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细胞琼脂
應該還是這位劍士幫的忙，這小小的舉動相當於又救了嶽昱一命——要知道那時劍士自己都受著傷。
至於他頭上的兜帽，就是最普通的大路貨色，不止自己這家店有，只是這裏的最好罷了。
無論從理性的利益角度思考、還是從感性的人格考察，大俠都沒有害人的動機和跡象，甚至救了他兩次性命，自己居然還懷疑他。
我真不是個人。
嶽昱嘆了口氣，都怪近來他的神經太敏感了。
社會就是個大染缸，很少能見像這位劍士這樣心思純粹的人了。
嶽昱正想招呼對方落座，卻發現自己卡在盔甲中動不了。
剛纔的激動勁過了，這個小老闆直接虛脫，帶動不起這身甲冑。
“那個，大俠，能不能麻煩您扶我一下……”嶽昱無奈開口。
路夢也注意到了他這身顯眼的甲冑，精光鋥亮防護嚴密，顯然價值不菲。
然而鎧甲並不是品階越高越好，越厚重的鎧甲固然防護力越好，但首先你要有穿上它還能自由活動的體力，否則重甲非但不能增加戰鬥力，還會成爲累贅。
在路夢印象中，古時專有一個選拔士兵的標準，就叫‘堪披帶’，即指身體強壯足以披掛全身甲冑。
就這樣一個標準，有時一萬個兵源中才只能篩出幾百人，可見條件苛刻。
路夢自己是達到了標準，但這個人類老闆顯然還遠遠不夠。
路夢心思透亮，知道是嶽昱戒備心重——而且他戒備的對象恐怕不止劫匪，還包括了自己這個來歷不明的路過“大俠”。
爲此，他只能把姿態做足。
“神說：‘凡是人類，就當互相親愛。’”
黑衣劍士半蹲下身，直接將嶽昱橫著抱起，再輕輕放回椅子上：“我們自家兄弟，還談什麼麻不麻煩。”
動作親暱熱情，像剛入教的青年教友；語氣虔掌胶停瑓s像浸淫半生的老神甫。
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
——這套弄下來讓路夢自己都肉麻。
然而在嶽昱眼裏，這又大不相同。
他先是驚歎於黑衣劍士誇張的膂力、舉重若輕；又更是感動於對方平易近人的舉動。
心中確認了猜測：這位劍士果然是一位奧克蘭的虔信徒。
那一晚劫後餘生，嶽昱其實也偷偷去找過幾個流浪的奧克蘭傳教士。一方面是從他們那裏打探劍士的消息，一方面是聽聽他們的教義，考慮有沒有皈依的必要。
結果讓嶽昱很失望。
那些老頭不僅對什麼黑衣狂信的劍士一無所知，說出來的教義也還是那些陳詞濫調，聽得嶽昱昏昏欲睡、反感無比，當下打消了入教的念頭。
今次再遇見黑衣劍士，對方沒有對著他念經，就這麼幾個舉動加短短一句話，就再次打動了嶽昱。
嶽昱這才明白——不是奧克蘭的教義有吸引力，而是黑衣劍士的人格有吸引力。
說一千道一萬，不如實際行動一次。
那些奧克蘭教士又沒有救過自己的性命。
更別提聖國那些口裏說著人類友愛的祭司騎士……背地裏就屬他們壓榨奴役起同族來最狠。
哪像黑衣劍士一樣，僅僅因爲自己是個被外族欺侮的人類，就出手相救，甚至不惜得罪上那樣恐怖的敵人。
嶽昱聽聞他們爲了救自己的領袖，連監獄塔都放火燒燬了。
這樣的行事，太可怕了。
岳家商鋪作爲他們襲擊而不成的對象，已經招惹上了仇怨，按理說這個時候正該和自己撇清關係——已經有許多人這麼做了，商鋪的生意每況愈下，不少匠師請辭出走，嶽昱僅僅是憑著胸中的一口氣才勉力支撐下去。
外人看著他還風光，只有他自己知道，若是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到沙克劫匪再上門，岳家商鋪自己就要垮掉。
