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這跟贔屓說的一樣。
贔屓說,人間換了新天。這一切似乎都發生在兩萬年前,仙路崩塌的時候。從那時候開始,修仙界就朝著一個詭奇的方向瘋狂奔行,難以回頭了。積弊已深,執念化真魔,終道者佔據了一條條先天大道,後人難行。
如今的修仙界,看上去強盛風光,各般仙路皆可行。
範無病曾經也是這麼想的,可沉睡這二十年來,透過眾生的視角看去,一窺全貌後,才發覺,修仙界就像一具健康的屍體,早已丟失了靈魂。
修仙體系也好,百家思潮也罷。如今所有的,都是許久之前就存在的,基本沒什麼新花樣了。從上至下,都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同撫龍仙鍾閒聊了一會兒後,範無病便離開了。
他去看了看老朋友葉一賢。這位皇帝,貌似並不是很開心。
葉一賢剛批閱完各部各地呈上來的奏章,回到了自己的休憩塌居之處,稍作歇息後,想起什麼,喚道:“廷敏。”
負責皇帝內事的御內使李廷敏從外面快步走進來,“陛下。”
葉一賢問道,“小南洲可有傳來訊息?”
御內使回答,“大尊者已抵達永仙宗半月,與永仙宗宗主梅瑾秋和范家家主範啟,分別進行了一輪正式訪談。”
“有無非正式的接觸?”
“暫時沒有。”
葉一賢想了想後點頭,“退下吧。”
待到御內使離開後,這位皇帝眉目之間才掠過一股疲憊。他右手兩指展開,暈出一些氣機,然後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疲憊是緩解了一些,但一股淡淡的哀傷卻浮了起來。
他起身,踉蹌地朝望氣臺走去。
獨自一人在望氣臺上站定,一眼將鱗次櫛比的宮闈群,和盛世繁華的帝城收入眼中。更遠處的仙山福地間,一座座仙道勢力猶如明星般閃耀。如今的大離,真可謂是強盛到了極點,大離子民都在歌頌他的豐功偉業,數不清的尋道者從五湖四海來到大離添磚加瓦。
已然有人將他稱為大離最好的皇帝了,歷史地位與開國太祖相當。
葉一賢搭上一方小桌,席地而坐,取出一壺美酒,習慣性地拿出兩個酒杯,將其中一個放在對面。
圓月高照,對影三人。
連續喝了幾杯酒後,葉一賢稍微輕鬆了一些,看向對面的酒杯,輕聲說,“你看,我沒有辜負大離吧,應該也沒有辜負你才對。”
範無病坐在他對面,輕輕點了點頭。但他並看不見。
面對贔屓,範無病可以展露真身,是因為贔屓足夠強大,而且本身對命格之事頗為精通,沒有人能窺探它。
面對撫龍仙鍾,也可以展露真身,這是因為撫龍仙鍾乃先天法寶,並非生命,只有意志,沒有命格,也無法被窺探。
但一般人不行。
範無病無法確定,是否會有人透過這些人的命格,窺探到自己的存在。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總是這樣躲躲藏藏。且不說也讓他不舒服,而且做事也很不便利。所以,他需要給自己創造一個盛大的,名正言順的迴歸契機,讓眾人相信,他的歸來,是符合天道的。
這座天下,還是信奉天道的。
都說什麼修仙乃逆天而行,可真正掌握著天下話語權的人卻都說,悖逆天道便是魔。沒辦法,他們要渡劫,渡那天道掌控的天劫。
葉一賢沒喝多少便醉了過去,趴在桌子上昏沉睡去。
範無病在葉一賢身上感受到了一絲孤單。
想來,平日裡,能夠跟他說上幾句真心話的人很少。
關係最好的妹妹葉無月去了仙洲,曾經一起談天說地,吹江湖,道天下的範無病已消隕,本該有三千佳麗的後宮卻是冷冷清清的。
當一個皇帝未必真的快樂,何況這個皇帝本身也有一顆遊歷天下的心。
範無病一口將面前的酒飲盡,心道:“待我盛大歸來,再同你好喝一回。”
念罷,他飄身離去。
次日,葉一賢幽幽醒來,按了按太陽穴,眯開眼睛向前看去,忽地愣住了。
對面的酒杯,空了?
他不記得自己有喝過這杯專門為故人準備的酒啊。
難道是喝糊塗了?
他掂了掂酒壺,裡面還剩不少,不禁喃語,“我酒量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差了?”
