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国隐士
那模樣似乎就是明晃晃的在說,你居然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的意思!
這種眼神,無疑是非常令人惱火的。
尤其是朱元璋這種性格、這種身份,他豈能讓人這麼指摘自己?
他鼓着眼睛瞪着道衍和尚。
“道衍,你給咱說清楚!”
“怎麼就是咱給他們的膽子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道衍和尚平靜的看向朱元璋,然後沉聲說道。
“陛下難道不知道,如今大明文官隊伍當中多爲江南一帶出身?”
“陛下難道不知道,如今好些身處朝堂的官員家中,實際上是真正的富可敵國?”
“陛下難道不知道,宋時就是因爲與士大夫共天下然後亡了國,結果陛下你又接過了宋的帽子戴在了頭上?”
道衍和尚連續三句反問直接把朱元璋給問懵了。
除了第一點他有所察覺之外,後面兩個問題,他是真不知道啊。
這種感覺,讓他覺着毛骨悚然。
他猛的扭頭看向另一邊的毛驤,大聲喊道:“毛驤,方纔道衍和尚說的這些事兒,你知不知道?”
毛驤聞言頭皮一麻。
這問題,不好答啊。
可朱元璋就在眼前等着呢,哪裏還由得他猶豫、斟酌。
索性,毛驤也破罐子破摔了。
“回皇爺,這些事兒逡滦l有所耳聞,但一直並無實證?”
“你們知道?”
朱元璋一聽這回答,炸了,連反問時候的聲音都不自覺的尖利了起來。
顯然,朱元璋是驚訝到極點了。
敢情這事兒大家都知道,就他不知道啊。
毛驤這反正已經說出口了,那自然竹筒倒豆子說了個痛快。
“回皇爺,微臣方纔說就說了,此事只是有所耳聞而已。”
“主要還是番邦外交司打開了外貿渠道後,各地的逡滦l在蒐集當地情報的時候,均有上報當地大戶的採買情況。”
“而微臣就是在這些情報中看到不少熟悉的地方大族,採買的數量過於驚人,同時拿出來的還都是現銀!”
“這讓微臣對於這些地方大族有所懷疑。”
“可無詔微臣無法無緣無故的徹查一個子侄皆在朝堂任職的地方大族。”
“故此,只能旁敲側擊的打聽了一下,具體的情報,暫且不得而知!”
朱元璋不置可否的點點頭,轉而看向了道衍和尚。
不過此時道衍和尚還是那副不動如山的模樣,可朱元璋卻不復之前的淡定了。
顯然,他壓根沒想到,這地方大族的實力居然強到這種程度。
“宋利,你去,把太子叫來,就說咱有急事,速來!”
真出急事兒了,朱元璋還是更加信任自家兒子。
所以,這時候的他也顧不上什麼吵架不吵架的了。
還是趕緊一起商量老朱家的基業纔是正事。
而聽到朱元璋讓人去叫朱標的安排,道衍和尚眼中精光一閃。
他發現,自己似乎找着機會了。
以前有胡大老爺的監督和叮囑,他半點要在國內搞事的想法都不敢有。
因爲胡大老爺早有言在先,你敢搞就弄死你,而且是毫不猶豫的那種。
所以,道衍和尚只能把自己的那點野心全揮灑到了番邦的土地上。
結果,陰差陽錯之下,胡大老爺還是把道衍和尚從番邦外交司裏趕走了。
但一路跌跌撞撞的來到了朱元璋面前,道衍忽然發現了一個更好、更妙的機會。
自己似乎可以直接通過影響朱元璋來讓天下‘有意思’起來啊。
這可比他原本想着的什麼藩王之類的刺激太多了。
道衍和尚想明白這一切之後,原本有些波瀾不驚的心跳瞬間就蓬勃了起來。
甚至,原本還有些矍鑠、蒼白的臉頰,都不自覺的浮現起了一股子潮紅。
不多時,朱標急匆匆的趕了過來。
結果還沒等他問明白這裏頭髮生了什麼呢,朱元璋便急匆匆的衝着道衍和尚一擺手。
“道衍,你來說吧,把事情說明白,至少要讓咱和太子清楚,這裏頭到底是多大的問題!”
道衍和尚聞言眼中再次閃過一道精芒。
他先是規規矩矩衝着朱標一禮,而後才朗聲道。
“陛下、太子殿下,依貧僧的瞭解來看,這些江南士族,都是自宋時便崛起而後一路傳承下來的。”
“於他們而言,祖祖輩輩的傳承和口口相傳的教導,早就讓他們清楚的知道,到底該如何在皇帝手下生存併爲家族謩澙妗!�
“就好比如今的大明,看似陛下乾坤獨斷、太子殿下一心監國,所有的政策都是出自兩位之手。”
“可實際上呢,不說在政策出臺之時就有官員換着法子勸諫,哪怕到了地方,主政當地的官員照樣可以張冠李戴、曲解糊弄,最終讓原本的良策徹底變了模樣!”
