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太怕死就全點生命值了 第165章

作者:抬星

  一手撐傘,一手牽著銜蟬,狐步款款,肩頭點點,細長的脖子映著夜明石的熒光。她便是這人群裡,最好的姑娘。

  起碼,在範無病看來是這樣。真是越看越喜歡了。

  範無病同呂良走在她們後面。

  呂良在發著抖。

  範無病笑問,“呂公子穿得還不夠嗎?瞧著很冷的樣子。”

  呂良牙齒打顫,乾笑一聲,“是有些。”

  範無病送給他一塊暖玉,“把這玩意兒握在手心裡,應該會好一些。”

  呂良握著暖玉。溫熱從他手心暈開,深入肌膚,貼著骨線,蔓延至全身。給身體帶來暖意的同時,還有一絲不言而喻的安心感。這份安心感,或是掌心暖玉帶來的,亦或是身旁這位少年帶來的。

  呂良的確不再發抖了。

  他同範無病走在一起,還是蠻吸睛的。兩人長得都好看,但是不同風格的型別。一個氣質沉穩的少年,一個面相柔美的青年。便是有好些姑娘瞧著他們無女伴,便上前來搭話,問著要不要一同欣賞焰火盛宴。

  伏蔓蔓見不得這些,便立馬退後來,站到範無病身邊,以表示這位有女伴了。其他姑娘便將目光投向呂良。

  呂良總是笑著拒絕,他不想有什麼伴。瞧著範無病同伏蔓蔓挨在一起的時候,便很開心,好似自己也是有人作陪了樣。他站在一旁,目光溫和地看著少年少女,卻忽地感受到一道奇怪的目光,旋即看去。

  是銜蟬。

  銜蟬正挨在伏蔓蔓身邊,側過身以一種好奇、疑惑、思索……複雜又奇怪的眼神看著呂良。

  呂良頓了頓……被這樣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可又想不明白,她只是個不滿十歲的小孩子,為何會被看得不自在呢?

  好在,銜蟬的確有小孩子的特點,總是很容易就被另外的事物吸引注意力。

  她轉眼又朝著一個兜售小花燈的鋪子看去了,激動地拽著伏蔓蔓跑去買小花燈了。

  “總感覺呂公子不太自在。”範無病攏了攏衣衫,語氣輕快地說。

  呂良尷尬一笑,“以前很少與人結伴出行,一時半會兒倒不知道該如何處之。”

  “我通常的做法是,別去想。思考是讓人陷入糾結的‘罪魁禍首’,若是當個沒心沒肺的人,什麼都不想的話,大概會活得很開心。”範無病笑著說,“雖然不思考是不可能。但如果是今夜這種日子,不思考就是最好的選擇。”

  呂良放鬆了一些,“範小哥倒真不像個少年。”

  “哦?”

  “我以前碰到的你這般年紀的人,要麼膽小怕事,要麼色厲內茬,要麼情況張揚……他們似乎總以為在這般年紀,就該如何如何,讓人一瞧見外頭,就猜到裡頭是什麼樣了。範小哥不同,初見你時便覺得你有著其他少年人沒有的特質,越是相處,越覺得你是個有意思的人。”

  範無病輕笑一聲,“這樣誇我?”

  呂良稍稍有些紅臉,“並不是刻意地誇,而是說些心裡的感受。不只是你,伏小姐也是。很少見到像她那般的少女了,明明能感覺到她有些貴氣,氣質上像是深閨的貴人,卻不失鄰家妹妹一般的嬌甜,以及湖中一人的婉約。”

  “她哪有那麼好。”

  “真的很好。”呂良看了看挑選小花燈的伏蔓蔓和銜蟬,“我覺得壞的人,那一定是個壞得透頂的。我覺得好的人,便也是好到極點的人。”

  他極少說這樣不自謙的話,倒是讓範無病有些發愣。

  呂良嘴角帶著一些像是忍不住的笑意,“我就覺得你們倆在一起的時候很般配,很美好。應該沒有人會忍心破壞吧。”

  連珠炮似的誇讚,讓範無病都有些臉紅了,“有那麼誇張嗎……”

  “一點都不誇張。”呂良認真說,他眼神有些飄忽,“你若是我,也會這樣覺得。”

  “你?”

  “嗯……扯遠了。”

  “你們在聊什麼呢?”伏蔓蔓和銜蟬買小花燈回來了,給他們也買了。

  範無病一點不自矜,“呂公子說我跟你很般配呢。”

  伏蔓蔓驚得愣住了,旋即看著範無病怪道,“這話也能隨便說嗎!”

  “你不愛聽?”

  “哎……愛聽。但,哎,你這人。哎,不跟你說了。咯,給你們買的。”她遞出兩盞小花燈,一隻是白鶴的形狀,一隻是大號的夏蟬,“白鶴是你的,夏蟬是呂公子的。”

  範無病問,“為什麼是白鶴?”

