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弦公式
據傳在黑山聚義廳內,數萬草莽悍匪持刃呼喝之,此人卻始終端坐泰然。
最終憑三寸不爛之舌,竟教那百萬黑山屑{頭便拜,盡數招安,化贍懨瘢�
此等膽略,便是古之毛遂、藺相如,亦不過如此!”
橋頭上,田穰說話越發的激動起來,眼中滿是仰慕之意,直像是個終於遇見了偶像的狂熱迷弟。
身旁,一直沉默不言、面容清苦的灰衣青年墨焜,聽到此處,嘴角終於勉強擠出一抹淡淡的死板笑意。
他輕撫着手中的古舊竹簡,沙啞着聲音回應道:
“田兄,那孤身入太行之說,乃是市井俳優之唱辭,大約做不得真。
且黑山軍不過十數萬校撬^‘百萬’之數,也多是這世間無知百姓以訛傳訛的浮誇之詞。
不過……在數月以來天下紛亂、朝廷官軍節節敗退的這等危局之下,此人爲幽冀數郡百姓招安了十數萬桀驁之伲帽1狈桨霘q太平。
這等驚人的膽略,在現今的世道里,確實算得上一位當世之豪傑了。”
田穰聽到墨焜的贊同,更是有些得意的連連搖頭,而後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墨焜的衣袖,聲音激動道:
“非也非也!墨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僅憑傳言中單騎闖營之勇,亦或是招安傩之功,元皓族兄雖服,絕不至引爲‘天下之國士’!
元皓兄昔日曾與我言,最令其肅然起敬,每每念及便動容泣涕者,乃數月前另外那樁滔天功德!
三月前,張純、張舉逆倥褋y,縱兵劫掠,北方諸郡十數萬流民,若豚犬般倒斃於地。
當是時,幽冀諸郡守相,皆視異郡流民如敝履,緊閉城門,坐視其亡於荒野。
唯有此公!力排凶h,傾幽州白地塢天量糧米,於北地廣設粥棚,竟是硬生生救下十數萬黎庶之命!
墨兄試想,今漢室傾頹,州郡諸侯皆擁兵自重、敲骨吸髓。
唯獨此公,胸中常懷天下之人。這等活人無數的滔天功德,非聖人治世之仁義而何?!
此,方爲曠古絕今之......大英雄也!”
二人爭論之間,聲音高昂,自是也傳入了一旁馬車裏的二女耳中。
端坐在馬車內的甄氏長女甄姜,猶自正聽得入神。她那原本已經對世間男子徹底失望、冰冷孤傲的芳心,卻是狠狠猛跳了幾下!
獨闖山中虎穴,憑方寸之舌,教那百萬黑山屑{頭便拜!
願於天下皆視小民爲草芥的亂世之中,傾盡所有,施粥活命十萬流民!!
這……這不就是她在家族遭逢滅門大難時日夜所想,苦苦乞求神明賜予她們甄氏母女的那種……頂天立地,以一己之力挽狂瀾於既倒的蓋世大英雄嗎?!
卻不知......這是何人?
甄姜心中好奇,修長白皙的雙手緊緊抵住劇烈起伏着的胸口。
第471章 劉備的性命之憂!新的羣友(感謝luckyluu七千點打賞)
而就在此刻,郭家長女郭凝,卻也是心生好奇,扯開車窗上的絳色帷裳,向外探出頭去。
要說,年方十四歲的郭凝心思單純,性子也是直來直去,活潑可愛。
她見車外的田穰大兄與那個古怪的墨焜仁兄越聊越是勁頭十足,實在忍不住了,脆生生衝着車窗外的田穰高聲問道:
“田家大兄!你與墨焜大兄平日於廣宗遊學,皆是名門才俊,自視頗高,便是阿爹的面子亦不買賬。
怎的今日方入廮陶,你們卻有此等雅興,突而論及一位遠在幽州的豪傑?此人又有何相干?”
