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隨即趙孝騫皺眉:“張嶸入上京幾日了?”
“昨日張嶸派人送信回來,說遼國君臣不承認對蘇軾下手,如今上京留守司官兵仍在全城搜捕蘇軾,看來蘇軾還沒被發現。”
趙孝騫嗯了一聲,道:“張嶸與皇城司接上頭了,馬上接了蘇軾離開上京,磨磨蹭蹭的,遲恐生變。”
“告訴張嶸,龍衛營還會繼續在拒馬河北岸對遼國施壓,就算蘇軾暴露了也無妨,事情鬧到這個地步,遼帝若還敢對蘇軾下殺手,我就真服了他。”
…………
遼國上京。
張嶸高調懸賞蘇軾的下落,並且五百隨軍全派出去,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在上京尋找蘇軾。
遼國君臣知道了卻無可奈何。
事情本就是遼國理虧,殺異國使臣是非常犯忌的醜聞,耶律洪基和遼臣根本不敢承認。
如果換了往年,遼國做也就做了,殺也就殺了,國家之間是講實力的,你實力不如我,我殺你家使臣又怎樣?你敢打我嗎?
可是如今不同了。
大宋的實力支棱起來了,甚至已隱隱壓了遼國一頭,現在這種情況下,國家之間再講實力,那就是我非要在你國都城大張旗鼓地找我家使臣的下落,你敢拿我怎樣?
耶律洪基確實不能拿張嶸怎樣,只當什麼都不知道,任由張嶸在上京敲鑼打鼓找蘇軾,懸賞的文書貼得滿大街都是,一度引發遼人的圍觀議論。
如此囂張的舉動,遼人自然是深爲不滿的,可是,不滿又能怎樣呢?
遼軍兩戰兩敗的結果,已在遼人心中漸漸蒙上了一層陰影。
不管承不承認,如今的宋國確實強大了,確實有囂張的資本了。
張嶸入使上京,態度根本就是旁若無人,武將出身的他,自然是完全不懂所謂的外交禮節的。
遼臣權貴們按慣例宴請張嶸,都被他拒絕,這貨豈止是不懂外交禮節,簡直連人情世故都不懂。
大張旗鼓全城搜索三日後的一個深夜,張嶸包下的客棧後院裏,皇城司的甄慶終於與他接上了頭。
這幾日張嶸在上京鬧出的動靜不小,爲的就是告訴皇城司的眼線,郡王殿下已派人來救蘇軾了。
甄慶行事還是很謹慎的,張嶸進上京後,他還不慌不忙在暗處觀察。
觀察客棧周圍是否有遼人監視,觀察張嶸是否有能力帶走蘇軾,同時也在觀察遼國君臣對張嶸的舉動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直到三日後,甄慶確定安全了,這才潛入客棧後院,見到了張嶸。
甄慶與張嶸並不熟,作爲皇城司的勾當公事,甄慶當初爲了拜見趙孝騫,只在龍衛營匆匆露過一面。
一個是隱祕戰線的特務頭子,一個是正面戰場的驍勇武將,他們都在各自的領域發光,都有美好的未來。
見面之後,雙方互相查驗彼此的身份,沒工夫寒暄閒聊,直接說正事。
如今蘇軾仍被甄慶藏在上京一處民居的地下暗室裏不見天日,上京留守司的官兵反覆搜查過幾次,幸好暗室建得隱祕,蘇軾至今仍沒被遼人發現。
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蘇軾滯留上京的時間越久,就對他越不利,誰都無法預測宋遼兩國接下來是怎樣的形勢。
如果兩國關係更加惡化,甚至再次開戰,耶律洪基也就沒了顧忌,鐵了心把宋使殺了祭天,趙孝騫遠在千里之外也沒辦法救援。
所以這幾日下來,甄慶愈發焦急,必須儘快把蘇軾送出上京,並護送回到大宋境內。
甄慶將上京的形勢詳細說完後,張嶸頓時也凝重起來,他感到了事情的緊迫性。
出使遼國的唯一任務就是護送蘇軾歸國,張嶸現在腦子裏只想着這一件事。
“明日我帶兄弟們接了蘇學士,咱大搖大擺走出上京城門,我看誰敢攔我。”張嶸大喇喇地道。
甄慶苦笑:“這個……恐怕不行。”
“爲何?咱們龍衛營已北渡拒馬河,對遼國施加壓力了,遼國難道還敢扣下蘇學士不成?”
甄慶嘆道:“帝心難測,遼帝既然下旨殺蘇學士,若是沒殺成,反而讓他大搖大擺離開上京,遼帝會怎麼想?”
張嶸眼睛一眯,冷笑道:“他還打算繼續動手?”
