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君清风远
偌大的常沙城,每日裏就是失蹤個十幾號人,就跟飛蛾落入水裏,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但若是人數再多了,驚動了陳司令,那就是自己給自己上眼藥了。
好在,現在已經是夜深人靜。
大街上除了更夫,還有遊魂一樣的自己,應該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周副官踉踉蹌蹌地走着。
雖然捱了一頓揍,酒意醒了不少。
但身上還是軟的。
一腳深一腳湥叩脰|倒西歪。
初時還不覺什麼,漸漸,周副官就察覺到一絲不對來。
在他的腳步聲之外,似乎還有一個似有若無的腳步聲,一直跟在他身後。
恰好一陣風吹過。
打着呼哨的旋風,聽起來格外像是有人在哀哀哭嚎。
周副官猛地回頭,身後卻是一條筆直的大道,逐漸向遠處隱沒在黑暗中。
“呼,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他用力搖搖頭,似乎是想讓自己更清醒些。
今晚莫名捱了一頓揍,讓他直如杯弓蛇影,稍有些風吹草動,就開始疑神疑鬼。
然而,他再次繼續往前走的時候,那腳步聲又出現了。
這回不是似有若無地跟在身後,而是加重了腳步。
彷彿是故意顯示自己的存在。
周副官頓時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這回很確定,自己絕對沒有聽錯。
而且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身邊的一切忽然都靜了下來。
原本還能聽到的打更聲,早就消失了。
就連剛纔一直喧囂的風聲,都跟着停了下來。
常沙雖然是極其繁華的大城市,但兵荒馬亂的年代裏,每天不知多少人被裹張草蓆,就丟棄在了城外的亂葬崗裏。
還有些來不及進入城裏,就在半路被匪盜截殺了的路人。
所以總有大量烏鴉盤踞在城市中,一到晚上,就“嘎嘎”地怪“笑”着,好不瘮人。
但今晚,那些烏鴉就像被什麼封住了嘴巴,居然連一聲都沒有叫過。
周副官下意識地在身上亂摸着,想要尋找自己的配槍來壯膽。
但他就只剩下那一身被醃入味的制服,全身上下都被搜刮了個乾淨。
連張紙屑都沒給他剩下,就更別說還能把槍留給他。
路邊不知誰家丟棄的門閂,看着挺粗實的一根木棒,被他當寶一樣死死抓在懷裏,再一次回頭向着來時路看過去。
就算周副官停下了腳步,跟在身後的腳步聲卻始終沒有停,反而還越來越近了。
努力瞪大了一雙眼,周副官一邊抖着,一邊裝起膽子,顫聲“恐嚇”起來。
“什……什麼人在裝……裝神弄鬼!你老……老子我不怕!”
除了漸漸逼近的腳步聲,無人應答。
“艹!老子特……特麼跟你拼了!”
周副官被逼得狗急跳牆,掄起門閂就往腳步傳來的方向衝。
只是他腳下虛浮,才衝了幾步,就左腳絆到了右腳,一個狗啃屎摔了出去。
還不等他“哎喲”出聲,就看到一雙黑色千層底的布鞋出現在眼前。
順着那雙鞋逐漸看上去,周副官的瞳孔也跟着急速放大,倒映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第80章 不想活了,我就成全你
“你……黑……”
兩個字才從牙縫裏擠出來,周副官便被人一記鎖喉掐住脖子。
像是拎着一隻瘟雞一樣,輕鬆地給拎了起來。
周副官對上那雙除了冷漠和殺意,沒有任何多餘情緒的眸子,只感覺括約肌一鬆。
一股暖流簌簌而下。
即便是一身惡臭至極的下水味兒,都掩不住逐漸瀰漫開的騷味兒。
他這回,是貨真價實地被嚇尿了。
如果說在常沙城裏,除了陳司令,還有誰能讓他從骨子裏忌憚懼怕。
那絕對非黑背老六莫屬!
他的威名,是靠着手中那把特製的關山刀殺出來的。
據傳說,黑背老六能在千萬人中取上將首級。
一個人、一把刀,就能在人羣裏殺個七進七出。
能不能千萬人中斬首主將,這個周副官不好說。
但他卻見過一戶爲非作歹已久的豪紳家,一夜之間幾十號人口全部被梟首示小�
就連家裏的雞犬都沒能倖免於難!
