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宮人二話不說立馬傳旨,官家着令趙孝騫馬上入延福宮大慶殿,參與今日的朝會。
趙孝騫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上揚。
看來事件已經發酵,鬧上朝堂了。
幸好皇城司已固定了部分證據,昨日馬不停蹄又拿問了幾名周秩的同夥,整件事的證據鏈基本完整,剩下的,就是跟朝臣們打嘴仗了。
整了整身上的官服,趙孝騫淡定地上了馬車,隨着宮人入了延福宮。
大慶殿內,朝會仍在繼續,君臣暫時放下週秩被拿問的事,章惇主持朝會,說起了別的朝政事務。
大家嘴上都在商討朝政,可包括趙煦在內,都顯得心不在焉,有些朝臣忍不住數次回頭,朝殿門外張望。
趙煦也朝殿門外看了幾次,心中愈發忐忑。
而章惇主持朝會,說着說着,不知爲何突然停頓下來。
這一停頓便是許久,金殿上一片寂靜,沒人開口說話,空氣中散發出一股詭異的氣息。
所有人都很清楚,今日朝會的重點,已不是別的雜七雜八的朝政國事,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趙孝騫這個人身上。
最近這些日子關於趙煦封賞,羣臣諫止,君臣之間愈見尖銳的矛盾,都因趙孝騫而起。
今日此時,藉着周秩被拿問這件事,好歹都要解決了。
滿殿寂靜之時,一道飄逸的身影走到殿門外,在羣臣的目光鎖定下,氣定神閒地跨進了大殿的門檻,走到大殿中央,躬身長揖行禮。
“臣,安樂郡公,領籤書樞密院事,領知真定府,端明殿學士,柱國,趙孝騫,奉詔入宮,拜見陛下。”
當初趙煦的四道封賞,趙孝騫一字不漏地自我介紹出來了,語氣態度不卑不亢。
一言出,滿殿一陣譁然。
話音剛落,便聽到殿內各處傳來不滿的冷哼聲。
本來最近君臣爭論僵持的矛盾中心點,便是趙煦的這四道封賞。
雖說聖旨已下,但根本沒得到羣臣的承認,現在倒好,趙孝騫一字不漏坦然說出來了。
你們不承認沒關係,反正這四道封賞我領了。
殿內,趙煦的嘴角也露出一抹笑意,這就對了,朕的封賞,當仁不讓地領受,便是對朕最大的忠铡�
大慶殿內一片竊竊的議論聲後,朝班中終於有人開口說話了。
“趙郡公蒙宗親之蔭,受封郡公倒也讓人無話可說,但籤書樞密院事這等舉足輕重的位置,敢問你何德何能領受?”
趙孝騫扭頭望去,卻見說話的人正是刑部侍郎邢恕。
昨日當着他的面拿問周秩時,邢恕懾於皇城司展露出來的殺意與兵威,竟被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今日此刻,當着殿內君臣的面,邢恕覺得自己又行了,又支棱起來了。
官家和文武百官在場,你還敢指使皇城司拿我不成?
看着邢恕憤怒的臉,趙孝騫笑了:“原來是邢侍郎,我聽出來了,邢侍郎這話是在諷刺我,嗯,沒錯,我已深深感到被諷刺了……”
話鋒一轉,趙孝騫緩緩道:“至於我‘何德何能’,這話說的,邢侍郎莫非沒看過昔日的捷報傳書?”
盯着邢恕的臉,趙孝騫的眼中漸漸露出肅殺之意:“我,趙孝騫,率部五千,千里奔襲,破西夏和南軍司,破西夏都城興慶府,沿途破襲西夏村莊部落無數,斬首萬級,殺西夏文武官員數百……”
“我王師因我部之推進而由守轉攻,西夏因我部長驅直入而大亂,不得不與我大宋和談,從此稱臣納貢,割讓六座城池,大宋開疆拓土,得千里之疆土。”
“敢問在座諸公,這等功績,可有資格領受官家封賞?”
一言既出,卻令滿殿啞口無言,就連邢恕也被堵得說不出話來,臉色鐵青地咬牙切齒。
趙孝騫輕呼出一口氣,本來沒打算炫耀自己的功績的,可這幫人自己把臉伸過來,求他扇一記耳光打醒他們。
趙孝騫能怎麼辦?當然是滿足他們嘍。
坐在殿首的趙煦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然後整理了一下儀容,嚴肅地道:“朕來說句公道話吧……”
羣臣心頭一沉。
但凡以“說句公道話”當開場白,就表示我要拉偏架了,接下來的話肯定不公道,你們忍一忍。
“我朝推行新政,其中便有兵役法,以後軍中將士包括主帥在內,但有戰功,皆應擢升。”
“安樂郡公率龍衛營五千將士深入西夏腹地,襲軍司,平村落,破都城,逼得西夏不得不主動求和,割讓城池與土地,我大宋自立國至今,何曾有過如此戰果?”