“很難說,有時候帝王的威信,是要大過國家利益的,帝王在這個方面的取捨向來很堅定,寧願捨棄利益,也要維持威信……”
“也就是說,如果蘇學士大搖大擺出城,遼帝威信受損,就算他拼了失去南方若干土地,拼了與大宋的關係更加惡化,甚至不惜與龍衛營再度一戰,也要把折損的面子找回來。”
“上京距離宋遼邊境上千裏,這一路上很難說會發生什麼,而張將軍麾下只有五百人,怕是護不住蘇學士的周全。”
張嶸漸漸明白了甄慶的話。
揣度帝王心思,有時候還真不能從利益的角度出發。
帝王不是唯利是圖的商人,在利益與面子尊嚴的取捨上,帝王思考的角度跟商人是完全不一樣的。
商人只要有利可圖,他就一定不會跟利益過不去,尊嚴面子什麼的都是身外之物。
可帝王不同,帝王當然也在乎利益,但如果利益和麪子之間要他選的話,就像老婆和老媽掉河裏一樣,先救誰再救誰,旁人還真不一定能猜到。
“也就是說,如果我明日帶着蘇學士大搖大擺離城,路上可能會被遼人截殺?”
甄慶嘆道:“是的,你們把蘇學士平安護送出城,本身就等於扇了遼帝的耳光,作爲皇帝,這記耳光他一定會報復回去的。半路截殺你們自然在情理之中。”
“偷偷摸摸地把蘇學士送出城呢?”張嶸又道。
甄慶苦笑道:“那就又回到起點了,上京留守司至今還沒放開城門盤查,一如既往地嚴密,他們也在找蘇軾,如果能偷偷摸摸把蘇學士送出城,我們皇城司早就幹了,不必等到張將軍入使。”
張嶸怒了:“明也不行,暗也不行,惹惱了我,今夜帶着兄弟們在上京城四處放火,燒了這鳥城,大家都別活!”
咬了咬牙,張嶸惡狠狠地道:“不管了,事情越拖下去越麻煩,明日還是帶着蘇學士出城,出了上京後再想辦法應對,再遣快馬給郡王殿下送信,請他派兵接應馳援。”
第477章 重壓釋歸
遼國上京。
第二天一早,大宋河間郡王特使張嶸突然集結了五百隨軍,天剛亮就從客棧出發,一行人浩浩蕩蕩直奔上京西城一片低矮的民居。
這片民居很破敗,大多是木頭所造,裏面混居着遼人,漢人,還有北方各個遊牧民族。
住在這裏的人有一個統一的特點,那就是“窮”。
這是一片典型的貧民窟,人間的苦難大多集中在此,走進去感覺不到任何歡樂祥和的氣氛。
誰能想到,失蹤已久的宋使蘇軾就藏在這裏。
五百隨軍簇擁着張嶸,不顧遼人驚愕的目光,張嶸大搖大擺地走進民居,非常精準地在一處破敗的房門前停下。
推門,入內,掀開屋子裏一塊毫無破綻的木地板,露出一條冗長黑暗的通道。
張嶸貓着腰走入通道,將神情憔悴的蘇軾攙扶出來。
多日不見陽光,蘇軾剛回到地面,眼睛被外面的光線刺激得驟然闔上,適應了很久才緩緩睜開。
將蘇軾扶到桌邊坐下,張嶸躬身便拜:“蘇學士受苦了。末將張嶸,河間郡王殿下特使,奉郡王殿下之命,入上京接蘇學士歸國!”
蘇軾枯槁的臉頰微微動容,嗓音嘶啞道:“河間郡王?趙子安?”
“正是。”
蘇軾露出感動之色,嘆道:“老夫又拖累了,又欠了他人情啊……”
“殿下與蘇學士是忘年至交,不必見外。”
蘇軾緩緩道:“遼人慾除老夫而後快,你們送我離開上京,這一路上怕是處處兇險殺機,老夫也拖累你們了……”
“軍令在身,縱死必往。”張嶸鏗鏘有力地道。
蘇軾笑了:“久聞我大宋龍衛營驍勇威名,今日親眼得見,果然名不虛傳,不愧是趙子安的麾下。”
“蘇學士,上京不宜久留,不如現在就動身吧。”張嶸道。
“好,一切便交給張將軍了,老夫已是花甲之年,死不足惜,若路遇伏擊,不必以老夫安危爲念,爾等保全自身,多在戰場上殺敵,老夫死亦值得。”
…………
今日的上京,全城震動。
張嶸和五百隨軍簇擁着蘇軾,從貧民窟裏緩緩走出,圍觀的遼國百姓大驚,消息很快傳到上京留守司。
留守司蕭徵畲大驚,急忙帶領數千遼軍趕來,將蘇軾張嶸截住。
雙方遭遇,蕭徵畲與張嶸透過圍觀人羣,遠遠地對視,彼此皆面無表情。
數日前,二人還在留守司互相談笑對飲,沒想到今日竟刀兵相見。
看着被宋軍圍在中央的蘇軾,蕭徵畲的眼中閃過一抹驚訝。
遼軍將上京掀翻了天,都沒能找到蘇軾的蹤跡,今日卻被張嶸找到了,這對遼國來說不僅尷尬,而且很難收場。
盯着蘇軾那張憔悴的臉,蕭徵畲沉默半晌,突然哈哈一笑。
“蘇學士,上次館驛走水,我等撲滅了大火,卻遍尋不着蘇學士的下落,可教我們好找,既然蘇學士無恙,爲何不與我們通報一聲,卻躲在這貧苦之地不見天日?”
