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弦公式
案几之上,漆器耳杯,錯彩鏤金,裏面盛有新近釀熟的九醞清酒。
席間,絲竹管絃之聲裏,幾名姿容絕佳的舞女在堂中翩翩起舞,水袖輕搖。
不過,雅集上所聊的,卻是全然不同的另一個話題。
“諸公可曾耳聞,北地冀州,近來好大動靜。”
一名身形富態的許氏名士,端起面前的耳杯,滐嬃艘豢冢羝鹆嗽掝^道。
“豈能不聞?”
上首一名南陽袁氏族老,長鬚飄飄,聞言當即發出一聲冷哼,
“不外乎那安北中郎將劉備,與鉅鹿太守陳默爾。
數月前,此二人於宛城不知施何等伎倆,
竟託了外戚何氏之名,大肆收購南陽糧秣,致我宛城米價騰貴,
此等邊鄙武夫,行事荒唐,老夫早視其如眼中之釘。”
袁氏族老說到這裏,把耳杯往案上一頓,滿臉鄙夷道,
“聞此二人,近日於冀州愈發驕橫跋扈,渾無半點人臣之禮。
說那陳默豎子,竟於廮陶城內,心款ヮブ拢瑩]刀斬了鉅鹿田氏的迎賓香案?
更託逆案之名,於上曲陽大開殺戒,
將百年高門常山王氏,一日籍沒查抄,
甚而將王氏徒附農奴,盡數編戶齊民!”
此言一出,堂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緊接着,便是一通混雜的怒斥:
“粗鄙!當真粗鄙至極!”
“此等行徑,與那山野草寇、黃巾逆俸萎悾俊�
“刀劈香案,籍沒世族……無視漢家禮法,踐踏士族清譽,直是斯文掃地!”
南陽的這羣名士,最惱怒的,便是這一點了......
你們不過區區邊郡狂徒,怎麼敢砍我們世家的腦袋?怎麼敢的?!
在他們這羣世家大閥的眼裏,天下是士族與天子共治的天下,規矩也是士族定的規矩。
哪怕地方豪強真的犯了法,那也得按他們的規矩,
由刺史部上報朝廷,由三公九卿來定罪,大家互相留個體面。
你一個靠着軍功上位的邊地太守,不走程序,不說廢話,拔刀就砍,說抄家就抄家,
事後......竟然還把世家的土地分給那些黔首、徒附......分給了那些泥腿子?
掀桌子是吧?刨他們整個士族階級的祖墳呢是吧?!
“尤可笑者,尚不在此。”
那袁氏族老忽的撫須冷笑起來,眼神中猶如看待跳樑小醜一般,
“那劉、陳二伲惺卤┡盁o度,
然其骨血之中,竟極欲攀附我等中原高門,妄圖藉此,洗褪其邊鄙蠻夷之氣。
諸公可知,月前他們那糧隊北歸之際,
那劉備與陳默,竟遣人向我南陽諸姓大族,遍投拜帖與謝書?!”
“哦?竟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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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區邊鄙破落戶,憑着斬了幾顆黃巾首級,苟得軍功,亦敢妄圖結交中原士林?”
袁氏族老蔑笑一聲,大袖一揮,傲慢之態溢於言表,
“老夫當日睹其拜帖,封泥未啓,即命下人悉數擲於了火盆之中!
哈哈!此等沾染了污泥暴徒之氣的物件,
老夫怕是若讓其留在府邸片刻,皆是玷我四世三公的門楣了!”
“然也!袁公所言極是!”
“我許氏亦將那信札悉數付之一炬,此等粗鄙武夫,安配與我輩相交?”
大堂之內,滿是嘲諷譏笑之意,一忻考娂姵鲅愿胶停源藖碚蔑@自己家族有多高貴,多麼的有清流風骨。
而在大堂的最末端,連那些舞女的裙襬都極少掃過的角落裏。
諸葛玄身着一件青布深衣,正襟危坐。
在上首那些高門大族的放肆嘲笑聲裏,諸葛玄的面龐上,也只能強行擠出一抹帶着逢迎的苦澀笑意,
時不時的還跟着腥艘黄穑舆B點頭附和兩下。
但他的內心深處,卻如同灌滿了黃連苦水,生澀難言。
昔日,他們那琅琊諸葛氏,也曾有過出司隸校尉的時候,也能勉強算是躋身於了高門望族。
可如今,兄長諸葛珪早早的就離世了,家族也就完完全全的走向了沒落。
他帶着三個年幼的侄子,背井離鄉,來到這荊州南陽避禍。
說是訪友,實則是寄人籬下。
今日能在這袁氏莊園的雅集上值靡粋�最末尾的席位,都已經是託了昔日的一點微薄人情了。
在這席間,根本沒有人正眼看他一眼,更沒人會與他談論天下大勢。
聽着那些大族嘲笑陳默的拜帖被扔進火盆,諸葛玄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絲極卑微的羨慕。
羨慕?