……
“小南洲還真是改天換日了啊。”
感受著如今小南洲的氣象風貌,範無病心裡嘖嘖稱奇。瞧瞧空中都快化作實質的仙靈之氣,看看天邊縈繞的淡淡紫氣,哪裡是什麼天下偏僻之地,分明就是難得的人間福地。
一番看下來,如今的小南洲,便是在版塊上都大了不少。以前那些無法生存的瘴地,沙漠,戈壁,淵谷等,都因為仙氣復甦,萬靈來潮的緣故,變得生機勃勃了。
恐怕這個“小”已經有些不合適了。
毫無疑問,這是一片全新的機遇之地,是仙路上的藍海。
來自天下各地的大小勢力,紮了堆地往小南洲擠,甚至形成了一種低配版百家爭鳴的感覺。爭前恐後,勾心鬥角,只為佔據一個好位置。
“昌盛”與“亂象”並起。
範無病剛過來,便見識了好幾場高人鬥法。不如說,到處都是一片火熱。
玄一靈澤及其周邊則相對平和一些。明面上的爭鬥不多,但暗流洶湧。
範無病將局勢感受一番後,徑直落入範城。
這是一座正兒八經的仙城,城池道路規劃,建築佈局方面都很新,看得出來建立起沒有很久,並且還留了一大片擴建的地方,勢頭極佳,再給個百來年,說不定能成為頂級仙城。
“老爹還是挺有本事的啊……”範無病化身路人,走在範城之中。
往來無凡人,談笑皆仙家。
他將神魂展開,徽肿≌麄範城,細細品味起來,“嗯……還有些瑕疵,到時候給老爹留一份改善方案吧。不過,在這之前,先讓我看看,范家到底是遇到了怎麼個麻煩。”
沒有什麼好顧忌的。
範城上千萬人口,全部加起來,神魂強度都不及他萬分之一。
要了解范家的處境,不過是信手拈來。
然後,他簡單地歸納了一下,“搶地盤?這能搶到我頭上來啊!”
他稍稍想了想,“如果我還‘活著’的話,大可上他們家門,一人扇一巴掌就不作妖了。但我現在是死的。死人哪能詐屍啊……得換個法子。”
他折身進了範城最北邊兒的范家。
范家的宅子,佈局跟以前差不了太多,但更大,更精細,各種裝潢也非常考究。看得出來,家境發達了,審美都上去了。他以前就想吐槽,范家一幫武夫,沒幾個念大書的,宅子修得又土又醜。
一頭鑽進議事堂。
這會兒,議事堂裡坐滿了家中族老,和一些跟范家關係不錯的勢力成員。
老爹範啟端居首位,不苟言笑。他看上去年輕了不少,這跟修為精進有關。仙武同修的他,居然已經越過合體巔峰,達到小乘了,看勢頭,大乘也只差時間融會貫通。至於武道,更是練出了武神之軀,成就武神了。
不過,他眉目間有些疲憊,看得出來,這段時間很操勞。
議事堂正中間懸著一方氣機凝聚的沙盤,精緻詳盡,將如今小南洲各地的局勢展現得淋漓盡致。其中,本土勢力,以藍色呈現,外來勢力,以紅色呈現。
藍弱紅強,一目瞭然。
這也是正常的。小南洲勢頭好,但到底發展時間不夠。那些外來的勢力,動輒就是幾千上萬年的底蘊,只是來一批分門立派的人,就足以壓倒本土勢力了。
範啟揮手將其中三道紅色標記稍稍往上一抬,分列在代表範城的標記上。
“正元殿,星亥劍宗,善覺門,按照天下冊的劃分,皆是仙道勢力中的仙等。雖然在小南洲的他們不是主力,但為了規避天下冊的資源徵調,帶的資源可不少。跟他們拼底蘊,是絕對行不通的。”
天下冊,三十三先天法寶之一,由儒家文心天掌管,用以記錄天下勢力。
天下冊將天下勢力分為四大類,分別是百家學,仙道勢力,國家和世家。
百家學便是儒、道、農、墨、陰陽、縱橫……這些自百家爭鳴時代就傳承下來的勢力。百家學勢力不劃分等級,皆是同類。
仙道勢力,就是永仙宗這樣的宗門了。分為仙靈玄凡四個等級,等級之間皆有詳細的劃分。如今的永仙宗,就算是靈等。
國家不用多說,仙、帝、王、凡俗四個等級。
世家就是長明境十二世家那種,也有是個等級,望族、大族、族、家。如今的范家,正在從族向大族努力奮進。
至於範啟說的“資源徵調”。
便是為了應對墜仙地,天下冊擬定的各勢力所需要貢獻的人力和物資。
差不多算是修仙稅吧。
等級越高的勢力,徵調比例越高。所以,這幫勢力,為了“逃稅”,才來到小南洲分門立派的。因為小南洲之前實在是太偏僻了,沒有被天下冊記錄。
第215章 一個死人罷了,不值一提
範無病隱身站在老爹背後,齜牙咧嘴地想,
“不同的世界,同樣的操蛋事。丫的,戰爭稅都逃?就不怕守不住墜仙地嗎?”
