多位官員,世子若在這裏殺了他們,真會惹出大禍的。”

  “世子一心抗遼,麾下兵精糧足,正是一展抱負之時,若因爲這點事而失了前程,甚至被問罪,放眼大宋朝野,誰還有世子這般本事,令遼人從此不敢南下牧馬。”

  “世子,你身負收復燕雲的重任,你還說過要滅亡遼夏,一統華夏,你若殺了官,所有的志向和抱負全都付諸東流,世子,請三思啊!”

  趙孝騫垂下眼瞼,輕聲道:“若干年以後,遼國西夏滅亡,大宋一統江山,我的子孫後代問我,當年真定府被惡官酷吏所害,死了四百多個百姓,當時你在哪裏?你在做什麼?”

  趙孝騫抬眼,看着陳守輕笑:“你告訴我,我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我說,我當時裝聾作啞,因爲小不忍則亂大郑恳驙懳业难垩Y只有宋遼大局,所以眼前發生的事情我根本沒看見?”

  “陳守,交代不了啊!做人欺人欺己,不可欺天,今日我若不殺韓維那些犯官,那將成爲我一生的污點,洗都洗不掉,餘生的每一天,我都會爲今日的妥協而感到羞愧。”

  “我若因此念頭不通達,這一生都廢了。”

第508章 明正典刑

  真定城外,萬人攢動。

  不僅陳守他們想不通,就連數萬百姓也想不通,爲何不直接送他們回鄉,而是要將他們統一聚集起來,在城外搭起帳篷,足足住了三日。

  這個問題只有趙孝騫有答案,這本就是他的決定。

  聚集百姓,讓他們親眼看到犯官伏誅,明正典刑。

  一是爲了給百姓報仇,二是爲了安定民心。

  數萬百姓被遷走,死了幾百人,其餘的差點淪爲農奴,民間對朝廷正是怨氣甚深的時候,這時若還不果斷出手,如果被有心人煽風點火,不知會有什麼後果。

  事情若發展到這個地步,可就不是殺幾個犯官能平息的了。

  真定府是趙孝騫的治下,他更不願將來有一天調動龍衛營,槍口對準本國的百姓,將禍事消弭於萌芽階段纔是最明智的選擇。

  西城外的空地上,一片空曠的土地搭起了連綿不見盡頭的棚子,數萬百姓以村莊戶籍爲單位,各自聚集在一起。

  靠近城門的地方,搭着一排竈臺,竈臺上煮着粥,後面還有幾個大醬缸,裏面是一捆捆的鹹菜。

  這便是數萬百姓這幾日的飲食,不算豐盛,但一定管飽。

  下午時分,在陳守等禁軍的護侍下,趙孝騫騎馬來到城外。

  城外臨時搭起了一座高臺,趙孝騫來到高臺外,走上高臺,環視四方密密麻麻的百姓。

  認識趙孝騫的百姓當時就驚呼起來,接着人們互相交頭接耳,很快,趙孝騫的身份和名字傳遍方圓。

  然後人們開始躁動起來,不自覺地朝高臺方向聚集。

  趙孝騫坐在高臺上,面無表情地扭頭望向陳守。

  陳守會意點頭,接着從高臺下走來一排穿着紅衣紅帽,手執大刀的劊子手。

  人羣見狀愈發激動,有的人是爲了看熱鬧,也有人彷彿明白了什麼,瘋狂地朝高臺下擠去。

  邵靖麾下的廂軍適時將人羣隔開,他們將數萬百姓分隔成若干方塊,以免造成踩踏。

  趙孝騫仰頭看了看天色,道:“時辰差不多了,該請犯官們登場了。”

  陳守遲疑道:“世子,今日午時已過,不宜行刑,不如等到明日……”

  午時斬首是官府的規矩,據說是因爲午時陽氣最盛,這個時候被斬首的犯人,陰魂會被陽氣所傷,死了也投不了胎,更化不了怨鬼惡鬼。

  錯過這個時辰行刑,就很不吉利。

  趙孝騫嗤笑:“我不信這個,就算韓維他們真變成了厲鬼,讓他們來試試,我今日殺人,是爲民除害,積攢功德,身懷功德之人,百無禁忌。”

  …………

  真定城大牢外,數十輛囚車停放一排。

  韓維等數十名犯官入獄不到一天,就被獄卒提了出來,將他們一個個裝上囚車。

  囚車是一個簡易的行走的木唬溉嗽谘Y面只能站立,而且手腳也要加上鐐銬。

  韓維第一個被押進囚車,此刻的他面若死灰,不發一語。

  後面的王垣等人卻還不知緣故,態度依然囂張。

  在囚車上被加了鐐銬後,王垣衝着押解他們的禁軍怒道:“我乃戶部侍郎,刑不上士大夫的規矩不懂嗎?爾等若要將我們押解汴京,也該以禮相待,怎可鐐銬囚車加身?”

  禁軍沒理他,將他銬在囚車上後,轉身便去給下一個犯官上鐐銬。

  王垣受此冷落,不由大怒:“放肆!趙孝騫的麾下被他慣得不成樣子,這真定府莫非成了趙孝騫的家天下,禁軍只知有河間郡王,卻不知有大宋官家乎?”

  這話有點嚴重,基本等於指着趙孝騫的鼻子罵他址戳恕�

  正在上鐐銬的禁軍終於忍不下去,轉身走過來,在王垣愕然的目光下,禁軍揚起巴掌,狠狠一記耳光,扇得王垣一聲慘叫,左臉迅速地腫了起來。

  然後禁軍冷冷地注視着他的眼睛,緩緩道:“郡王殿下仁慈,給你們一個痛快,你們不要自找不痛快。”

  說完禁軍轉身走了。

  王垣痛呼不已,隨即反應過來,剛纔禁軍這句話的意思,莫非……

  渾身猛地一顫,王垣望向前方囚車上的韓維,帶着哭腔道:“韓兄,韓維!他這是什麼意思?趙孝騫給咱們痛快是什麼意思?”

  前面第一輛囚車上,韓維絕望地閉上眼,不想理這個蠢貨。

  人站上囚車,上了鐐銬,還不懂什麼意思嗎?

  押解汴京會這麼隆重?

  直到此刻,韓維仍然還有一些僥倖心理,他仍不敢置信,趙孝騫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殺四十多名官員。

  這要是傳到汴京,整個大宋都會炸了,朝臣們也會瘋狂參劾問罪,趙孝騫必被問罪,爲了給百姓出這口氣,付出如此大的代價,正常人都不會這麼幹,趙孝騫他真的敢嗎?

  還是說,所謂的斬首,所謂的明正典刑,不過是趙孝騫故意做個姿態,用來羞辱他,到了最後關頭一定會收手?

  韓維不明白趙孝騫的心思,他只希望趙孝騫真的只是想羞辱一下他,而不是玩真的。

  四十餘官員被押上囚車,爲首一名都頭拍了拍手,沉聲道:“殿下有令,先將犯官在城內繞一週示校钺嵫焊俺峭庑虉觥!�

  囚車徐徐啓動,犯官們在囚車上又驚又怒,直到此時他們仍不肯相信趙孝騫敢殺官,猶自罵罵咧咧,一個個不服不忿。

  一個時辰後,囚車繞城一週後出了西城門,來到高臺下。

  看着四十多名官員站在囚車上出城,高臺下聚集的數萬百姓徹底沸騰了。

  “是他們!是他們下令遷走百姓,不肯走的被當場活活打死!”

  “就是這些狗官,說什麼分土地,結果把咱們看押起來,對咱們又打又罵……”

  “死了幾百人,都是他們害的,狗官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