是的。
因爲他諸葛家,如今連收到那種邊鄙武夫的拜帖的資格都沒有。
在這羣高門大族的眼裏,那劉備與陳默固然是兩個蠻子,
劉陳二人的信,他們有資格扔。
但那二人好歹也是兩個手握重兵的二千石封疆大吏......
看看他諸葛玄,連被人家知曉、被人家送信的資格,都沒有。
這就是門閥啊......階級都不是一個級別的,也就別想硬湊了。
“叔父……”
就在諸葛玄心中悲涼之際。
身後,傳來一聲字正腔圓的稚嫩童音。
諸葛玄回過頭。
只見自己身後,那個剛剛滿五歲的小侄兒,諸葛亮,也正安靜的盤膝坐在竹蓆上。
那雙猶如古潭深水般清亮,根本不似五歲稚童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大堂上首,那些正在高談闊論的名士們。
小諸葛亮的手裏,捏着一枚孤零零的黑色算籌。
他疑惑開口問道:
“叔父,使無地之民授田安居,編戶齊民......這難道不是安邦善政嗎?
爲何堂上諸翁,卻以此爲笑?”
“亮兒,勿得妄言,且靜坐。”
諸葛玄連忙壓低聲音呵斥了一句。
他生怕侄兒的話語傳到旁邊幾人的耳中,再惹來上首那些名士的不快......那可定會影響他諸葛家在南陽各家名士眼中的觀感了。
“諾,叔父。”
小諸葛亮乖巧的點了點頭,閉上了嘴。
ps.可能要七月底再改名《山河鑑》了,還在找編輯敲定~
【求月票】第527章 他才五歲啊?!
傍晚時分,南陽袁氏的雅集散去。
諸葛玄帶着小侄兒諸葛亮,婉拒了袁氏管家那看似客套......實則是施捨的留飯,
乘着來時的那輛牛車,回返了他們家在宛城偏僻街巷中的暫居之所。
這是一處破舊老宅,院牆滿帶着斑駁的痕跡。
秋風吹拂而來,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便沙沙的落下滿地枯葉。
“叔父,且飲熱湯。”
剛一進門,比諸葛亮年長几歲的長兄諸葛瑾,便十分懂事的端上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粟米湯。
諸葛玄接過粗陶碗,摸了摸這懂事的侄兒的頭,再環顧家裏的這番簡陋,
心中那股在袁氏莊園裏積壓的悲涼,愈發濃重了幾分。
他長嘆一口氣,正欲坐下歇息。
“家主!家主!”
就在此時,一直跟隨諸葛家多年的老僕,神色極古怪、更帶着幾分慌亂的,雙手捧着一個物件,快步從裏屋走了出來。
“何事驚擾?!”
諸葛玄皺了皺眉。
“家主!此……乃今日晌午,有人送至府上之物。”
老僕將手中的物件小心翼翼的遞到諸葛玄的面前。
諸葛玄低頭看去,頓時一愣。
那是一個做工極考究、以上等金絲楠木雕琢而成、邊緣還鑲嵌着細密銀絲的漆木匣子。
單看這匣子的材質與做工,便知其價值不菲,
正常來講,絕不是能在自家這等破敗老宅裏能看見的物件。
匣子的鎖釦處,乃至外面纏繞的繩結上,還完好的覆着一枚封泥。
“此爲何物?何人所致?”
諸葛玄驚疑不定。
老僕嚥了口唾沫,低聲道:
“獻匣者言,他乃數月前,於宛城大肆採買糧秣的那北方商隊......所留之人。
其人稱,商隊主事臨行千叮萬囑,此匣必於今日時分,致於諸葛府上,
斷不可早,亦不可遲。”
“北方商隊?數月之前?”
諸葛玄腦海中像是閃過一道霹靂。
他當即想起了今日在袁氏莊園雅集上,那些高門大族口中嘲笑的拜帖與謝信。
劉備和陳默?!
那兩位手握幽冀重兵、威震太行的二千石郡守,竟然……竟然也給他們諸葛家,給他們這已經落魄的家族,送來了一封拜信?!
“咕咚。”
諸葛玄忍不住狠狠的嚥了一口唾沫,一雙手竟是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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