那豪紳平日裏沒少孝敬陳司令,所以這個滅門案一出,頓時引得陳司令震怒。
當時就是周副官帶隊出的現場。
當他踏進案發現場的時候,看到的一幕深深刻在他的腦子裏,這輩子都再難忘記。
所有頭顱都被累成了一個京觀。
半睜半閉的眼睛望着天空,眼底還殘存着面臨死亡時的恐懼。
那場景,讓周副官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噩夢連連。
所以就算他在常沙市裏橫行霸道,只要是跟黑背老六沾邊兒的,他全都繞着走。
沒想到,還是落在他手裏。
巨大的恐懼,加上喉嚨被人掐在掌心。
周副官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喉嚨裏“咯咯”地響着,像只即將斷氣的瘟雞。
“給你臉了?”
冷冷的四個字落入耳中。
周副官腦中靈光一現,忽然想到了昨天在霍家酒樓的一幕幕。
所以,黑背老六是替那個姓許的來找場子了?
那他之前挨的那段揍,是不是也跟那小子有關?
他這一走神,扣在喉間的手指陡然收緊,又將他掐得一陣翻白眼兒。
“你的腦袋,我記賬上了,不想活了,我就成全你。”
黑背老六隻說了這一句,就鬆了手。
周副官癱坐在地,甚至連呼吸都給忘了。
直到那背影又重新隱沒在黑暗中,他才猛地抽了一口氣,趴在地上劇烈地嗆咳起來。
一邊咳,一邊嘔。
臉上涕淚交加,身下則是尿液混雜着胃酸。
狼狽得一塌糊塗。
許言一夜好眠。
第二天,依舊帶着李雙,開着小汽車去了司令部。
這回來問話的,卻不是昨天那個兵士。
而且他看許言的眼神,始終帶着一種古怪的窺探。
許言把昨天的流程又上演了一遍。
這回連一炷香的時間都沒用上,就看到周副官親自從司令部裏走了出來。
他依舊是制服筆挺,外表光鮮。
但仔細看他走路的姿勢,卻顯得極其僵硬。
許言不動如山,就坐在車裏看着周副官走過來。
直到他親自彎腰敲了車窗,才笑眯眯地將車窗搖下來。
“周副官,什麼風把你親自吹出來了?”
周副官暗中咬緊了牙,臉上卻帶着熱絡的笑容回應着。
“這不是昨日太忙,沒能兌現對許先生的承諾。”
“所以今日一接到下面的通報,說是許先生來,周某就立刻親自前來迎接了。”
他從昨晚渾渾噩噩地回了宅邸,到今早坐在司令部裏,自己的辦公室中爲止,一顆心就沒有徹底安生過。
每個打他身邊經過的人,周副官都會下意識警惕地盯上兩眼。
生怕,又是許言給他設的局。
遇見黑背老六前的那頓胖揍,不管是不是許言乾的,也被他一併算到了許言的頭上。
周副官說話時,眼中冷光閃動。
他很認真地在考慮,等下這個小白臉兒見到陳司令後,他要不要來個栽贓陷害。
藉着陳司令的手,將這個礙眼的傢伙給除掉。
畢竟,在他的認知中,黑背老六是被許言用錢砸出來的保鏢。
如果這個付錢的金主沒了,黑背老六自然也不會無事來尋自己的麻煩。
他的心思被許言一眼看穿,也早就準備了後手,提防這傢伙背後下黑手。
“你不招惹我,也就這麼罷了,若是不識相……”
許言在心裏默默思忖着,將冰冷殺意都盡數斂在眸底。
“周副官,不知陳司令現在是否在司令部中,又是否很忙,有沒有時間見我啊?”
他故意沒下車,就隔着車窗跟周副官說話。
只是讓他維持一個彎腰低頭的姿態而已,算是給他留了幾分最後的體面。
再要給臉不要臉,就連命也索性別要了吧。
好在黑背老六似乎是真的把周副官給嚇到了,他雖然臉上的笑意都快維持不住了,但還是耐着性子在陪許言說話。
“放心吧許先生,今天我們司令恰好沒什麼事。”
“你這就跟我進去吧。”
許言這才點頭:“這樣的話,那就走吧。”
李雙把車交給另一個士兵開到一邊放好,隨即快步跟上許言,一起進了司令部。
從進門開始,許言就顯得十分忙碌。
他嘴巴微張,不時發出讚歎的聲音。
似乎被司令部裏面戒備森嚴的氣氛,以及莊嚴大氣的建築給震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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