郭凝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帶着三分疑惑、七分好奇。
橋頭之上,田穰原本正搖着羽扇,說得唾沫橫飛,聽聞郭凝的問話,卻是整個人一下子愣住了。
隨即,他俊朗的面容,突的現出一種古怪之意,表情變得極爲精彩。
田穰以羽扇在手掌中輕輕敲擊了兩下,側過頭,看着車廂內半揭帷裳、面容姣好的二女,不禁啞然失笑道:
“兩位世妹啊,莫不是在同愚兄說笑?爾等今日隨族中長輩起早,頂着午後烈日,於南城門枯立整整數個時辰……
莫非及至此刻,尚渾噩不知,適才於城門口,所迎者究竟是何人也?”
田穰一邊帶着點戲謔之意的笑着,一邊轉回了身子,把手中拿着的那柄羽扇伸了出來,朝着廮陶城中心太守府衙的方向指了過去:
“適才城門外……於萬胁毮恐g,
乘那棗木車輿、身着一襲青衫的那新任鉅鹿府君......
其人!便正是在下方纔所言……
名震幽冀、活人無數的天下真國士,陳默,陳子瞻 !�
聽聞此言,車廂內的甄氏長女甄姜,驀地一陣失神。手中緊攥的那方蜀褰z帕,不覺間脫手墜地。
……
與此同時。
陳默的車隊在經過太守府衙簡單休整後,直接由田家的人引領,轉向駛入了城中一座別苑。
這座別苑,乃是本地豪族田氏專門選出,爲陳默接風洗塵所用,奢華難當。
田家不愧爲鉅鹿名義上的第一大族。
這座別苑雕樑畫棟,水榭樓臺。府邸門前,更有數名儒士列隊迎候。
待陳默的車駕一入苑內,又是一陣鐘鼓齊鳴,絲竹管絃之聲。
“田氏此舉,禮節齊備,實是立威啊。”
陳默在車廂內閉目養神,心中如明鏡一般。
世家大族最爲擅長的,莫過於就是這軟刀子割肉的手段。
禮節越是繁瑣,迎接的聲勢越是浩大,就能高高的把你這新太守架起來,然後再用所謂的清流風骨以及聖人禮法把你捆住,束手束腳,再難行事。
對方先以大禮相待,你若是不依照他們的規矩行事,那便成了粗野武夫,不通教化。第二天就會有無數封彈劾的奏疏送往雒陽尚書檯。
而你要是依照他們的規矩來行事,那這鉅鹿郡就終歸還是他們田家說了算,你這個太守也只不過是個裝點門面的泥塑木雕罷了。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在於......他們沒有一人知道這大漢王朝國祚將盡,已經最後沒剩下幾年的氣數了。
唯獨陳默一人,洞若觀火,知道此事。
漢朝禮法?又何嘗能束縛的住他?
“籲——”
馬車停穩。
陳默將車簾掀開,臉上再度裝出那副疲憊,透着渾噩的神態。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他腳步虛浮的走下馬車,在門口一名田家長老的引領之下,一路恭恭敬敬的,不停對着四面拱手回禮,像是真被冀州世家擺出的大場面給震懾住了一般。
“府君遠來,鞍馬勞頓,且請退入偏廂少歇。
待前堂燕設齊備,鐘鼎陳列,再請府君入席,共飲洗塵之酒。”
那名田家長老撫須輕笑,眼底隱藏一抹微不可察的蔑色,表面上倒卻是做足了戲,極盡恭敬之態。
“有勞老丈,本府確感睏乏,這便去偏廂更衣少歇。”
陳默連連拱手,順從的跟着幾名侍女往偏廂長廊走去。
隨着田家的其他人紛紛告退離去,陳默問明瞭偏廂位置,就直接驅趕了那些侍女離去。
他不喜歡身邊總有田家眼線盯着的感覺......
主要是,只要有外人在側,他就得一直逢場作戲,演戲演久了很累的好嘛......
