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135章

作者:贼眉鼠眼

  夥計和酒客們都愣了一下,然後酒客們忙不迭起身道謝。

  張小乙身形又晃了一下,醉意似乎更深了,從懷裏掏出一大把銅錢和小銀錠,道:“請你們喝酒還不夠,我還要送你們錢!都過來,給老子說句好聽的討巧話兒,老子便賞你們!”

  酒客們兩眼放光,這醉鬼顯然喝高了,居然當街送錢。

  千古難逢的好機會!不要白不要,明日這醉鬼酒醒了,讓他後悔去吧!

  於是酒客們立馬湧了上來,把張小乙團團圍住,某飄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棄,願拜爲義父云云。

  各種毫無節操的話從嘴裏冒出來,張小乙哈哈大笑,果然不食言,一個個發錢。

  動靜越來越大,酒肆附近的路人都被引來了,張小乙身邊圍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雜亂。

  暗中監視張小乙的官差頓覺不妙,氣急敗壞地奮力擠進人羣,然而已經晚了。

  人羣仍然圍在酒肆裏,但中間的張小乙卻已不見了蹤影。

  片刻後,興慶城八道城門全部關閉,任何人不得出入。

  官差和禁軍結隊大索全城,搜尋通緝張小乙,整座城池因爲張小乙這個人,陷入一片雞飛狗跳。

  馬軍都指揮使嵬名沙出現在街頭,他騎在馬上,眼神陰鷙環顧四周。

  “跑了?呵,乾的好差事!”嵬名沙冷笑。

  部將和官差惶恐地跪在馬前請罪。

  “傳令繼續搜索此人,他就在城中,跑不了的。城門全部關閉,明日也不得開城,張小乙一定是條大魚!一定要活捉他!”

  “派斥候出城,巡弋三十里範圍,發現宋軍蹤跡馬上回城稟報!”

  西夏都城南來北往的官員客商百姓太多,以嵬名沙的權限,最多隻能再鎖城一日,再長就要被朝官非議參劾了,他可惹不起喜怒無常的梁太后。

  幸好他已收到消息,兩天後,梁太后所遣三萬援軍便可入城,那時縱然十萬宋軍攻城也不怕了。

  …………

  張小乙脫身了,但處境很不好。

  趁着撒錢的機會,他果斷從人羣中爬了出去,消失在夜色裏,然後找了一間破敗的民居,悄悄地趴在房頂的背陰處一動不動。

  整整一夜,然後天亮,又是整整一個白天,張小乙水米未進,仍未動彈。

  而他的心中卻越來越焦急。

  今晚,便是與趙孝騫約好的裏應外合奪城的時辰,可他卻仍未將自己已暴露的消息傳出去。

  此時的興慶城內外戒備森嚴,全城禁軍和官差仍在搜捕他。

  身處如此絕境,張小乙想死的心都有了。

  民居房頂的下方,門廊上掛着兩隻紅色的燈弧�

  興慶城是胡漢雜居的城池,如今正逢大宋新年,這家民居顯然是漢人家庭,門廊下掛燈灰菜懔淖鞴澣諝夥铡�

  夜幕降臨,燈槐稽c亮,房頂上張小乙的目光被那兩隻紅燈凰�

  眼睛眨了幾下,張小乙怔忪半晌,空洞疲憊的眼中突然泛起了希望的光亮。

  半個時辰後,一隻紅燈痪従彽厣v而起,一直到半空,它仍在搖曳地上升。

  党項族人或許不明白,但如果漢人看到了,只會報以微笑。

  是的,早在五代時期便有的孔明燈,它也叫天燈,或祈天燈。

  製作原理很簡單,封住燈坏纳舷聝啥耍艚^空氣,保持密封,燈槐憧缮桨肟罩小�

  紅色的孔明燈越升越高,而城中搜捕張小乙的官兵也察覺不對勁,此時孔明燈已升得太高,箭矢難中。

  於是官兵們順着孔明燈的位置,朝張小乙潛伏的民居房頂圍過來。

  張小乙已從房頂跳到了院子中,仰頭看着升起的孔明燈,咧嘴笑得很開心。

  汴京城時,趙孝騫與他天南海北聊過很多,通常都是趙孝騫說,他聽。

  張小乙聽得很用心,他覺得趙孝騫很博學,常有發人深省之語,所以趙孝騫說過的話他都記在心裏。

  趙孝騫閒聊時說過,世間每種顏色都有它的含義。

  比如綠色代表原諒,通常戴在頭上以彰顯胸襟廣闊,黃色代表愉悅,配上紙巾更佳。

  而紅色,也叫姨媽色,代表危險,不要亂闖,耐心再等五到七天。

  本來都是一些不正經的話,趙孝騫玩笑般說的,張小乙卻仍記得很清楚。

  此刻在興慶城半空升起的孔明燈,是紅色。

第220章 是友非敵

  張小乙站在院子,如同癡呆般仰頭一動不動,盯着孔明燈越升越高,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深。