“安樂郡公爲大宋爭得巨利,保住了西北百年太平,爲我君臣和黎民爭得顏面,洗刷我大宋百年的恥辱,這等開疆安國之忠臣,朕如何封賞不得?”
“倒是你們,身無寸功,卻嫉賢妒能,拼命攔阻朕對他的封賞,究竟存了什麼心思?朕若不封賞他,豈不教三軍將士寒心?以後誰還信我朝廷推行的新政,誰還信兵役法的公正,誰還願爲我大宋開疆拓土?”
羣臣面面相覷,果然,“公道話”是拉偏架的開場白,官家就差把“偏袒”二字刻在臉上了。
趙煦越說越激動,而殿內的羣臣卻愈發感到心虛。
這番話有點重了,“身無寸功”,“嫉賢妒能”,等於指着羣臣的鼻子罵他們無能,還不讓有本事的人上位。
羣臣心中那點小心思,被趙煦無情地揭露出來,一個個臉上都有些掛不住,紛紛面露訕訕之色。
更重要的是,趙孝騫立的功勞是實打實的,趙煦數落出來的一樁樁都在朝廷的捷報上寫得明明白白,羣臣就算想反駁也找不到理由。
賞功罰過本就是天經地義,於情於理,趙煦的這四道封賞完全沒問題,羣臣反對的根本理由,則是趙孝騫打破了朝局平衡,坐在了不該坐的位置上,觸碰了很多人的利益。
但這點自私自利的小心思,是沒法拿到檯面上來說的。
第266章 封賞定論
作爲大宋天子,趙煦雖然年輕,但也不傻。
今日被羣臣所逼,不得不將趙孝騫召入功參與朝會,趙煦感到自己的皇權被挑戰了,生氣之餘,索性當着滿殿文武的面撕破了臉。
我就把你們的小心思當姓f出來,什麼反對封賞,什麼年齡資歷湵。颤N何德何能……
理由五花八門,歸根結底,不就是朕的封賞觸碰到你們的利益了麼?
朝中重要的位置就那麼多,新黨也好,舊黨也好,都想着擴大各自陣營的勢力,佔據有利的位置黨同伐異。
包括皇城司拿問御史周秩,羣臣激憤參劾趙孝騫,他們難道真是爲周秩抱不平?
呵!無非是找到了把趙孝騫踹下去的機會,不讓他佔着那個位置。
說來說去都是爲了權力,爲了利益。
這點見不得人的心思,當朕真的不知道麼?
趙煦環視殿內羣臣,臉上浮起幾分冷笑。
他立志要做個一統華夏的明君,很多事情都迫在眉睫需要處理,如今君臣的目光,應該望向北方,望向強大的遼國,君臣一心收回燕雲十六州,慢慢削弱遼國的國力,最終以弱勝強,將遼國滅了。
而此時此刻,大宋的朝堂卻仍在內鬥,在黨同伐異。
當初親政時,趙煦是偏向朝中黨爭的,這是他自幼學到的帝王術。
帝王唯有學會玩平衡,學會讓朝中的勢力此消彼長,帝王的位置才坐得安穩,所以趙煦親政後立馬廢舊復新,大肆打壓舊黨,提拔新黨。
除了確實意識到新政對國家的好處之外,趙煦內心未嘗沒有讓新舊兩黨互相爭鬥,以維持朝局平衡的念頭。
然而,在被趙孝騫幾番說服,又親身經歷了西夏求和稱臣,割讓城池土地的大勝戰果之後,趙煦如今已完全扭轉了當初的念頭。
窩裏鬥得再厲害,朝局再平衡,對整個大宋來說有何益處?
內耗的持續,只會一步步削弱國本,讓大宋變得越來越羸弱,越來越可欺。
一戰得勝,逼得敵國求和稱臣,割城讓土,爲君臣子民爭得尊嚴和顏面不香嗎?得到的城池和土地,都是實實在在的利益,不香嗎?
現在看着滿殿朝臣那又嫉又恨的表情,趙煦突然覺得很可悲。
百年積弊,君臣的心思都扭曲了,他們只看得到近在眼前的利益,而目光之外的東西,他們視若無睹,滿心的打算只是我要扳倒這個政敵,我要鬥垮那個政敵,我要得到這個利益……
面對強大的外敵,一個個就顯得唯唯諾諾,求和吧,送歲幣吧,錢能解決的事那都不叫事兒……
真正能站出來力挽狂瀾,狠狠教訓外敵的,除了趙孝騫還有誰?