蘇軾冷冷一笑:“老夫若通報了你們,怕是活不到今日,館驛爲何走水,你心裏沒數麼?”
蕭徵畲嘆道:“陛下一直掛念蘇學士安危,下旨全城尋找閣下的下落,本是一番善意,蘇學士恐是對陛下有什麼誤會。”
蘇軾哈哈笑道:“此事多爭無益,今日老夫無恙,貴國待如何?”
蕭徵畲下意識望向張嶸。
張嶸呵呵一笑:“蕭留守莫看我,我奉大宋河間郡王之命入使,爲的就是將蘇學士平安送回大宋……”
說着張嶸眯眼環視一圈,道:“蕭留守現在領這數千遼軍圍住我等,是打算送我和蘇學士離城,還是索性把我們殺了,一了百了?”
蕭徵畲一驚,忍不住扭頭瞥了一眼遼宮方向,心中愈發遲疑。
蘇軾被找到的消息太突然,遼國上下尚來不及反應,張嶸已然要護送蘇軾出城。
然而蘇軾是耶律洪基要殺的人,耶律洪基沒表態,蕭徵畲也不敢冒然放蘇軾等人離開。
“找到蘇學士是大喜事,張將軍何必急着走?不如與蘇學士同回我留守司,待我備下薄酒,爲蘇學士和張將軍踐行再走如何?”
張嶸冷笑道:“緩兵之計?等遼帝的旨意?不必了,我們馬上就走,若蕭留守敢在大庭廣兄鹿唤貧⑺问梗瑑嵐芟率直闶牵业茸牛 �
說完張嶸大喝道:“兒郎聽令!護送蘇學士出城,任何人敢攔阻,視爲我大宋之敵,殺!”
五百隨軍儘管人數不如遼軍,但卻在重重包圍中豪氣轟應。
“殺——!”
一聲喊殺,震撼全城,五百人腳步同時踏出,激起地上一陣黃塵,區區數百人的隊伍,卻走出了十萬大軍的氣勢,空氣中彷彿帶着金戈血腥的氣息,令人瞬間心生懼意。
數千遼軍被宋軍的氣勢所懾,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兩步,包圍圈就這樣敞開了一道口子。
張嶸翻身上馬揮手,腥税喝粺o懼地簇擁着蘇軾,在數千遼軍的逼視下緩緩前行。
蕭徵畲額頭的冷汗潸潸而下。
這個時候,他根本無法做出決斷。
放任蘇軾離去,他怕被耶律洪基問罪。
下令截殺蘇軾和張嶸,他還是怕被耶律洪基問罪,沒有明確的旨意,殺害宋使的黑鍋肯定要由他來背。
進退兩難,遲疑失措,蕭徵畲突然有些後悔,得知蘇軾被找到的消息時自己爲何如此積極便跑過來了,裝聾作啞不好嗎?
“張將軍,給個面子,莫讓我爲難!”蕭徵畲咬牙大喝道。
張嶸暴烈地道:“你我不熟,面子給不了,要殺便殺,只要你能擔得起後果!”
張嶸帶着五百宋軍,護送着蘇軾一步一步走出貧民窟,朝上京城門走去。
蕭徵畲終究不敢下令動手,後果太嚴重,他承擔不起。
宋軍走一步,包圍他們的數千遼軍也跟着走一步,期間不斷有快馬趕去遼宮通報消息。
直到張嶸一行人快走到城門口,見城門已被關閉,張嶸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蕭留守,非要逼我拼個魚死網破嗎?”
蕭徵畲遲疑了一下,道:“我未奉詔令,不敢擅開城門。”
張嶸猙獰地一笑:“那就破開城門!兒郎們聽令——”
話沒說完,一騎快馬匆匆趕來。
蕭徵畲不由大喜,長舒了一口氣。
宮裏終於來旨意了,無論陛下的意思是殺是放,蕭徵畲都不必擔責任了。
騎士翻身下馬,來到蕭徵畲面前低聲道:“陛下密旨,放蘇軾一行出城。”
蕭徵畲如蒙大赦,一邊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一邊喝道:“快開城門,送宋使平安歸去!”
說得大聲,尤其咬重了“平安”二字,小心思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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