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295章

作者:贼眉鼠眼

  隨即趙孝騫皺眉:“張嶸入上京幾日了?”

  “昨日張嶸派人送信回來,說遼國君臣不承認對蘇軾下手,如今上京留守司官兵仍在全城搜捕蘇軾,看來蘇軾還沒被發現。”

  趙孝騫嗯了一聲,道:“張嶸與皇城司接上頭了,馬上接了蘇軾離開上京,磨磨蹭蹭的,遲恐生變。”

  “告訴張嶸,龍衛營還會繼續在拒馬河北岸對遼國施壓,就算蘇軾暴露了也無妨,事情鬧到這個地步,遼帝若還敢對蘇軾下殺手,我就真服了他。”

  …………

  遼國上京。

  張嶸高調懸賞蘇軾的下落,並且五百隨軍全派出去,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在上京尋找蘇軾。

  遼國君臣知道了卻無可奈何。

  事情本就是遼國理虧,殺異國使臣是非常犯忌的醜聞,耶律洪基和遼臣根本不敢承認。

  如果換了往年,遼國做也就做了,殺也就殺了,國家之間是講實力的,你實力不如我,我殺你家使臣又怎樣?你敢打我嗎?

  可是如今不同了。

  大宋的實力支棱起來了,甚至已隱隱壓了遼國一頭,現在這種情況下,國家之間再講實力,那就是我非要在你國都城大張旗鼓地找我家使臣的下落,你敢拿我怎樣?

  耶律洪基確實不能拿張嶸怎樣,只當什麼都不知道,任由張嶸在上京敲鑼打鼓找蘇軾,懸賞的文書貼得滿大街都是,一度引發遼人的圍觀議論。

  如此囂張的舉動,遼人自然是深爲不滿的,可是,不滿又能怎樣呢?

  遼軍兩戰兩敗的結果,已在遼人心中漸漸蒙上了一層陰影。

  不管承不承認,如今的宋國確實強大了,確實有囂張的資本了。

  張嶸入使上京,態度根本就是旁若無人,武將出身的他,自然是完全不懂所謂的外交禮節的。

  遼臣權貴們按慣例宴請張嶸,都被他拒絕,這貨豈止是不懂外交禮節,簡直連人情世故都不懂。

  大張旗鼓全城搜索三日後的一個深夜,張嶸包下的客棧後院裏,皇城司的甄慶終於與他接上了頭。

  這幾日張嶸在上京鬧出的動靜不小,爲的就是告訴皇城司的眼線,郡王殿下已派人來救蘇軾了。

  甄慶行事還是很謹慎的,張嶸進上京後,他還不慌不忙在暗處觀察。

  觀察客棧周圍是否有遼人監視,觀察張嶸是否有能力帶走蘇軾,同時也在觀察遼國君臣對張嶸的舉動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直到三日後,甄慶確定安全了,這才潛入客棧後院,見到了張嶸。

  甄慶與張嶸並不熟,作爲皇城司的勾當公事,甄慶當初爲了拜見趙孝騫,只在龍衛營匆匆露過一面。

  一個是隱祕戰線的特務頭子,一個是正面戰場的驍勇武將,他們都在各自的領域發光,都有美好的未來。

  見面之後,雙方互相查驗彼此的身份,沒工夫寒暄閒聊,直接說正事。

  如今蘇軾仍被甄慶藏在上京一處民居的地下暗室裏不見天日,上京留守司的官兵反覆搜查過幾次,幸好暗室建得隱祕,蘇軾至今仍沒被遼人發現。

  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蘇軾滯留上京的時間越久,就對他越不利,誰都無法預測宋遼兩國接下來是怎樣的形勢。

  如果兩國關係更加惡化,甚至再次開戰,耶律洪基也就沒了顧忌,鐵了心把宋使殺了祭天,趙孝騫遠在千里之外也沒辦法救援。

  所以這幾日下來,甄慶愈發焦急,必須儘快把蘇軾送出上京,並護送回到大宋境內。

  甄慶將上京的形勢詳細說完後,張嶸頓時也凝重起來,他感到了事情的緊迫性。

  出使遼國的唯一任務就是護送蘇軾歸國,張嶸現在腦子裏只想着這一件事。

  “明日我帶兄弟們接了蘇學士,咱大搖大擺走出上京城門,我看誰敢攔我。”張嶸大喇喇地道。

  甄慶苦笑:“這個……恐怕不行。”

  “爲何?咱們龍衛營已北渡拒馬河,對遼國施加壓力了,遼國難道還敢扣下蘇學士不成?”

  甄慶嘆道:“帝心難測,遼帝既然下旨殺蘇學士,若是沒殺成,反而讓他大搖大擺離開上京,遼帝會怎麼想?”

  張嶸眼睛一眯,冷笑道:“他還打算繼續動手?”