  “你不就是嗎?看著好看,實則很兇。”伏蔓蔓說,“別人一靠近,就立馬撲騰翅膀飛走了。成天到處飛,沒個定處,閒雲野鶴呢……哎,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飛到別家姑娘那裡去了。”

  範無病嘴角抽抽,“這全是你臆想出來的偏見吧!”

  伏蔓蔓瞪大眼,“我看人可準了。蟬兒是貓貓,給吃的就高興,還喜歡發呆,我是短尾鹿,嗯……短尾鹿。”

  “短尾鹿為什麼不解釋一下呢?”

  “呿,短尾鹿有什麼好解釋的。”伏蔓蔓躲閃目光。

  呂良一臉期待地問,“那我為什麼是夏蟬呢?”

  伏蔓蔓想了想,“很難說呢。反正就是這種感覺……我覺得呂公子會像夏蟬那樣,激烈地嘶鳴。”

  “這哪是好話啊。”範無病吐槽。

  伏蔓蔓尷尬地摸了摸脖子,“抱歉哦,一時間沒挑到更適合你的了。本來想選狐狸的,但被那個人先買走了。”

  她指了指某個方向。

  範無病看去,只見一個約莫比他大一點的少年提著一盞狐狸燈,鑽進了人群裡。背影有些眼熟,但也不確定。

  呂良笑著說,“夏蟬很好啊,一聽上去就很熱鬧。誒,要開始了,要開始了!”

  範無病舉目望去,只見鎮嶽廣場中間上空升起一團橙紅色的火苗。那火苗的外焰搖晃著,像是一團從天上掉下來的火燒雲。在空中飄蕩了一會兒後,忽地分成八道小一些的火苗。八道火苗朝著卜虛城的八個方向掠去,速度很快,眨眼間便拉出八條長且直的明亮火線,將八塊區域一併連起來,在最中間結成一個點。隨後,這個點朝空中激射而去,沒入漆黑的雲層裡。

  於是,萬籟俱靜。

  沉默蓋在這座大地上。好似精心如此籌備的一般,在眾人耐心要耗盡,發出疑惑時。高高的雲層中,忽然爆出驚蟄一般的閃光。那閃光立馬將層雲染遍,一道道花紋從中間向四面八方鋪開。映出的光,讓一切事物都黯然失色。緊接著,爆炸聲才傳來。

  轟!

  焰火盛宴開始了。大小不同,形狀各異,色彩繽紛的焰火從鎮嶽廣場掠向天空,將這來自人間的繁華之景,於夜空中盛放,再以此來映照繁華的人間。便好似一朵朵花,一棵棵參天大樹,在天空中爭相開放。

  咚!

  咚!

  咚!

  在如此夢幻迤邐,熱鬧非凡的時候,沉悶且厚重的聲音卻在呂良耳中浮現。他驚得顫抖了一下……這是什麼聲音?

  他的瞳孔開始顫抖。

  這……這是我的心跳聲。

  咚!

  咚!

  咚!

  沉悶有力,堅韌不摧。

  呂良有些站不穩。他眼中所見天旋地轉,腦袋如同被人用重錘敲打,也好像有成千上萬匹戰馬在他腦海之中狂奔。

  想吐。

  他拼命地按住胸膛,緊咬牙關,極力地睜大眼,秉著氣,不敢呼吸,生怕一張嘴,便吐出血塊來。他的眼中開始湧出灼燙的淚水,心裡恐慌到了極點,“為什麼,為什麼!不是說好了,今夜歸我嗎?為什麼要這樣!你明明答應我了……為什麼要這樣!咕……為什麼要這樣!我都說了,今夜過後,便連神魂都獻祭給你……為何,為何啊!”

  他踉蹌地跌坐在地上。

  範無病發現了他的異樣,疾步上前,“呂公子,你還好嗎?”

  呂良眼中全是淚水。

  那極度的悲傷與絕望,讓範無病心中一顫,有那麼一瞬間如同墜入了寒潭深淵。

  “呂……良!”他想要去攙扶呂良。

  呂良忽地發瘋似地站起來,不顧一切地往人群之外狂奔。人群被衝得十分混亂,紛紛對他破口大罵。他卻完全不停下來,瘋狂地奔跑著。

  “呂公子!”範無病驚呼。

  伏蔓蔓跟銜蟬本來看得正入迷,忽地發生這般事,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怎麼了?”

  範無病心中的不安濃郁到了極點,沉聲說,“你看好銜蟬,我去找他!”

  “哦,哦!”

  範無病點步掠至空中,顧不得那麼多,一個龍行步,迅速拉近與呂良的距離。

  “呂良!”

  呂良卻以著某種怨恨的語氣說,“別……別跟著我,你快回去!帶著……帶著她們離開這裡!”

