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弦公式
只怕不出三月,他那太守府邸,或便要無端起上一場大火了。”
甄姜長嘆一聲。
郭凝聽得一愣一愣的,思慮片刻,卻還是有些不服氣的咬了咬嘴脣,脆生生的反駁道:
“阿姊此言差矣。
昨夜我躲於屏風後,聞阿爹與族中長老計事,提及如今於常山國任職之劉玄德。
阿爹言道,那劉玄德蒙天子拜爲安北中郎將、常山相,手握強兵。
其人年少之時,更乃是海內大儒、當朝盧尚書門下親傳弟子,正經的儒林門牆。
而今日赴任之太守,聞說便是那常山劉玄德帳下种鳎贞惖摹瓎咀魇颤N來着?”
甄姜聞言,卻是再度自矜的搖了搖頭,笑道:
“妹妹有所不知。我家中有支脈堂兄,亦曾赴緱氏山中游學,入得盧公門下。
歸家時,堂兄也曾言及那涿郡劉備。
此人少時清貧,求學之時卻是個不甚樂讀書的湵≈健�
堂兄言,那劉備於緱氏山中時,日夕唯喜鮮衣怒馬,好田獵,更愛流連市井,聽那下作絲竹歌舞。
不修清流風骨,日借漢室宗親之名,招徠些販夫走卒,實乃聲色犬馬......一介邊地無賴罷了。
其麾下种鳎芡哆@等主公,想來亦不過是阿諛逢迎、投其所好的諂媚小人。”
說到這裏,甄姜將目光移向了窗外,回看北方。
【求月票】第469章 這新任太守......果真是個病弱酸儒?
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自己父親驟逝後,甄氏府邸門前冷落、宗族旁支登門相逼,意圖侵吞孤兒寡母家產的慘狀。
一念至此,她鼻尖不由得一酸,喟然長嘆道:
“今漢室傾頹,我毋極甄氏於羣狼眼中,便如無主肥肉。
這天下……若當真有那等頂天立地、挽狂瀾於既倒之大英雄,能出面一救這世道,亦當如史籍所載......如西楚霸王項籍,單騎破陣力挽狂瀾。
又若留侯張良,呋I帷幄,決勝千里。
那等人物,或必是身形偉岸,又或是面如冠玉、名門英傑。
斷非那等出身邊地,只知憑藉砍殺幾顆黃巾頭顱,刀口舔血的邊軍粗鄙之人所能企及。”
少女的心思是既敏感又熾熱的。
甄家遭遇到了天大的變故,經歷了世間種種炎涼之後,甄姜自是比任何人都盼望着......盼望着這世間真有那麼一個如神明一般的大英雄。
這個大英雄能夠突然出現在毋極縣,拉一把她們家。至少......將她們母女五人從那喫人的宗族深淵當中拯救出來。
可她卻又受限於從小受教的門第觀念,難以掩飾對邊地寒門的偏見與傲慢。
“大典……開始啦!!”
就在這個時候,車廂外面突然間傳來百姓們呼喊的聲音。
遠遠望向官道的盡頭之處,先是原本安靜的大地突然猛烈的震動起來。緊接着,是耳畔一聲響亮而高昂的牛角號聲。
“轟隆隆隆——!!”
官道盡頭之處,黃塵鋪天蓋地,仿若潮水澎湃洶湧,連綿不斷的滾滾而來。
於上寫“大漢鉅鹿太守”的那一方玄黑色的肅穆牙旗之下。
數十騎精銳騎兵,身披玄色革甲,列成嚴整的長陣,自遠方朝着廮陶城門緩緩壓迫而來。
馬蹄聲,踏碎午後豔陽。
這幾十名白地塢騎士,無一不是經歷過大防山血戰的精銳。
皆是從死人堆裏不知滾過不知多少回的悍卒,周身煞氣翻湧,化作無形氣浪,鋪天蓋地的朝着城門前的腥藱M掃過去。
轉瞬間,黃土坡之上那幾十名身着白衣的儒生,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頸一般。
原先正在高聲吟唱,用以立威的《大雅》之樂,唱詞忽然變得磕磕絆絆,微弱下來。
連帶着城門前來看熱鬧的數千百姓,也都被這威壓所震懾,齊刷刷的往後退了好幾步。
“這……這便是那代太守的親隨驍騎?!”