到時候就是想清倉甩賣，怕是都沒人敢接手。
就在這樣緊張的局面下，嶽昱收到了黑衣劍士的橫刀傳信。
他知道那一晚黑衣劍士也受了重傷，實力更不如對方的頭目，此時應該還在養傷，或者至少是避開敵人的報復纔對。
對方送來橫刀，估計只是安慰一下自己，鼓勵他不要放棄希望。
即便是這樣，嶽昱也很感激了。
沒想到就是在這樣緊張的局面下，黑衣劍士居然還敢冒險，親身前來！
這樣的勇敢和無私，實在是難以言喻。
嶽昱再次爲一開始的質疑而懺悔。
這一次不是向著神懺悔，而是向著眼前的這位劍士。
對方已經爲了他的人類兄弟付出了這麼多，那自己也不該繼續這麼自私。
“大俠，你還是快走吧。”
嶽昱咬牙，鼓起勇氣把話說了出口：“現在我這裏很危險，雖然有著您的幫助，岳家商鋪兩次打退了敵人，但下一次可就說不準了，他們隨時會回來。”
“我詢問了懂行的科技獵人——那個沙克頭目哪怕是在武師當中也算是佼佼者。”他諔┑溃骸艾F在他下落不明，若是回來，恐怕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嶽昱話說得委婉，但路夢見他視線不自覺飄向自己腰間，知道這個老闆是覺得自己打不過對方。
路夢心說我知道他是佼佼者，要不然怎麼會選在監牢中對他下手。
反正現在是不用擔心那個克選頭目了。
但是路夢並沒有挑明，而是略帶沉重地按住嶽昱的肩膀：“我怎麼可能會放下我的人類兄弟不管。”
“大俠您不用……”
“嶽老闆不用多說，”路夢打斷對方勸說的話，“實不相瞞，我這次來就是要告訴你那幾個黑衣人的藏身地。”
“他們就躲在監獄塔中。”
“什麼！”嶽昱先驚後喜：“難道說他們已經被燒……”
“不。”路夢搖頭，語氣故作凝重：“恰恰相反，他們已經逃出來了！”
夜風自窗臺湧入，清冷寒人。
路夢可以想像到嶽昱面甲下慘白的臉色。
他也不是故意要嚇唬這個人類老闆。
嶽昱說打算甩賣店鋪的時候，路夢除了一時心動外，更因此意識到事情並沒有結束。
(本章完)
174.第174章 傳教（合章）
第174章 傳教（合章）
路夢考慮到的問題是：
如果嶽昱真的被克拉爾之選的壓力逼迫到甩賣店鋪、清倉貨物，雖然以自己的開幣儲備目前喫不下，但在這斯昆鎮，有的是人能夠喫下。
別人不知道，但是路夢清楚。
那些黑衣人不是見財起意的小強盜，而是所屬於王國的反叛組織。對克拉爾之選這樣一個大規模組織來說，只是搶幾套鎧甲，哪怕再精良，又能頂什麼用？
在他們原本的行事中，看似決定幹掉盔甲鋪老闆是臨時起興，但實際上嶽昱如果真的死掉，影響纔是最大的。
這個人類老闆沒有別的親朋，這些年爲了事業連妻子都沒有娶過，更沒有留下兒女。
如果他真的暴斃，這家斯昆鎮內最大的盔甲商就成了無主之物，也就變成了等待羣狼分食的可口獵物。
現在看來，克拉爾之選一開始的目標恐怕就是嶽昱的性命。
拿走那些鎧甲不過是爲了掩人耳目，把自己僞裝成一般的上門劫匪。
如今親自出手的五個克選雖然都死了，但他們造成的影響還在。
岳家商鋪的經營每況愈下，等到撐不下去破產之時，同樣會被別人收購吞併，甚至手續更加合法正規。
那麼誰有意願而且有實力收購岳家商鋪，誰就是獲利的人——也最有可能是克拉爾之選的合作者。
或許是嶽昱的競爭對手、另外的盔甲商，也可能是想要擴展業務的武器商鋪……甚至是斯昆官方。
路夢記得沙克軍方就牽頭成立了一家店鋪，以倒賣戰利品或者淘汰的軍備爲主。霍步陽的調查也證明了這點。