大步穿行於側堂隔間長廊之中,沒走幾步,陳默的視線卻被角落裏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只見正前方一處偏廂的閣子門前,斜斜倚靠着一位年輕男子。
此人身量頗高,卻以一副妖冶而慵懶的姿態,毫無形象的癱坐在門檻之上。
身上一件名貴的謇C長袍半敞着,露出半片白皙的胸膛。長髮亦是沒有束冠,就這樣隨意的披在肩頭。
那妖冶男子手中,晃動着一隻精緻的高足玉杯。酒液時不時灑落在衣襟之上,他卻全然不放在心裏,始終就是那樣一副昏昏欲睡、放蕩形骸的恣意模樣。
陳默離得老遠,便已聞到了那股酒氣,還混着一股濃重的草藥薰香味道。
他倒是並不訝異,身爲專研漢末的歷史研究者,他自然知道。
漢末,乃至到往後的魏晉時期,卸嘧栽偳辶鞯氖孔遄拥苤校裢馐⑿兴^“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慵懶放蕩的風氣。
卸嗍兰易拥軤懥俗穼は娠L道骨以及超脫於世間,更會私下裏會服食一種叫做“五石散”的藥物。
服食了五石散之後,人會全身燥熱,必須得去喝冷酒、穿寬鬆的衣服,還要把頭髮散開讓身體出汗,行爲更會時而癲狂,時而放浪不羈。
這種行爲在幾十年後的魏晉時期會更爲流行,但在當下漢末之時,已經在頂級門閥的圈子裏初見雛形。
就比如所謂的“竹林七賢,魏晉遺風”,其實大多都只是服用五石散導致的神志不清而已。
“這田家府邸裏,倒也養着這等狂士?”
陳默心中暗想,腳下步伐未停,繼續向前走去。
長廊不寬,陳默與那形骸放浪的妖冶男子,不可避免擦身而過。
就在兩人身形交錯的一瞬。
那妖冶男子原本低垂在寬大袍袖裏的手,突然一把攥住了陳默的衣袖,看着倒似是醉漢的無意之舉。
陳默心中一緊,本能的低頭看去,同時身子急速欲要後撤。
餘光之中,只見那男子原本惺忪、迷朦的醉眼之中,哪裏還有半分慵懶與醉意?
眼底,唯餘冰雪一般澄澈,神光清明!
“我是無名羣友,ID‘潁川書生’,清酒讓我在冀州等你,情況有變。”
下一刻,那妖冶男子藉着攥住衣袖的力道,猛然往回一拽。
陳默聽聞此言,也並未抗拒這股拖拽力道,順勢被對方拉入了旁邊那間未點燈的偏廂暗室之中。
男子反手將木門半掩,動作行雲流水,快若閃電。
而與此同時,本來走在後方十數步外的關羽,自是並未聽到男子的言語。
他隻眼見陳默竟被一個醉漢強拉入了暗室,當即鳳眼圓睜!
“狂俑覡枺 �
關羽高喝一聲,手按腰刀,大步流星便要上前。
“雲長,且住!無礙!”
陳默反應極快,將手從半掩的門縫中伸出半截,衝着關羽擺了擺手。
關羽這才止住了腳步,眉頭微蹙。他輕哼了一下,隨後伸出大手,把那扇半掩着的木門砰地一聲關嚴。
而後轉身走遠,扶刀立在了隔間外幾十步外,前往長廊必經的道路之上,阻隔任何可能的視線與田家耳目。
而在昏暗的側室之中。
“呼——”
自稱“潁川書生”的妖冶男子長出了一口氣,迅速整理了一下半敞的衣襟,直截了當的說道:
“長話短說,清酒託付給我了一件東西,讓我轉交於你。”
男子警惕的透過窗紙的微光朝外看了一眼,語速飛快:
“但我現在沒法把那東西給你。
鉅鹿郡的水太深了,我現在只要一踏出這田家別苑,身後便跟了不知多少雙眼睛盯梢......
倒也不知道是誰家的眼線,密密麻麻的。
但那東西我已經妥善藏起來了。只能待此間事了,我再尋機轉交給你。”
陳默聞言,點了點頭。對方說的東西自然是清酒手裏的那枚陳無名的玉牌。
他眼眸清冷,上下審視了一下面前這個一身酒氣、面容妖冶的男子,突然開口道:
“潁川書生?你不在潁川?怎麼在冀州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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