  “很難說,有時候帝王的威信,是要大過國家利益的,帝王在這個方面的取捨向來很堅定,寧願捨棄利益,也要維持威信……”

  “也就是說,如果蘇學士大搖大擺出城,遼帝威信受損,就算他拼了失去南方若干土地,拼了與大宋的關係更加惡化,甚至不惜與龍衛營再度一戰,也要把折損的面子找回來。”

  “上京距離宋遼邊境上千裏,這一路上很難說會發生什麼,而張將軍麾下只有五百人,怕是護不住蘇學士的周全。”

  張嶸漸漸明白了甄慶的話。

  揣度帝王心思,有時候還真不能從利益的角度出發。

  帝王不是唯利是圖的商人,在利益與面子尊嚴的取捨上,帝王思考的角度跟商人是完全不一樣的。

  商人只要有利可圖,他就一定不會跟利益過不去,尊嚴面子什麼的都是身外之物。

  可帝王不同,帝王當然也在乎利益,但如果利益和麪子之間要他選的話,就像老婆和老媽掉河裏一樣,先救誰再救誰,旁人還真不一定能猜到。

  “也就是說,如果我明日帶着蘇學士大搖大擺離城,路上可能會被遼人截殺?”

  甄慶嘆道:“是的,你們把蘇學士平安護送出城,本身就等於扇了遼帝的耳光,作爲皇帝,這記耳光他一定會報復回去的。半路截殺你們自然在情理之中。”

  “偷偷摸摸地把蘇學士送出城呢?”張嶸又道。

  甄慶苦笑道:“那就又回到起點了,上京留守司至今還沒放開城門盤查,一如既往地嚴密,他們也在找蘇軾,如果能偷偷摸摸把蘇學士送出城,我們皇城司早就幹了,不必等到張將軍入使。”

  張嶸怒了:“明也不行,暗也不行,惹惱了我,今夜帶着兄弟們在上京城四處放火,燒了這鳥城,大家都別活!”

  咬了咬牙,張嶸惡狠狠地道:“不管了,事情越拖下去越麻煩,明日還是帶着蘇學士出城,出了上京後再想辦法應對,再遣快馬給郡王殿下送信,請他派兵接應馳援。”

第477章 重壓釋歸

  遼國上京。

  第二天一早,大宋河間郡王特使張嶸突然集結了五百隨軍,天剛亮就從客棧出發,一行人浩浩蕩蕩直奔上京西城一片低矮的民居。

  這片民居很破敗,大多是木頭所造,裏面混居着遼人,漢人,還有北方各個遊牧民族。

  住在這裏的人有一個統一的特點,那就是“窮”。

  這是一片典型的貧民窟,人間的苦難大多集中在此,走進去感覺不到任何歡樂祥和的氣氛。

  誰能想到,失蹤已久的宋使蘇軾就藏在這裏。

  五百隨軍簇擁着張嶸,不顧遼人驚愕的目光,張嶸大搖大擺地走進民居,非常精準地在一處破敗的房門前停下。

  推門,入內,掀開屋子裏一塊毫無破綻的木地板,露出一條冗長黑暗的通道。

  張嶸貓着腰走入通道,將神情憔悴的蘇軾攙扶出來。

  多日不見陽光,蘇軾剛回到地面,眼睛被外面的光線刺激得驟然闔上,適應了很久才緩緩睜開。

  將蘇軾扶到桌邊坐下,張嶸躬身便拜:“蘇學士受苦了。末將張嶸,河間郡王殿下特使,奉郡王殿下之命,入上京接蘇學士歸國!”

  蘇軾枯槁的臉頰微微動容,嗓音嘶啞道:“河間郡王?趙子安?”

  “正是。”

  蘇軾露出感動之色,嘆道:“老夫又拖累了,又欠了他人情啊……”

  “殿下與蘇學士是忘年至交,不必見外。”

  蘇軾緩緩道:“遼人慾除老夫而後快,你們送我離開上京,這一路上怕是處處兇險殺機,老夫也拖累你們了……”

  “軍令在身,縱死必往。”張嶸鏗鏘有力地道。

  蘇軾笑了:“久聞我大宋龍衛營驍勇威名,今日親眼得見,果然名不虛傳,不愧是趙子安的麾下。”

  “蘇學士,上京不宜久留,不如現在就動身吧。”張嶸道。

  “好,一切便交給張將軍了,老夫已是花甲之年,死不足惜,若路遇伏擊,不必以老夫安危爲念,爾等保全自身,多在戰場上殺敵,老夫死亦值得。”

  …………

  今日的上京,全城震動。

  張嶸和五百隨軍簇擁着蘇軾,從貧民窟裏緩緩走出,圍觀的遼國百姓大驚,消息很快傳到上京留守司。

  留守司蕭徵畲大驚,急忙帶領數千遼軍趕來,將蘇軾張嶸截住。

  雙方遭遇,蕭徵畲與張嶸透過圍觀人羣,遠遠地對視,彼此皆面無表情。

  數日前,二人還在留守司互相談笑對飲,沒想到今日竟刀兵相見。

  看着被宋軍圍在中央的蘇軾,蕭徵畲的眼中閃過一抹驚訝。

  遼軍將上京掀翻了天,都沒能找到蘇軾的蹤跡,今日卻被張嶸找到了,這對遼國來說不僅尷尬,而且很難收場。

  盯着蘇軾那張憔悴的臉,蕭徵畲沉默半晌,突然哈哈一笑。

  “蘇學士,上次館驛走水,我等撲滅了大火,卻遍尋不着蘇學士的下落,可教我們好找,既然蘇學士無恙,爲何不與我們通報一聲,卻躲在這貧苦之地不見天日?”