車輿之中,原本尚還是一副調皮模樣的郭凝,被嚇的嬌俏臉龐一時有些發白,帶着些許懼怕的往甄姜身後縮了一縮。
甄姜的嬌軀也是微微顫動了一下,一雙美眸緊緊注視着那隊騎兵的中間位置。
那隊伍中央,是一輛棗木打造的車輿。
這正是陳默爲了向本地士族藏拙,顯示他本人“闇弱無能”,而故意並未騎馬,改乘軟車,刻意做出的掩飾之一。
此時此刻,那車輿正緩緩靠近,最終停在了田氏香案的前面。
甄姜玉手死死的絞着蜀謇C帕,輕聲道:
“妹妹莫怕。此軍縱然煞氣沖天,終究是朝廷兵馬,又不會無故擅開殺戒。
且看那位被田家如此禮遇的‘北地种鳌烤故莻�何等樣人。”
話音未落。
一隻手,看着修長而白皙的手,輕輕把那輛棗木車的青布車簾掀開。
緊接着。
數千百姓安靜的注視之中,一位頗爲年輕的文人從車廂裏面緩步走了出來。
他穿着一身沒有什麼華麗紋路的素雅青衫,面容清瘦之中,還帶着明顯的疲憊之態,看上去極像是那等常年縱情酒色、身子虛浮的膏粱子弟。
當然,疲憊的模樣是陳默的刻意僞裝,但清瘦的部分倒真不是裝出來的。
自幽州平定後的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在府衙連夜處理流民的喫飯問題,乃至幽州內部的官僚換血。
再加上最近一路南下奔波,難免瘦了不少。
陳默雙腳踏在田氏特意以新土鋪出的道路之上,神情寧靜,雙眼微微掃過一側的編鐘樂陣,眼底深邃,捉摸難測。
“錚——!!”
陳默身後,關羽與譚青二人同時翻身下馬,掌中兵刃齊齊重拄於地,發出沉悶錚鳴之聲。
左有關羽一襲綠袍,立於陳默身側,鳳眼微闔。右側,則是譚青立矛按劍。煞氣凜然。
這兩位戰陣頂尖悍將,似是將中間本是太守的陳默的氣勢完全壓了下去,這也是陳默想要達成的效果。
他步伐虛浮,來到香案之前,以大漢官場禮節,對着前來迎接的田氏長老拱了一拱手。
而在完成一系列的就任禮儀後,又是幾人虛僞的一陣相互寒暄,車隊這纔在田氏子弟的引領之下,不緊不慢的往廮陶城的城門裏面而去。
從始至終,這位新任的鉅鹿太守,都未曾展露出半點令人側目的鋒芒與氣度。端的是一個碌碌無爲,平庸之輩。
黃土坡上,甄姜只感覺,自己真是白白緊張了一場。
“妹妹,這回瞧見了吧。”
她緩緩吐出一口香氣,有些無趣的將車簾放了下來,
“強披一襲青衫,故作清流名士之姿態。
觀其言談舉止,圓滑有餘而風骨不足,見其與那田家長老油滑相交,氣勢......反倒還不如他身後那兩名玄甲的軍校來得駭人。
且不提,更生得一雙細皮嫩肉模樣,觀之便是那等唯知吟風弄月、弄墨舞文的酸儒。
鉅鹿、魏郡這幾家,他怕是一個也壓服不住。
走罷,大典已散,吾等亦當引隊回城。今日此觀,實令人大失所望。
怕是這天下,終究再無史書中那等大英雄矣。”
……
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後。
廮陶城內,東市一處頗爲僻靜的茶肆門前。
太守的車隊早已入了城池,南門外前來觀看熱鬧的百姓們,自然也是漸漸散去,各自歸家回城。
要說,先前的廮陶城在鉅鹿太守郭典的駐守之下,始終並未被黃巾所攻破,所以城內的街道還算喧鬧繁華。
甄姜與郭凝二位女子所乘的馬車,也正在十數位甄氏、郭氏家僕的護衛簇擁之下,隨着散場的人羣,緩緩朝着郭氏客居的別院行進而去。
“姜阿姊,郭家妹妹!兩位芳駕光臨廮陶,怎不先知會在下一聲,倒叫在下失了地主之誼!”