  他說完,整個人化作一道幽影,剎那間消失於此。

  範無病一下子就跟丟了。

  他愣愣地看著呂良消失的方向,呢喃,“好快!”

  他一直都沒怎麼感受過呂良的氣機,只認為肯定不弱,卻沒想到,居然強到這種程度,一瞬間就把他給甩開了。

  他放開無妄造氣術,正欲繼續呂良的氣機,卻忽地見到遠處掠來一縷幽芒,直衝著他而來。

  那縷幽芒根本不給他反應機會,一下子沒入他的腦海中。

  “範小子,快來石龍巷,今晚是最好的機會!”

  是承銘的隔空傳音。

  今晚是最好的機會?

  範無病看了看呂良消失的方向,咬緊牙關,猶豫片刻後,扭頭朝著石龍巷趕去。

  伏蔓蔓這邊有些發懵。

  短暫的一兩個呼吸之內發生太多事了,前一刻還被盛大的焰火演出所震撼,下一刻便是“分崩離析”了。她意識到不太對勁兒的地方,便欲帶著銜蟬先行離開這裡。

  “蟬兒,我們先出去。”她下意識伸出手,卻遲遲未感受到有一隻小手抓住她。

  她愕然地回過頭,“蟬兒?”

  剛剛還站在她旁邊的銜蟬……不見了。

  伏蔓蔓登時寒毛炸立,迅速放開神魂搜尋,但一連把神魂釋放到最遠處,都未能找到銜蟬。

  她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不太過驚慌。

  她迅速思考,“銜蟬是怎麼消失的?被其他人帶走的?不,不對,她雖然心智不高,但不是傻瓜,而且以她的本事,別人絕不會輕易帶走她。以人群的移動速度,也不可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被擠出我的神魂覆蓋範圍。蟬兒她,更可能是……主動離開的。”

  就像上次在飛舟安全艙裡那樣,使用了某種能力。

  但是,她去哪裡了,要做什麼?

  不行,她是“魔”,亂來的話,說不定會暴露身份,得快點找到她才行!

  伏蔓蔓正欲動身尋找,忽地感覺腳下傳來異樣。

  原本堅實的街道,好像……變軟了。就像是踩在土壤液化很嚴重的土地上,很晃。不止是她,其他人也都感受到了。大多人甚至因為忽然腳步踩不穩,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這裡人本就多,突然間發生這種事,頓時就亂作一團。

  那些修仙者還好,靠著修為迅速穩定住身形,沒有修為的凡人就遭殃了。驚慌,恐懼在人群中蔓延,每個人都像快點離開這裡,擁擠,摔倒,踩踏便發生了。哭喊,尖叫,各種聲音像夏日的驟雨,忽地到來,瘋狂,恐懼與絕望的情緒,迅速交織成陰雲。

  伏蔓蔓想躍至空中,擺脫這如水一般的地面,但不論她如何發力,腳步都被緊緊地吸住,根本擺脫不了。哪怕是用上全部的修為都不行。

  這是怎麼回事?

  街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伏蔓蔓很快就發現,不止是街道,連周圍的建築,都變得“柔軟”起來,風一吹就開始搖晃。就好像整座城都變成了水城。一道又一道巨浪以鎮嶽廣場為中心,向四周蔓延,高低皆可達到幾十丈。無數人被城池巨浪拋到空中,又被狠狠拽入地面。

  整個卜虛城都在這般詭異的變化中,染上巨大且厚重的陰影。

  忽地,一條巨大的尾巴虛影,從“城浪”下面被翻上來。那看上去像是一條龍尾。

  這龍尾虛影被城浪託舉至最高處,在它底下,可見成千上萬雙灰黑色的手,緊緊地抓住了它的每一片龍鱗。

  伏蔓蔓有些被這般恐怖駭然的場面嚇到了。她一時間有些發愣。

  直到你被託舉到最高處的龍尾狠狠地砸下來,才回過神。她眉心襲來強烈的尖銳感,身形微顫片刻後,眼中掠過燦金色的絲線。

  突破胎動境後,這是第一次使用大道的力量。

  一股悠久且厚重的道機,在她腳步上泛開,強行掙脫城浪的束縛,一步掠至空中。隨後,她在空中折過身,持傘挽了一朵傘花,另一隻手猛拍傘柄,將傘花刺破。便見,傘花裡掠出一道燦金色的虛影,眨眼間沒入她的身體裡。

  她的眼睛徹底變成金色,渾身都傾瀉著亙古悠久之力。

  卜虛城所化的城浪,不斷朝著她的方向抬高。一隻只灰黑色,猙獰的手試圖去抓住她的腳,將她拖回去。

  她腳尖輕點,如邁著華麗的舞步,在空中閃轉,搖曳。似纖柔之羽,看上去那麼美麗柔弱,卻無論如何都碰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