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细胞琼脂
……
飢餓土匪那邊。
兩個乾瘦的男子望著前方那支小隊的營地。
那些人的聲音已經安靜了下來,只有一兩個人還在外面巡邏。
顯然是在休息。
王吉想像著他們躺在舒適的營地裏,悠閒地喫著香甜的乾糧的樣子,面色又白了幾分。
反觀自己這些人。
停下來之後,一個個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全部躺倒在地,風沙慢慢掩蓋在他們的身上,如果不是胸腔還在隨著呼吸上下浮動,看起來就和死人沒什麼區別。
他下意識吞了口唾液,肚子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餓得太久,自己已經幾乎感受不到飢餓的感覺了。
“別看了。”王吉的同伴收回目光,用手頂頂他。
“還是先完成根叔交給我們的任務吧。”
作爲爲數不多還有力氣活動的饑民,他們承擔起了搜尋食物的任務。
——說是食物,其實也就是一些埋在沙土裏的草籽和甲蟲屍體。
有的都不知道風乾了多少年了,還能保存下來的營養可想而知。
但終歸算是一點喫食。
混合上根叔還帶著的一點糧食,摻上水拌一拌分給大家,就是能救命的粥食。
“我不理解。”王吉低喃道,“我們有這麼多人,他們就只有幾個……哪怕只要搶到一個人的糧食,大家說不定就都能活下來,也就能走出去了。”
“爲什麼根叔不帶著我們動手,只是緊緊跟在他們的背後?”
“別亂說!就聽根叔的。”
他的同伴東子也不知道說什麼,因爲他的心裏也有這樣的疑問。
不過根叔帶著大家走了這麼遠的距離,也公平地對待每一個人,東子只知道相信根叔就能活下來。
“別管那些了,看看我找到了什麼好東西。”
他揚了揚手中的布袋,神祕兮兮地打開讓王吉看了一眼。
王吉湊上去。
只見裏面除了草籽和甲蟲外,還有幾塊植物的老根莖。
如果砸碎了是能擠出一些澱粉來的。
“這下根叔也會高興的。”東子炫耀般地說。
王吉不似他那般樂觀,但也放鬆了許多。
“回去吧。”
“嗯。”
只是就在他們回到饑民營地的時候,東子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哎呦……啊,是老張。”
一個饑民直直躺在地上,是他們同鄉的老張。
“老張別睡了,一起去幫根叔做粥,到時候還能多分點。”
東子低身去搖他。
“你看我還找到了好東西呢!”
“……別碰他了。”王吉抓住東子的肩,止住他,“老張已經沒了。”
東子聲音一啞。
老張面色灰白,雙目張開,眼睛裏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沙礫。
顯然是已經死去。
東子和王吉對視一眼,跨過老張的屍體,誰也沒再說話。
王吉看看自己的手臂。
原本粗壯有力的胳膊……現在乾癟的樣子倒像他鋤頭上的木杆。
他們一起從老家村莊裏逃難出來,十多個同鄉捱到最後就只活下來他們三個……現在又少了一人。
這樣的事情在這批饑民裏並不罕見。
每一天。
在他們的身後,都會拋下好幾具屍體。
有的人走著走著就不動了,站住了,然後風一吹,就倒了。
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呢?
王吉下意識地回望一眼。
明明像以前一樣,搶走他們的食物就好了……
根叔做的決定,就一定是對的麼?
……
“根叔。”陸續有人回來把自己採集到的食物繳上來。
被稱爲根叔的男人從外表上看已經四五十歲了,實際上是逃荒的艱辛讓他滿臉皺紋,髮色枯黃,更顯老態。
他和其他人一樣,滿身沙垢。
只是不同於其他饑民,根叔的體型並沒有太過瘦削。
比起那些竹竿般的四肢,男人的雙臂飽滿,顯得更有力量。
如果說根叔的博學只是能夠讓他得到尊重,根叔的力量纔是他能夠守住自己的食物、領導這羣飢餓土匪的關鍵。
根叔的身邊有一個女孩,同樣面黃枯瘦。她拿著水袋往一個鐵盆裏加水,攪拌著那些不知名的食物。
甲蟲的屍體在水面上悠悠打旋,浸透了水後又沉澱下去……
很快。
一鍋冷水粥就做好了。
“去分吧。”根叔吩咐著王吉等人,“先給自己盛一碗。”
男人也知道這些採集者在上繳食物的時候肯定會私自留下自己的份額,但這是人之常情。
這樣他們纔有爲整個集體工作的積極性。
何況真正能飽腹的糧食還是根叔統一分配的,他們要想活下去,就得聽從他的調遣。
饑民們陸續離去,根叔端起鐵盆,把底子上殘留的食物刮起來,倒進兩個小破碗裏。
他把其中一個遞給身邊的女孩。
女孩接過後稀里嘩啦的就全部倒進了嘴裏,嘴角邊的殘渣都用手指抹下來,細細吮吸。
“燕兒,還要嗎?”