此言一出,朱元璋和朱標不約而同的皺起了眉頭。
顯然對於道衍和尚的這種說法,他們是不信的。
畢竟,這爺倆那可是一模一樣的倔種,怎麼可能道衍和尚說什麼就信什麼?
“道衍,你說這番話可有根據?”
“咱怎麼就不信呢?”
“咱的政策,明明都是咱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怎麼到你嘴裏,反倒是成了其他人的事兒了?”
道衍和尚聽朱元璋這麼一問,忽然嘴角一翹,笑着到。
“既然陛下有疑問,那貧僧不妨就以本次海商刺殺胡大人一事來說明吧!”
“自陛下讓穎國公傅友德領軍出海,又令胡大人籌建番邦外交司開啓海貿之後,想必有不少官員上書勸諫陛下重拾海禁吧?”
道衍和尚這與其說是在提問,卻一臉的篤定。
而朱元璋的臉色當即就變了,那模樣,跟喫了蒼蠅似的。
可朱元璋到底是朱元璋,他哪怕死也要死個明白,因此他坦然的點點頭。
“沒錯,是有不少人上書來着。”
“畢竟咱以前就是禁海的,他們支持不也正常麼?”
道衍和尚看着朱元璋笑着點點頭。
“那陛下現在不妨查一查,便會發現,這幫要求海禁的官員,十有八九,背後就是那幫子海商!”
第686章 說的寫的不如看做的
朱標作爲後來者,僅僅只是在來的路上聽宋利簡單介紹了幾句。
可聽道衍和尚這麼一說以後,結合方纔宋利所說的情況,他立馬就明白了。
可哪怕是從小飽讀詩書還被朱元璋帶在身邊悉心教導的朱標,對於這裏頭的彎彎繞,多少還是有些沒看懂。
或者說,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道衍,你既說那海商是爲了海上商貿之利,那爲何他們反倒是要支持海禁?”
“大明若是消除海禁同時放開海貿,他們豈不是可以正大光明的掙錢了,爲何還要反對呢?”
道衍和尚衝着朱標點了點頭,這才解釋道。
“太子殿下的想法自然不能說錯,或者說,這也是普通人當有的想法,但卻不是這些海商們的想法!”
“於他們而言,海貿,固然是他們傳承了百年的大生意,若是大明放開了海貿,他們必然會掙上一筆。”
“可他們覺着,這還不夠!”
“畢竟,以往海禁之時,他們照樣能做海貿,還是獨門生意。”
“無論是叱鋈ミ�是賣進來,這兩頭的利潤都是他們獨享的。”
“反正海禁了,那麼其他人但凡要參與進來,那必將會遭到當地官員的打擊。”
“如此一來,這些個海商就能安安穩穩掙他們的金山銀海了!”
“也正因爲如此,貧僧方纔才說,這些個海商家族個頂個的乃是實打實的富可敵國!”
“據貧僧猜測,有好幾家海商他們多年積攢下來的現銀,不對低於五百萬兩!”
“甚至由於陛下驅逐韃虜、恢復中華之後,整個中原慢慢恢復了元氣,並實施了海禁。”
“那麼對於這些家族來說,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生產商品的,多了;”
“買他們哌M來的商品的,多了;”
“海禁之後,能跟他們競爭的,沒有了!”
“這樣的大好局面,他們怎麼捨得放手?”
“這也就是爲何他們要放手一搏既刺殺胡大人同時還要挖琉璃坊牆角的原因了!”
“無他,大把大把掙銀子的日子過慣了,誰樂意過苦日子啊!”
道衍和尚這‘長篇大論’一說完,朱元璋父子倆都無語了。
敢情,他們當初定下的政策,別人拿來當牟利的工具而不自知。
更重要的是,朱元璋爺倆回想起這麼些年的各種政策,他們忽然心頭一陣發毛。
這裏頭是不是還有什麼政策,是被人糊弄了的?
“道衍,你之前說咱錯了,按着宋時的毛病過於優待文官了。”
“這事兒,惟庸也說過!”
“你現在好好給咱講講,咱想聽聽你說的跟惟庸說的有什麼不一樣!”
朱元璋壓根沒在海禁一事上多做文章。
這事兒是他定下來的,甚至還是他收錄到《皇明祖訓》裏頭打算讓後世子孫照着來的‘規矩’!
結果被他看不起的官員利用到這個份上,他還提個屁!
所以,他果斷的換了個話題,但與此同時,這題,他也是真的感興趣。
在他看來,胡大老爺那自然是聰明人無疑了。
眼前這道衍和尚,雖然不如胡大老爺,那也是超過普通人一大截的。
若是單單隻有胡大老爺對於某事斷言有問題,那朱元璋可能將信將疑。
但要是連道衍和尚都信誓旦旦的說裏頭有問題的話,那……十有八九就是真出問題了啊。
總不能兩個聰明人都犯蠢了吧。
道衍和尚倒是沒想那麼多,他這會兒只有一個想法。
激動啊!
不提在皇帝、太子面前出謩澆摺⒅钢更c點的爽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