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细胞琼脂
黑浸膏是沼澤地的特產,由經過骨人工匠利用古代科學書育種改良後的麻葉煉製提取而來。
它在當地常常被沼澤民視爲神奇的土藥,一劑止百痛治千憂……直到路夢統一了沼澤地,開放了雙刃團的醫療資源並創建醫學部後,才減少了沼澤民對它的依賴,加之以行政命令,大規模煉製的現象才得以杜絕。
不過,黑浸膏的確有強大的鎮痛麻醉作用,許多治療手術都可以用上它,只是應該規範使用,就如同路夢知道的某種止咳糖漿一般,需要嚴格管控生產與使用劑量。
而在此之前,時常執行危險任務的科技獵人,身上難免有一些病痛,出於現實需要,總部也將之納爲了正常採購藥物的名列之中。
這項工作,自然就交給了距離沼澤地相對更近的窪地瀉湖。
然而,從玻在黑色劃痕調查到的資料,對比她自己的親身經歷……流通入窪地瀉湖的黑浸膏,與他們上報移交給黑色劃痕用作正常使用的數量,存在著巨大的差異。
這背後,無疑存在著一條見不得光的產業鏈,其中流淌著的則是數不盡的開幣。
“黑色劃痕給出的採購價相當剋制,幾乎不存在什麼溢價,便是當心如果他們放開市場,會反過來刺激到沼澤地的生態,促使大批的村民投入到相關的產業中來……”玻低聲說著,“我在前往鯊魚村前曾聽聞一個故事,說有貴族篤行放血養生療法,又生性害怕創口見血,便高價採購水蛭……而沼澤民爲了快速抓捕,便以自身爲餌,赤身跳入泥塘當中……失血昏厥、事後染病暴死之人不計其數,可家家戶戶還是前仆後繼。”
路夢輕嗯了一聲。
他明白玻說起這故事的比喻,因爲某種程度上,作爲沼澤地之王,自己就親歷過此事。
路夢進入沼澤地的契機之一,便是巴彥發現與沙克王國貿易的糧路接連斷絕,便委託他前往調查。
找出的真相便是:在黑色轉換者的統籌下,沼澤村民大批量推翻農田,而改種麻葉、煉製黑浸膏……由此牽扯出商人行會等一系列陰帧�
連水蛭這樣一時的暴利都能夠讓人捨生忘死,更別提黑浸膏的需求對整個沼澤地產業的影響。
如果不是之後鐵穹頂易主、改天換地,恐怕這片密林最終還真會淪落爲純粹的製毒原料生產地。
黑色轉換者之所以會瞄上這塊生意,必然是有利可圖……在這個流程中,即便是商人行會,都只是中間環節,背後還有更大的買家。
有商人行會插手,最先瞄向的市場無疑是他們自己寄生著的聯合都市——可是以帝國官方法律,至少在明面上,這是絕對禁止的。
巨大的利益與限制產生衝突。
必然有人鋌而走險。
或劍走偏鋒。
比如……如果黑浸膏流入聯合城的時候,是以藥品的名義……爲其咻敱硶模执蛑^對中立的旗幟呢?
玻在與傑格一同潛入鯊魚村的時候,揹負的不僅是反蓄奴者的任務,她自己也更想探清這條產業鏈的真相……如今所有的信息匯聚在一起,一張晦暗的地下網絡,已然在這名前獵手的腦中形成。
自己的家鄉,生她養她的窪地瀉湖……甚至極有可能就扮演了關鍵的一環。
“這些經過改造的獵手,恢復力驚人,原本的體質也不俗……即便這樣都留下了痕跡。”玻的語氣複雜,“如果換成是湖鎮的普通百姓呢?”
作爲一曾經的大城。
那裏的絕大多數,也並不是科技獵人。
哪怕窪地瀉湖扮演的是中轉流通者的角色而不是最終消費者,但身處其中的人們想要完全不受影響那是不可能的。
從污泥中淘金,怎麼可能妄想雙手還能夠乾淨?
