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国隐士
是真需要宰相實際參與到一應工作當中來的。
可以說,但凡李善長這位宰相眼裏能看到的活,他都有權力參與一手,對方還得特別聽從他的意見。
因爲那時候的李善長,便是代表皇權在管理一應事務。
但此時,他的作用不一樣了。
眼下的他,是代表着一應臣子,向皇帝朱元璋彙報最近的政務。
固然還有專門的奏摺和各部分開報送的奏報。
但身爲宰相,每隔一段時間彙總一下工作,乃是他的職責。
不過,李善長的彙報可不僅僅是他一個人在那兒滔滔不絕。
朱元璋時不時的,就會根據他彙報過程當中的某句話,甚至某個詞,直接開始發問。
但凡朱元璋問出來的問題,俱是直指核心或者要害的地方。
要不是李善長還真有幾分本事,恐怕面對朱元璋這麼犀利的皇帝,還真有些手忙腳亂。
這一彙報,就是整整大半天的功夫。
君臣二人絲毫不敢懈怠的,一項一項梳理着大明上下大大小小的事務。
等到厚厚一沓奏報終於聊完,君臣二人不由得同時鬆了口氣。
看着眼前略有些憔悴的李善長,朱元璋居然一時間覺着有個丞相似乎還不錯的樣子。
但這念頭僅僅是冒出一剎那,便被朱元璋給掐滅了。
丞相能幫咱乾的活,難道分到六部尚書身上就不能幹了?
而這權力落在丞相一人手裏,跟落到六部尚書手裏,這區別可就太大了。
所以,這丞相之位,說什麼也得弄掉。
想到這兒,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閃,好似無意又好似閒聊一般的問道:
“善長,之前胡惟庸家那小子出事兒,你可曾聽聞?”
這話聽起來似乎不帶絲毫鋒芒,仿若當初他們在起家時湊在一起聊天一般。
聊的都不是什麼家國大事、軍政要聞,反倒句句不離八卦、事事不離家常。
所以,李善長也沒多想,反倒是嘴角扯了扯,頗有些不以爲然的答道:
“陛下,若說起胡惟庸這人,那確實是個厲害人物。”
“政事、致浴⑹侄巍⑿男裕┯狗椒矫婷娑寄耸篱g少有的頂尖人才。”
“但,或許也是因爲太過忙於公事,對子嗣後輩疏於教導。”
“他那兒子,志大才疏、頑劣不堪,難堪大用啊!”
“可惜了胡惟庸這一世英名!”
這話說的可半點不客氣。
但李善長如今身爲天下執宰之人已有數月,本就心高氣傲的他,怎麼可能不仰起頭靠鼻孔看人?
尤其是胡惟庸這位早些年壓在他頭上一籌的老鄉,如今有了機會了,那不說一腳踹翻,但啐一口又能如何?
聽着李善長的評價,朱元璋的眸子都冷冽了兩分。
‘看來,咱還真猜對了啊!’
“李善長這廝,不適合執掌大權。”
‘這纔多久,就看不起前任丞相、老兄弟了!’
‘那要是再繼續下去,用不了多久,就當是看不起咱了啊!’
想到這兒,朱元璋低下頭,繼續有一下沒一下的翻着之前的奏本,嘴裏卻看似隨意的答道。
“原來如此,看來胡惟庸這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
“不過,也不打緊!”
“胡仁彬的年紀不大,還能慢慢改!”
“正好胡惟庸如今成天在家,教子的功夫肯定是有了!”
“對了,胡惟庸是不是還有個侄女來着?”
“善長,胡惟庸這侄女如何,你可知道?”
朱元璋似乎真就是順着話題,繼續說着胡惟庸家裏的小輩。
聊的也好像是跟剛剛一樣的八卦,可此時的李善長卻沒有了剛剛的輕鬆。
聽到胡惟庸侄女這個字眼,李善長便心裏一突。
他不自覺的抬頭看了朱元璋一眼,卻發現朱元璋似乎壓根沒功夫搭理他,正埋頭翻着奏本呢。
手裏更是還捏着一隻硃筆,在那上面寫寫畫畫。
那模樣,就好像李善長答不答、怎麼答都無所謂一般。
但李善長此時已經把警惕心提到最高了。
因爲朱元璋嘴裏這位胡惟庸的侄女,正好和他侄子李佑有婚約。
本來兩個年齡正合適的小年輕,在父輩的張羅下結下婚約,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可若是女方有個當過丞相的叔伯,男方又有個正在當丞相的叔伯……
那這樁婚事,可就太不一般了。
朱元璋這麼問起,也是擺明了內有深意啊。
不過李善長此時雖然緊張,倒也不至於自亂陣腳。
當即,幾句車軲轆話糊弄了一下,連忙把這事兒糊弄過去了。
朱元璋似乎真就是隨口一問,沒有再聊了,只是道了聲丞相辛苦,便讓李善長退下了。
可緩步走出宮門的李善長卻非常清楚。
朱元璋這話的意思,可太明顯了。
那便是不希望看到如此顯赫的兩家成爲聯姻親家。
不然,朱元璋怎麼會記得這等小事,更不會在宰相彙報政務之時提出來。
想到這兒,李善長也不禁微微一嘆。
看來,這門親事得作罷了啊。
他再傲也不會因爲這點事跟朱元璋對着幹。
真那樣的話,除了觸怒朱元璋然後捱罵乃至貶官以外,啥好處都沒有。
甚至,陛下若是要處理這件事,但凡見李善長動作慢一點,他完全可以跟胡惟庸說一聲嘛。
以胡惟庸那廝的機靈勁兒,但凡陛下說一聲,肯定忙不迭的就會解除婚約。
那與其等胡惟庸開口,還不如自己先開口呢。
回府後,先是和侄子李佑說了下情況,並且安慰了對方一方後。
李善長當即決定,自己親自走一趟胡府,跟胡惟庸當面談談,然後,退婚!