  四周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張小乙卻一點也不着急。

  消息已經傳出去了,他個人的安危已不那麼重要,只要不讓趙孝騫和將士們折損,他已無憾。

  一道人影從院子外的圍牆跳了進來,張小乙眼中露出決然之色,盯着這道人影腰間的刀。

  他要拼死反抗,逼那道人影拔刀,最後死在他刀下。

  他不想被活捉,因爲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受得住酷刑,不想被逼招供,經歷視死如歸到哀哀乞活的過程,把自己的人生搞得像個笑話。

  他想在光芒正盛時戛然死去。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那道翻過圍牆的人影已跳進院子裏,直衝他而來。

  張小乙咬了咬牙,奔着那人跑去,剛到近前,一記拳頭狠狠砸向人影。

  挾全身之力的拳頭,剛打出去就被人握住,指骨生疼,彷彿打在一塊鐵板上。

  抬頭望去,人影已露出了真容,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

  “剛剛的孔明燈,是你放的?”漢子冷聲問道。

  張小乙也懶得隱瞞,冷笑道:“不錯。”

  “爲了給城外的宋軍報信?”漢子又問道。

  張小乙閉嘴不言。

  “今晚你們是否有動作?欲圖西夏都城?”漢子接着問。

  張小乙仍不言語,他知道此時一個字都不能說。

  漢子不耐煩了:“事關重大,快說!”

  張小乙冷笑:“我這人怕死,要不你試試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說不定我便招了。”

  漢子這時聽出張小乙話裏的敵意,於是放緩了語氣道:“我也是宋人,如果孔明燈是你放的,我與你是友非敵。”

  張小乙點頭:“我信了!”

  嘴上說信了,但他的表情分明充滿了嘲諷,顯然一個字都不信。

  漢子急了,外面的腳步聲已找到了圍牆外,下一刻便要衝進來了。

  “直娘伲≡鯐龅侥氵@麼一頭倔驢!”漢子罵罵咧咧,一手拎住張小乙的後領,拖着他便往院子東側的牆根走去。

  張小乙被他拖得踉踉蹌蹌毫無尊嚴,頓時奮力掙紮起來,然而漢子力氣奇大,任由他掙扎,卻依然掙脫不了。

  民居簡陋且破敗,東側的土牆甚至裂開了一條很寬的縫,漢子拽着張小乙來到牆邊打量了一下,然後抬腳便朝土牆一踹。

  嘩啦一聲響,裂了縫的土牆瞬間倒下一片,漢子拎着張小乙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圍牆。

  拖着張小乙一直朝東走,附近是一片民居,漢子東拐西彎,在民居羣落裏穿梭自如。

  期間在巷子裏遇到幾名結隊的西夏官差,顯然正在參與搜捕張小乙,漢子遇到後拔刀便戮,眨眼間全砍翻,然後拿刀一個個抹脖子,官差們連呼救都來不及發出便一命嗚呼。

  張小乙看着漢子下手狠辣,而且真的朝官差動手,不由喫了一驚。

  “自己人也殺?爲了誆我,你們倒真是捨得下血本!”張小乙欽佩地道。

  漢子冷冷道:“我說過,我是宋人,不是西夏人!”

  “我若是西夏人,此刻拿你下獄,各種刑具招呼一遍,不信你不招,何必多此一舉助你脫困?蠢物!”

  張小乙目光閃動,信念有些動搖了。

  “你……是皇城司所屬?”張小乙試探問道。

  “不是!我們不喫官糧。”漢子回道。

  “‘我們’?你們還有多少人?你們到底是什麼來路?”