  蘇軾冷冷一笑:“老夫若通報了你們,怕是活不到今日,館驛爲何走水,你心裏沒數麼?”

  蕭徵畲嘆道:“陛下一直掛念蘇學士安危,下旨全城尋找閣下的下落,本是一番善意,蘇學士恐是對陛下有什麼誤會。”

  蘇軾哈哈笑道:“此事多爭無益,今日老夫無恙,貴國待如何?”

  蕭徵畲下意識望向張嶸。

  張嶸呵呵一笑:“蕭留守莫看我,我奉大宋河間郡王之命入使,爲的就是將蘇學士平安送回大宋……”

  說着張嶸眯眼環視一圈,道:“蕭留守現在領這數千遼軍圍住我等,是打算送我和蘇學士離城,還是索性把我們殺了,一了百了?”

  蕭徵畲一驚,忍不住扭頭瞥了一眼遼宮方向,心中愈發遲疑。

  蘇軾被找到的消息太突然,遼國上下尚來不及反應,張嶸已然要護送蘇軾出城。

  然而蘇軾是耶律洪基要殺的人,耶律洪基沒表態,蕭徵畲也不敢冒然放蘇軾等人離開。

  “找到蘇學士是大喜事,張將軍何必急着走?不如與蘇學士同回我留守司,待我備下薄酒,爲蘇學士和張將軍踐行再走如何?”

  張嶸冷笑道:“緩兵之計?等遼帝的旨意?不必了,我們馬上就走,若蕭留守敢在大庭廣兄鹿唤貧⑺问梗瑑嵐芟率直闶牵业茸牛 �

  說完張嶸大喝道:“兒郎聽令!護送蘇學士出城,任何人敢攔阻,視爲我大宋之敵,殺!”

  五百隨軍儘管人數不如遼軍,但卻在重重包圍中豪氣轟應。

  “殺——!”

  一聲喊殺,震撼全城,五百人腳步同時踏出,激起地上一陣黃塵,區區數百人的隊伍,卻走出了十萬大軍的氣勢,空氣中彷彿帶着金戈血腥的氣息,令人瞬間心生懼意。

  數千遼軍被宋軍的氣勢所懾,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兩步,包圍圈就這樣敞開了一道口子。

  張嶸翻身上馬揮手,腥税喝粺o懼地簇擁着蘇軾,在數千遼軍的逼視下緩緩前行。

  蕭徵畲額頭的冷汗潸潸而下。

  這個時候,他根本無法做出決斷。

  放任蘇軾離去,他怕被耶律洪基問罪。

  下令截殺蘇軾和張嶸,他還是怕被耶律洪基問罪,沒有明確的旨意,殺害宋使的黑鍋肯定要由他來背。

  進退兩難,遲疑失措,蕭徵畲突然有些後悔,得知蘇軾被找到的消息時自己爲何如此積極便跑過來了,裝聾作啞不好嗎?

  “張將軍,給個面子,莫讓我爲難!”蕭徵畲咬牙大喝道。

  張嶸暴烈地道:“你我不熟,面子給不了,要殺便殺,只要你能擔得起後果!”

  張嶸帶着五百宋軍,護送着蘇軾一步一步走出貧民窟,朝上京城門走去。

  蕭徵畲終究不敢下令動手,後果太嚴重,他承擔不起。

  宋軍走一步,包圍他們的數千遼軍也跟着走一步,期間不斷有快馬趕去遼宮通報消息。

  直到張嶸一行人快走到城門口,見城門已被關閉,張嶸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蕭留守,非要逼我拼個魚死網破嗎?”

  蕭徵畲遲疑了一下,道:“我未奉詔令,不敢擅開城門。”

  張嶸猙獰地一笑:“那就破開城門!兒郎們聽令——”

  話沒說完,一騎快馬匆匆趕來。

  蕭徵畲不由大喜,長舒了一口氣。

  宮裏終於來旨意了,無論陛下的意思是殺是放,蕭徵畲都不必擔責任了。

  騎士翻身下馬,來到蕭徵畲面前低聲道:“陛下密旨,放蘇軾一行出城。”

  蕭徵畲如蒙大赦,一邊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一邊喝道:“快開城門,送宋使平安歸去!”

  說得大聲,尤其咬重了“平安”二字,小心思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