在旁邊聽眾人分析局勢。聽了一會兒,範無病了解到,這幫來小南洲逃稅的勢力,還在源源不斷地把總部的資源和寶貝弟子往這裡摺榱硕诜e這些資源,自然得佔個好地盤。
不得不說,老爹眼光很好,範城的地理位置太好了,比起永仙宗的山頭都不遑多讓。
位於四條大靈脈的交匯口,地勢還是天然的聚靈盆,交通也異常便利,就連風水氣叨己玫貌恍小�
所以,一來就被盯上了。
範啟敲著扶手說,“為了範城,我們前前後後耕耘二十六年!絕對不能拱手相讓。”
一位混身疙瘩肉,暴脾氣的族老說,“對,寸土不讓!一幫吞天象,抓金眼。不去想法子抵禦墜仙地真魔,腦子裡裝的全是偷逃搶掠。仙等勢力?我呸!大不了就撕破臉皮,打上一架。”
範啟凝眉說,“就怕這些人死活不動手,扯大旗,穿虎皮。今日蠶食一街,明日蠶食一區。打著為了整個洲境的旗號,想把范家逼到眾勢力的對立面。”
第二位族老說,“無論如何都不能由范家先動手。我們一旦動手,他們便又要立起踐行正義,主持公道的旗號了。”
“三叔說得對。”範啟長呼一口氣,“這段時間來,他們多管齊下,散佈謠言,製造騙局,尋釁滋事,封堵航道,打擊恐嚇,關鍵是,做得每一件損事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他們還三家聯合,沆瀣一氣。這般手段,不可謂不高啊。到底是仙等勢力……”
一眾族老和門客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
範無病聽了一會兒,只覺得范家的處境太被動了。
正元殿、星亥劍宗、善覺門三家,都是至少五千年底蘊的仙等勢力。是同不少勢力廝殺競爭養出來的。謩潱讱猓Y源,樣樣都比現在的范家好。
範無病琢磨了一下,“說起來,這三家打的旗號是,把周圍這片區域打造成玄境。而範城是最適合的樞紐之地。”他心裡冷笑,“玄境?恐怕是想打造成小天地倉庫,用來囤積從總部搬哌^來的資源的吧。一群自私自利的傢伙,吃天下,用天下,現在為天下出份力都艱難得要命。”
範啟總結了一下大家的意見說,“我們得主動一點才行。”
“關鍵是,怎麼主動?”
“大離帝朝和長明境羅家,相繼派人來到小南洲,意思倒是明顯,是要為范家撐腰的。但他們沒有正當的名義,肯定無法直接介入。所以,得由我們范家來領頭。”範啟嘆道,“這份恩情財產,是無病留給范家的,無論如何我們都得把握住。”
眾人紛紛嘆惋。
“若是那孩子還在,定然盛名天下了,范家哪能還會受這般欺負。”
“可惜啊。”
“大家不要悲觀,滄浪國那位公主也說了,無病還會回來的。她可是望仙闕的人間執道,是去過白玉京,跟眾位天尊,老祖對過話的。而且,她跟無病感情頗深,還是小娃娃的時候就定了親的。”
跟蔓兒定親?範無病愣住,有這回事嗎?他忽地想起,很早的時候,老爹就送了蔓兒信物了。這能算定親嗎?
“就怕那孩子是太愛無病了才這麼說的啊。”
“我說老七,你能不能往好處想。”
範啟眼中閃過一些希望,暗自攥緊拳頭,“諸位,好好想想。我們本該做家中子弟們堅實的後盾的!無病步伐邁得太快,我們追不上他。但我覺得,如果追不上他的步伐,那至少絕不能成為他的累贅。”
一個家族,要成為真正的家族,便是要做到,離了任何一個人都能正常咿D。如若少了誰,就趟不下去了,那隻能說是這個人帶來的是虛假繁榮。
“家主所言極是。”
範啟眉頭沉斂,站起來將雙手收到背後,看著氣機沙盤,目光凜然有神,
“範城所在的地方,是氣機交匯之處,幾乎不會留下一絲濁氣,四方觀景豐富,日照充足,亦受周天牽引的影響較小,乃大道通行處,洲境氣吒÷拥亍?刹恢故钦睢⑿呛ψ诤蜕朴X門三家勢力眼饞,他們只不過是先打起主意而已。如若我們主動邀請其他大勢力,共商玄境之事,把這餅有多大畫多大的話,倒能爭取到不少時間了。”
“這樣不會引狼入室嗎?”
範啟搖頭,“其實,我們不應該急。急的是他們。如今,各墜仙地戰事告緊,天下冊肯定加大徵調力度。他們急於轉哔Y源,只會比我們急。把局勢攪得越渾越好,我們范家只需要守好最核心的部分即可。”
接下來,他在氣機沙盤上進行了一番推演。
範無病看得津津有味,心裡頗為贊同老爹的想法。
有大離帝朝和羅家庇佑,守住核心資源一段時間絕不是問題。時間越久,其他勢力越著急。端正這份心態,等他們出錯即可。
他心道,“可以啊老爹,對氣吆吞煜麓髣莸难芯恳差H深……之前當個小小的范家家主,真是屈才了。不過,老爹啊,你顯然太過相信坐在這議事堂裡的人了。那些大勢力,怎麼可能不知道爭鬥之中最重要的是資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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