從資歷上算，它甚至是最老牌的裝備商鋪。
畢竟新政推行之初，總要有人做出示範，類似所謂的“公私合營”。
只是發展了這麼些年，這家老店已經慢慢跟不上市場。
主要是他們沒有自己的鐵匠鋪，在高端裝備上產出乏力，最後只有貧苦的流浪戰士喜歡光顧，像淘廢品一樣。
而岳家商鋪，恰恰掌握了盔甲鍛造的高端圖紙，僱傭和培養出了許多熟練的打鐵匠師。
路夢原本以爲這家合營商鋪已經算完成它的歷史使命，被嶽昱這樣的新人超過也無妨……但如果真的是官方下場，說明還是有人不太甘心就這麼被時代淘汰。
‘還不能肯定，但是加上監獄塔對克拉爾之選的包庇，可能性很大。’
路夢看了一眼忐忑的嶽昱。
這個老闆未必沒有猜到這一點。
哪怕從他的視角推理不出官方的立場，但是以嶽昱的商業嗅覺應當能夠察覺到有誰會因此獲利。
他之所以還繼續強撐著籌備反擊，大概就是不想在破產之時，還要反過來感謝敵人願意過來承擔自己的“債務”吧。
‘通過僱傭打手騷擾競爭對手，最後再低價收購……’路夢思量，‘這聽起來怎麼那麼像聯合城那邊的行事風格？’
也不知道是幕後主使是又“摸著聯合城過河”，還是真的有那邊的勢力參與。
路夢決定不管這些暫時還沒有線索的事。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目前他們直接的敵人就是克拉爾之選。
……
“跑，跑出來了？”嶽昱滿臉頹然，那一晚的血腥屠殺又浮現在了眼前。
“嗯。”路夢語帶沉重，又給他心裏補上一刀：“我追蹤他們許久，結果卻被人發現，這一次對方準備充分，我完全不是對手……好在沒有牽掛，雖然狼狽逃脫，但並沒有受很嚴重的傷。”
雖然早有心理預期，但聽到黑衣劍士親口承認自己擋不住那些劫匪，嶽昱還是心中一空。
最後一絲希望也斷了弦。
在他認識的人裏，除了那個劫匪頭目，就屬這個恩人實力最強，連那些科技獵人也比不上他。
劫匪勢大、官方不可信、黑衣劍士敗逃……現在還有誰能救他？
嶽昱嘆了一口氣，還是說道：“大俠，你以後還是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們之間不適合扯上太多關係……這樣會連累你的。”
他聽出來路夢話裏的意思。
上次大俠受傷是因爲要顧慮自己，如果是他單獨對上這些暴徒，雖然不敵，但脫身還是容易的。
然而，路夢面罩下的嘴角微微勾動。
——誰連累誰還不一定呢。
在推測出克拉爾之選的目的後，他已經判斷嶽昱不會再遭到暴力襲擊。
因爲即便就這麼放著他，岳家商鋪最後也會落得個破產被收購的結局，不必橫生枝節。
但是，這不是路夢想要的結局。
岳家商鋪一旦敗亡，那克拉爾之選的目標就會轉向下一個——那就是未知數了。
甚至可能會殃及到路夢頭上。
大樹之下好乘涼。
眼下岳家商鋪就是這顆大樹，絕不能倒下。
路夢需要嶽昱堅挺住，爲此只能謊稱劫匪出逃、伺機報復。
讓老闆覺得這是賭上性命、不能放棄、不死不休的局面。
然而嶽昱堅持得越久，幕後之人的耐心就會消耗得越快，說不定真的會再次派出新的克拉爾之選發動襲擊。
現在放棄，最多就是丟了商鋪基業。
若是和路夢摻和在一起，到時候一旦失敗，那可就連命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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