流毒甚深。
路夢作爲紅之王,又是計劃的執行者,需要以身入局——可作爲湖鎮生人、如今的反蓄奴者玻在明知有貓膩的情況下,心底那油然而生的厭惡讓她連演戲僞裝虛與委蛇都做不到。
到時候如果露出了破綻,反倒有損大局,所以她才直接否決了一齊會面的提案,倒不是不想幫忙。
玻看了身邊的白髮青年一眼……可不是每一個都像這人一般會演戲的的……這一點她此前早就見識過。
“至於柳斯……我以前還在湖鎮的時候都聽說過他,那時他還在上學,據說成績不錯,是個頗受老師看中的小天才……可惜終歸是單純了些。”玻說道,“或許,真正適合他的不是科技獵人,而是去做一個普通的機械師吧。”
讀得懂書卷,卻不一定看得透人心。
雖說經此一役,他勢必會產生某種程度上的轉變,但在玻看來,對方的單純與一無所知,反倒是一種保護,就沒有必要再牽扯進這些事了。
至於說爲什麼玻的用詞是“普通”的機械師……
便是因爲灰先生有一次曾經提及過,大多數機械師的確是純粹到甚至有些狂熱的學究……但對其中的部分高層,乃至最初的創始人……便是他也不能完全看透,不敢親信。
提到此節,玻卻是看向了路夢,眼神罕見地鄭重了起來:“你要插手哀礦轉移的項目,這也是灰先生的決定,我是一個反蓄奴者自然不會反對……但作爲曾經的湖鎮獵手,我卻不得不提醒你……”
除了提防哀礦鎮的賣方開頓城之外,也有小心它的買方——
窪地瀉湖。
玻隱藏身份,負責審理過僅剩科技獵人的背景,在交談過程中,那些哀礦獵手真情流露,對拯救家鄉的熱愛與執念令她動容。
可她又未嘗不是如此?
雖然脫離了組織,離開了家鄉,加入反蓄奴者,此後更是從沒有回去過……但玻卻也從沒有遺忘。
無時無刻不在牽掛。
只是,灰先生也知道此事,但相較而言緊迫性不那麼高,反蓄奴者的敵人已經太過強大,大陸上處處可見潰爛與不公,像紅之王治下的這種情況已經是極少數,甚至足以讓他感到驚喜,由此纔不留餘力給予應有的支持……而在其他的地方,如果什麼都大包大攬,那他們早晚也會被重擔壓垮。
現實容不下救世主。
這是這位蜂人王子見到那臺機器時,說的第一句話。
認清了現實之後,他們反倒開始發展壯大……如今的玻也接受著同樣的理念。
“小心……”
只是,要讓她這一個湖鎮人,親口說出要讓對方小心自己的家鄉,話到嘴邊時,才發覺是那麼地艱難和讓人苦澀,以至於一時吞吐了起來。
“我知道。”路夢打斷了她,嘴角帶著微笑,這一原本按理說有些不禮貌的舉動,在此刻的情景下竟是顯得有些溫柔與善解人意。
怎麼會不知道呢?
玻鬆了一口氣,卻聽到對方繼續說了下去:“只是,這一次,我是來邀請你一起南下的……”
“回去,正本清源。”
(本章完)
第634章 同類(合章)
湖鎮獵人總共七位,除卻柳斯之外,剩下六個竟是都出了問題。
這其中固然有漂泊終地勢在必得、啓用了多年的佈置、不計代價的緣故……但要讓他們被中標選中、上下打點串聯,能夠進行這麼一系列的操作……你要說窪地瀉湖鎮這一科技獵人的分部本身沒有問題,那誰信呢?
他們或許並非主觀意願上想要針對路夢,大概率只是個局外人,根本不清楚事情的原委,不過是有人負責臻選與審覈時喫了好處,本以爲是行個方便,不料捅下了大窟窿。
畢竟漂泊終地此次的行動,其實與窪地瀉湖的利益並不重合,甚至會破壞他們與開頓城的合作進度,再怎麼說也不會割自己的肉來爲他人做嫁衣。
不過,能夠出現一例這樣的事情,說明在看不見光的地方,還有著更多尚未被發現的齟齬。
否則原本待在科技獵人裏就大有前途、頗受看重的玻,也不會主動退出這個組織,後面即便保持聯繫也只是與黑色劃痕。
當她聽到路夢說要邀請自己一同南下的時候,下意識便想要反對。
彷彿是在抗拒著回到那座城鎮一樣。
然而當玻聽完路夢的後半句話時,卻又生生將拒絕的言語給吞了回去。
正本清源……
給窪地瀉湖鎮?
真是好大的口氣!