根叔默默看著女孩喫完,開口問道。
他自己的那碗還一直端在手裏,沒有動過。
被叫作‘燕兒’的女孩看著根叔手裏的粥,喉頭滾動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爸,你快點喫吧。”
如果不是有著父親照顧,她自己一個小女孩絕對不可能活到現在。
根叔嘆了一口氣,也沒有再堅持,把整碗粥都喝了下去。
再怎麼說,他也不是鐵打的。
“爸,其實女兒早就想問……”看著父親的樣子,燕兒猶豫了許久,終於開口:
“能喫的東西,我們不是有的是麼?”
她撫摸著自己乾癟的肚子,看向那些倒在地上的饑民。
眼裏突然放出幽幽的光。
(本章完)
125.第125章 食人的詛咒
第125章 食人的詛咒
“閉嘴!”根叔臉色一變。
燕兒被大聲一吼,當場嚇住。
哪怕是在最危急的時刻,父親都沒有露出這樣緊張的神色。
四周的饑民也被聲音吸引了一下,往這邊看。只是沒一會兒就又埋頭慢慢嚼著自己分到的食物。
根叔也反應過來,恢復了平靜的表情,免得擾亂大家的士氣。
他低聲道:“以後不要想這些東西!”
只是。
燕兒雖然沉默了下來,臉上的表情依舊憤憤,明顯是不服氣。
根叔明白女兒的意思。
就算是在逃荒的路途中還需要依靠別的饑民作爲助力,搶劫行人也需要腥俗鳡憥褪帧切┮呀浰廊サ娜四兀�
他們還有什麼用?
比起活命,這一點點的禁忌又算得了什麼。
“燕兒,這不是那麼簡單的問題。”他拉過女兒,一起坐下。
“只要喫過一次……你就回不了頭了。”
“我知道這個道理,”燕兒低頭道,“但是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管這些。”
“不,你不知道。”根叔的面色凝重,“我說的不是什麼道德、什麼人性,我也不是要教伱這些用不著的東西。”
“我說的是……同類相食,是有詛咒的。”
燕兒抬頭,愣愣地看著父親。
詛咒。
這樣虛無縹緲的詞彙從父親的嘴裏說出來……可他的語氣和表情又是那麼認真。
“……爸爸,是什麼詛咒?”她開口問道。
她知道自己的爺爺以前是村莊裏的村老,也是家族的族長,後來傳到父親身上,他們知道很多一般人不知道的祕辛。只是沒過多久村子就被沙匪洗劫,只有父女二人逃了出來。
“據說,在很早以前,發生饑荒的時候,是有‘人相食’的現象的……雖然殘忍,但的確讓剩下的人活了下來。”
根叔回憶著,指了指燕兒和自己:“或許我們的祖先都有過這樣的經歷。”
燕兒沒有說話。
“但是後來,‘詛咒’出現了。”
“只要是嘗過人肉的人,最後都會變得只能夠進食這一種食物……而且記憶也不會斷失去、不會再記得他的親人,甚至都不會再記得他自己,直到完全喪失理智,成爲一頭徹頭徹尾的惡魔。
“雖然在過去,食人者也可能會得一種怪病,變得癡呆起來,傻傻的樣子,但那也只是可能。
“不像現在一樣——這是一件註定的事情,無法逆轉。
“而且看起來也不是病菌感染——不管怎麼處理、怎麼煮熟生肉,最後喫下去的人都會變成惡魔……這不是詛咒又是什麼?”
燕兒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但爸爸,這可能只是傳說!”
“這不是傳說。”根叔語氣堅定,“要不然你以爲北方的食人部落是從哪裏來的?”
“聖國圍剿了他們不知道多少年,很少有外人能夠進入北方的那片平原,逼得那些喫人的怪物最後只能互相獵食……但爲什麼他們還在繼續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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