這門親事,不成也罷!
第38章 大明也要有自己的退婚流?
坐在前往胡府的馬車上,李善長的神色,格外的複雜。
論及二人的關係,其實一兩句話很難說清楚。
首先,二人都是淮西出身的老臣子,都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一幫人。
同爲文人,還都是老鄉,那麼自然早早就相識了。
關係不說到了同生共死那份上,那也確實是屬於非常好的。
甚至,當初胡惟庸能上位當丞相,裏面都有李善長的推薦。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雙方因爲各種心思、想法,最終定下了雙方侄子、侄女的婚約。
那時候的他們,確實是結成了同盟,在大明官場上共同進退的。
但……再好的關係也會出現裂痕的一天。
畢竟當時李善長的官威沒有那麼顯赫,可胡惟庸卻一躍成爲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了。
天下官員盡皆掌控在朱元璋手裏,而有一半是掌控在胡惟庸手裏的。
所有的政務都得經過他處理,所有的政令也得經過他來落實。
當一個人能決定整個大明的人事、財政、政務的時候,哪怕只有一部分,那他跟皇帝的區別其實已經並不是很大了。
猛然間成了宰相,本就比李善長年輕不少的胡惟庸一下子就支棱起來了。
胡惟庸倒沒有說剛當上宰相就翻臉不認人。
他沒那麼猖狂,更沒有那麼傻。
只不過,原本的小兄弟如今地位在自己之上以後,二人之間說話都微妙了不少。
胡惟庸更加意氣風發,李善長在胡惟庸面前也沒了那麼多指指點點。
畢竟,一朝宰相,豈能輕慢?
正是這種地位變化帶來的膈膜,便讓原本攜手共進的二人,漸行漸遠了起來。
雖然二人之間一直不曾翻臉,但早已沒了往日裏的親近了。
甚至,這種疏遠哪怕到了胡惟庸下臺,李善長如今貴爲丞相,依舊沒有改善。
之所以沒有改善,其實雙方都有責任。
李善長是覺着自己本就是老大哥,如今更是既有國公之位,還貴爲宰相,胡惟庸作爲小老弟、前宰相,那總不能自己這個老大哥先服軟吧?
而放在胡惟庸這裏,就更不用解釋了。
因爲芯子都換了啊。
新來的胡惟庸聽到李善長這名字,躲還來不及呢,哪裏還願意往上湊啊。
所以,這種種巧合碰到一起,便使他們的關係一直不好不壞、不尷不尬的這麼維持着。
當然了,雙方曾經定下的婚約倒是沒反悔。
李善長覺着沒必要,畢竟胡惟庸只是因病辭官,又不是被人整下去,或者得罪了朱元璋被貶官。
天知道什麼時候這老小子又冒出來了?
不過是自家侄子娶妻而已,能維持和胡惟庸的政治聯盟,那爲啥要取消?
而胡惟庸嘛,壓根就是忘記還有這回事兒了。
他天天美人兒在懷、美食在口的,還惦記着釣魚、種地歌舞一大堆的美事兒,哪還記得有這麼個婚約在啊。
不過……這些都是曾經了。
眼下李善長再怎麼不樂意,也得坐着馬車去胡府,親自找胡惟庸說說退婚的事兒了。
沒辦法啊,他即便想和胡惟庸結親,也架不住朱元璋忌憚啊!
他總不能跟朱元璋對着幹吧!
尤其是之前的空印案,眼下還有餘波在呢。
李善長此時,愈發覺着這丞相的位子不好乾了,似乎跟個高危職業似的。
每日裏工作量大得驚人就不說了,最重要的是,朱元璋下手太狠了。
要不是李善長始終相信朱元璋不會衝着一應淮西老兄弟下手的話,他恐怕早跑了。
唉……想想都是淚啊。
就在李善長腦子裏思緒亂飛之際,馬車緩緩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