就在這時,街道前方突的傳來了一聲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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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聲音清亮,聽着像是一名年輕男子,語帶驚喜之意。
甄姜掀開車簾,順着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在前方路邊一個茶肆門前,正立着兩名年輕名士,身着華麗謇C儒袍,腰間佩着長劍,神采飛揚。
二人正一邊在搖着手中羽扇,一邊面帶微笑,朝着兩女所乘的車駕快速走來。
爲首者,正是方纔出言呼喚之人,年齡大約在二十歲上下,臉龐生得頗爲俊俏,眸中帶着冀州大族子弟特有的豪邁與驕傲。
此人,正是廮陶本地的地頭蛇,田氏家族年輕一代中的優秀子弟之一。亦是當今隱居在鉅鹿老家的本地頭號名士田豐,田元皓的親堂弟,名叫田穰。
“田家大兄。”
郭凝在車廂內掀開簾子,有些驚喜的脆生生喚了一聲。廣宗郭家與廮陶田家,兩家同爲冀州大族,平素裏小一輩之間倒甚是熟絡。
甄姜亦是在車廂內微微欠身,以極標準的世家禮節,隔着車窗對外盈盈施了一禮,語氣客套的道:
“甄姜見過田世兄。此番南下廣宗,道經郡治,叨擾之處,萬望世兄海涵。”
田穰哈哈大笑,側過身去,將手中羽扇指向身旁另一名始終極爲安靜、沉默佇立在側的青年,微笑介紹道:
“兩位妹妹見外了,在下今日亦是伴同窗於此歇腳敘話。
來,在下爲兩位妹妹引薦。
這位兄臺姓墨名焜,乃在下游學時所結莫逆。其人滿腹經綸,卻是個少見的古怪脾氣。”
甄姜順着田穰所拿的羽扇方向看了過去,多打量了幾眼那名叫墨焜的青年。
但見那青年,面容瞧着有幾分清苦之態,身着一身灰色布衣,手中緊握一卷古舊竹簡,都有了些磨損。
他自始至終,便安安靜靜的站立在田穰身後。
聽到引見的時候,就也是隻對着兩女的車駕微微的躬了躬身,木訥且平淡,連頭都沒抬起來半分。
“墨姓……倒是個如今頗爲稀少的古姓。”
甄姜在內心中暗暗的嘟囔了那麼一句,但也僅僅只是出於好奇罷了,並沒有將其放在心上。
在當下這個混亂的世道里,沒有門第背景的寒門讀書之人,全天下到處都是,並不爲奇。
幾人寒暄之後,就這麼一同沿着街道,緩緩朝着城裏行進而去。
當走到一座橋頭時,正是年輕氣盛的田穰,卻似是突然回想起今日城門前的那場盛大儀仗,意猶未盡似的,對着身旁的灰衣同窗墨焜笑着讚歎道:
“墨兄,適才茶肆未盡之言,小弟至今思之猶自心驚。
單論這位名震幽冀之豪傑,當真稱得上是蓋世無雙!
墨兄此前身處青州,或未盡知。我那族兄田元皓,隱居鉅鹿草廬,平日是何等剛直孤傲、目無餘子?
這滿朝公卿,都無一人能入其法眼!
然數月之前,元皓族兄閱罷北地邸報,竟於草廬內對小弟親口論及此人,言辭極盡推崇,連連長嘆其‘胸有經緯,真乃天下之國士也’!
小弟更聞,數月前於幽州,爲平張舉、張純二僦畞y,其單槍匹馬於風雨如晦之夜,孤身夜入那太行山龍潭虎穴!
墨兄可知,那太行山倏苋缑说氖且粋�兇險萬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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