可偏偏就戳中了玻的心底,那最隱祕不可言的期望。
“此行南下,主要是爲了解決哀礦鎮的事情——最好能拿下它的所有權。”路夢說道,前者算是與灰先生的合作,後者則符合他自己的利益,雙方也雜糅在一起。
就連以解放所有奴隸爲目標的反蓄奴者都知道不要做那個救世主,他更加不是去做慈善、大發善心的。
非不爲,實不能。
“但無論是中途補給,還是最後的轉交……都免不了與窪地瀉湖打交道。”
這座城鎮作爲原定的接收方,雖然一定程度上是受到聯合城將軍的壓力,但畢竟還是科技獵人在整個南大陸的代表與最龐大的基地,如果真的不想做,那也每人能夠脅迫。
其中必定各取所需。
從玻的瞭解與屍檢報告中揭露出的線索來看,恐怕窪地瀉湖在接管了哀礦鎮之後,也不會如哀礦獵手們期待的那樣用心經營、重建城邦。
而是將其作爲另一個黑浸膏的流通基地……
這與路夢對未來的記憶也相符合,背景中雖然未曾明說,可從黑浸膏在不同城市的物價水平、是否被法律禁絕等細節來看……哀礦鎮與窪地瀉湖的標準都是統一的。
哀礦鎮徹底的破敗也是在窪地瀉湖接手之後,就不知道是被榨乾了價值,還是在當初轉交的時候出現了紕漏。
另外無論是從玻瞭解到的情況,還是未來黑浸膏以及特製血色朗姆酒的流通情況,其都創建在沼澤地依舊是那片自由散漫、適者生存的密林的基礎之上。
改稻爲麻,制度作坊大規模推廣……
然而,路夢的出現、沼澤地之王的易位禁絕了這一切。
這對於沼澤民的全體利益本身當然是好事,可放在別人眼裏,他們就不一定這麼想了。
在鯊魚村的管制下,黑浸膏大幅度減產,維持醫藥用途還綽綽有餘……但要像原本的那樣,大規模用作毒來吸食……卻是遠遠不夠的。
無疑是,斷人財路。
前兩年的變化可能還不顯著,毒梟們可能還有存貨,隨著時間的流逝,一旦他們發覺在路夢的治下,情況沒有“好轉”的可能,爲了利益,勢必會有人鋌而走險。
到時候又是諸多麻煩。
還不如趁著這一次南下,一齊打包解決了。
防患於未然。
玻的瞳孔微微放大,裏面放出一絲光亮……若是傑格在的話,說不定會驚訝於自己這位常年冷麪的老搭檔竟也有真情流露的一刻。
她在閃地已經幫忙訓練了不少時日,之前也是這名反蓄奴者利用她的潛行能力追蹤“逃跑”的鄧裏,給乍得通風報信創造機會。
現在影部偵察反間等各方面的作戰水平都有所提升,玻也沒什麼好教的了。
至於刺殺一道,且不提影部腥擞兄訚扇讨牡鬃樱褪撬麄兊募t之王自己以前也沒少幹過刺王殺駕的事情,犯不上玻操心。
這麼說來,閃地一時還真用不上她了,眼下對方又給出了一同南行的機會,求之不得。
“好……等等。”反蓄奴者正要一口應下,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問道:“這事灰先生知道麼?”
“當然。”路夢笑笑,“要不然他爲什麼專留你在閃地。”
除了浪人迪烏、玻之外,留在閃地的還有好幾位反蓄奴者,比如精於機關工程的少年夏宏、擅長地形測繪的孟令等。
每一個人員的去留,灰先生都經過了詳盡地考量,兼顧雙方的需求平衡,比如留在閃地的除了迪烏這個重量級,其餘的倒都並非是長於作戰的人員,反倒是在生產發展等領域各有長處。
畢竟是經營了數十年的勢力,底蘊方面不是路夢可比的,也算是技術支援了。
其中,玻倒是有些例外,她固然可以做一個教習,也算能發揮自己的能力,可作爲常年深入敵後一線、偵察勘探的反蓄奴者來說,玻的實戰能力並不弱。
真正適合她的戰場。
也並非後方。
玻深知灰先生知人善用的特點,原本也對此感到些許疑惑,但想到或許是因爲自己與路北遊熟識,出於合作與聯絡的考慮,纔有此安排。
也算合理。
她自無意見。
只是現在隨著路夢的邀請,玻才突然發覺……難道這纔是那位老蜂人真正的安排?
“他離開之時,第一步計劃還未能完成,即便提前告知於你,除了增加暴露的風險外,沒有任何其他的益處。”路夢立於城頭,遠眺南方,“而且,他知道你一定會同意的。”
要想做到知人善用。
其前提就是知根知底。
灰先生由於他那故去戰友,以及鬥爭策略先後的考量,一直沒有干涉過南方的科技獵人事業——但這不代表他沒有看在眼裏。
對於玻的出身,以及她的願望……同樣是如此。
對方治理嚴肅。
可並非不懂人心。
深秋,一陣草原的涼風吹過,又是在城頭,掀得路夢的大氅、遮住玻的兜帽嘩啦作響。
這個時候,流浪部族們往往以及爲牲畜準備好了過冬的乾草,同時各自遷徙,防備隨著寒風而來的皚皚暴雪、可怖白災。
現在的風雖不似這般恐怖,但清晨過後,也足以在草尖留下一層霜降冰殼……可此刻吹在玻的臉上,她卻絲毫沒有感受到寒冷。
反而有一絲暖意。
……
……
蜂人王子收回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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