什麼時候開始,一個爲國立功,爲天子爭顏面,爲黎民爭尊嚴的功臣,竟然被滿朝文武所妒忌,勢必將他扳倒問罪而後快。
朝堂這樣的風氣下,趙煦想做個一統華夏的有爲君主,何其艱難。
想到這裏,趙煦望着羣臣的眼神愈發失望。
仰起頭,趙煦環視腥耍Z氣難得一見的冷硬:“諸公,朕對安樂郡公的封賞,不可更易!此事,就這麼定了,朕以後不想再聽到任何非議。”
“如果還有人不服氣,可以!你也去領兵出征,也爲朕打下一片千里疆土,也逼得鄰國求和稱臣,你若做得到,朕何吝封賞?朕給趙孝騫多少,也會給你多少,君無戲言!”
“一切,那戰功說話,兵役法裏說得明明白白。”
如此強硬的一番話,羣臣終於偃旗息鼓,不敢再說什麼了。
朝班內,宰相章惇面色陰沉,但趙煦的話已說得如此嚴厲,章惇是捱過耳光的,他很清楚,如果還在封賞一事上糾纏,事情恐怕就很難收拾了。
天下人才何其多,官家不是一定非要用他這個宰相,也可以是別人。
江山終究姓趙,章惇沒那麼足的底氣,再去挑戰趙煦的皇權。
隨着趙煦強硬的定論,羣臣倒也識趣,沒人再出來反對封賞了,也算是默認了趙孝騫坐到了這個位置上。
十九歲的少年郎,竟然成了樞密院第三號人物,古往今來鮮有聞者,這個事實卻令羣臣無話可說。
首先,人家投胎技術強,其次……人家是真有本事,確實爲大宋開疆拓土,爲大宋爭得極大的顏面。
還能說什麼?那些嫉妒的心思,終歸上不得檯面,再搬出別的理由阻攔,未免顯得可笑了。
殿內寂靜無聲時,邢恕仍然不甘地哼了一聲。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盯住了他,而殿首趙煦的眼神尤顯不善,那森然的目光告訴他,你特麼再敢逼逼一句,朕廢了你。
感受到趙煦眼神裏的溫暖祥和,邢恕頭皮一麻,突然開始反省自己。
表達不滿可以就事論事,說話前爲啥要哼一聲?這一聲哼是想表達啥?
感覺前程有危險,邢恕急忙道:“陛下對趙郡公的封賞,臣無話可說。”
趙煦的目光瞬間柔和下來,羣臣也紛紛投以鄙夷的眼神。
無話可說你哼個啥?
邢恕咬牙,那種久違的無力感再次襲上心頭。
這種感覺經歷過多次了,皇城司闖刑部正堂時經歷過一次,皇城司衝進他府邸拿問周秩又經歷了一次,此時此刻,是第三次。
邢恕默默地閉上眼睛,不忍讓人發現他滿目愴然的眼神。
難道我天生就是個慫貨?
深刻自省之後,邢恕不得不承認這個慘痛的事實。
是的,他是個慫貨,在強硬的拳頭面前一邊嘴硬,一邊認慫。
多麼不堪的人格啊……
正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之時,站在大殿中央的趙孝騫非常體貼地主動開口。
“邢侍郎剛纔哼的一聲,我聽出來,裏面摻雜了各種憤怒,不甘,陰暗,失落,嫉妒……”
邢恕大驚:“沒有摻雜那麼多東西!”
“有的有的,我都聽出來了,相信官家和殿內諸公也都聽出來了。”
滿殿文武充耳不聞,捏着鼻子默認官家對你的封賞也就罷了,還想讓我們幫你聲援附和,hetui!
殿首坐着的趙煦倒是情商頗高,聞言深思半晌,沉吟道:“朕好像聽出了些許意思,令人玩味……”
邢恕愈發驚慌,神特麼玩味!我不過是哼了一聲,居然解讀得如此誇張,這跟往頭上扣黑鍋有啥區別?
“官家,臣絕無他意,只是適巧嗓子不舒服,哼一聲而已。”邢恕驚惶道。
趙孝騫朝他挑眉:“所以,邢侍郎哼完之後還想說什麼?”
邢恕擦了把汗,腦子轉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剛纔被這豎子一嚇,差點忘了正事。
整了整衣冠,邢恕又支棱起來了,望向趙孝騫沉聲道:“官家封賞自是英明,我便不說什麼了,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
“邢侍郎儘管直言。”趙孝騫笑得很和善。
“昨日,皇城司奉趙郡公之令,破開老夫家宅大門,當着賓客的面,將監察御史周秩拿問。老夫想問問,周秩究竟所犯何罪。”
“趙郡公手握皇城司權柄,更知國法森嚴,不枉不縱,周秩之罪,可不能憑你空口白牙便定了,趙郡公至少要給官家和諸公一個交代,拿出實實在在的證據來,方可堵天下悠悠锌凇!�
趙孝騫微笑道:“邢侍郎是在爲周秩抱不平嗎?覺得周秩是冤枉的,故而爲他鳴冤?看來邢侍郎與周秩果真是伯牙子期之交,羨煞旁人吶。”
邢恕眼皮一跳。
這話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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