  這回換漢子一言不發了。

  沉默地領着張小乙穿梭在破舊的暗巷中,張小乙已暈頭轉向時,終於,漢子將他領到一家比剛纔的民居更破敗的屋子裏。

  進屋後沒點燈,二人坐在黑暗中,漢子的眼睛閃閃發亮,一眨不眨地盯着張小乙。

  良久,漢子緩緩道:“你我各有防備,但總有一人必須先說實話,否則恐誤了大事,看樣子你是不肯先說了,不如我先說一句實話。”

  “我是宋人,但不是宋廷的人,我們半月前便分批入興慶城潛伏下來,同時還有同伴出城打聽宋軍的動向……”

  張小乙微微動容,他好像有點相信此人不是西夏人了。

  “我們打聽到,兩日前,有一支宋軍在興慶城外百里方圓活動過,人數大約四五千左右,那支宋軍裝束奇特,每人皆執一支古怪的兵器,大宋僅此一支,我猜應是龍衛營所部。”

  “說得更具體一點,這支宋軍的主帥,名叫趙孝騫,對嗎?”

  張小乙渾身一震,驚恐地注視漢子。

  黑暗中,漢子彷彿將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不由點點頭。

  “你與趙孝騫是何關係?你和他是否有過什麼約定?是否欲取興慶城?快說,否則誤了大事,也害了世子的性命。”

  張小乙敏銳地察覺到,眼前這人稱呼趙孝騫爲“世子”。

  現在別人稱呼趙孝騫通常叫“郡侯”,叫“世子”的已經很少了,除了趙孝騫身邊的王府禁軍親衛。

  漢子接着問道:“你剛纔放孔明燈是何訊號?你與世子是否約定了今晚有行動?昨夜開始,興慶緊鎖城門,大肆搜捕人犯,是不是情況有了變化,世子和麾下將士是否有危險?”

  一連串的問題步步緊逼,張小乙遲疑踟躕。

  眼前這漢子很聰明,其實他已猜到了很多真相,就算張小乙一字不說,他的猜測已基本是事實了。

  於是張小乙咬了咬牙,道:“我與郡侯約定,今夜子時,裏應外合,我助郡侯奪取城門,佔了興慶城。沒想到事出有變,我已暴露了,從昨晚到今天,一直被官府搜捕。”

  “剛纔的孔明燈,是我最後放出的警訊,告訴郡侯城中危險,事不可爲,速退兵。”

  漢子笑了,漆黑中只見他一嘴白牙晃動。

  “不愧是世子,胃口真大,膽子也大!哈哈!”

  張小乙終於忍不住問道:“不知閣下是……”

  “別管我是誰,世子若想要興慶城,我們便幫他奪了興慶城,克敵都城,應該算得上曠世奇功了吧?回頭世子和我們都有交代。”漢子豪邁地道。

  此刻張小乙大致判斷出,此人確實不像敵人,而且他話裏的意思,竟是要在這般風聲鶴唳的情況下,仍堅持幫趙孝騫奪取興慶城,顯然此人與趙孝騫關係匪湣�

  既然可以信任,張小乙索性放開了。

  “好,不管你是誰,但你們若真想幫郡侯,我願爲郡侯再拼一次命!”張小乙道。

  漢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是條漢子,世子有你這樣的朋友,實在是有幸。可惜我們天生便只能藏在暗處,否則說不得我要與你這位好漢交個朋友。”

  …………

  興慶城外,西郊二十里外的一道峽谷內。

  峽谷狹窄逼仄,僅容三人並肩,就算是白天,若不仔細往裏看,都不容易發現人的蹤跡,更何況此時已是夜晚,更是黑漆漆一片。

  趙孝騫與五千將士此刻就蹲在峽谷內,人銜草,馬銜枚,五千人馬竟沒發出半點聲音。

  時已亥時,距離與張小乙約好的子時起事只差半個時辰了。

  趙孝騫神情略顯焦急,不時仰頭看天色。

  心頭有些不安,昨日本來打算讓一千將士喬裝混進興慶城,與張小乙一同打開城門,然而興慶城昨日突然緊閉,不準任何人進出。

  趙孝騫聽到消息後頓時心頭一沉,心中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儘管猜測城中可能出了事,但張小乙的消息沒送出來,趙孝騫仍率部找到這片峽谷潛伏下來。

  爲將者,必須隨機應變,在情報幾乎空白的情勢下,趙孝騫選擇靠近觀察,尋找機會。

  都城破不破,其實不重要,大不了失去一次立大功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