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头巨怪
“我的身體不太好，必須要交醫保的。我已經自費交了很久了，現在必須要找一個單位幫我交，不然太辛苦了。”
“我們是不籤勞動合同的，所以我們不交社保。”
“啥？”
“和你說清楚啊，你和我們的外賣平臺是合作關係，我們是平等的，沒有勞務關係。你想要當外賣騎手，必須要先去申請一個個體戶的營業執照。”
“個體戶？什麼意思？”
“唉，這裏面需要的東西太多了，一會兒我給你一個文件，你照着上面指示去做就完了，別想太多。”
“那我算個體經營？我的社保怎麼辦？”
“哎，你還年輕啊。三十多歲，怎麼老想着社保的事情？你不用和我們籤勞務合同，這樣的話你人不是更加自由嗎？”
“這種沒有保障的事兒，還是算了。”
“也不是沒有保障啊，等你入職之後，我們會統一給你買一份人身保險。每個月固定扣十塊錢，很划算的。”
“還是算了……”
老許聽到這裏，趕緊起身離開。
面試官冷笑一聲，低聲說道：“你不幹，有的是人幹。三十歲快四十歲的人了，還混成這樣，也不稱稱自己幾斤幾兩。天天做夢想屁喫……”
第440章 真實的電影（4）
“你回家等通知吧。”
“我們的崗位可能不太適合你，去別的地方投簡歷吧。”
“我們還是希望找一個年輕人。”
“祝你前程似灏 ！�
老許面試了不知道多少家公司，得到的都是這樣的答覆。
沒有收入，他卡里剩下的一千塊錢全用來交了社保，喫飯買藥都成了問題。
房東敲開老許的門，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
“老許啊，你房租已經三個月沒交啦，你到底想怎麼樣？”
“對不起啊，王大媽。”老許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我……還沒找到工作。”
“那你房租是不準備交了？”
“您彆着急，我馬上去打電話問我親戚朋友借錢。”
房東太太皺起眉頭，上下打量着老許。
“你最近身體還好嗎？”
“呵……要一直喫藥。”
“一個月買藥要多少錢？”
“不多，也就一兩千而已，反正有醫保呢。就是自費藥有點貴，我已經停用了。”
“錢全花在病上了吧？”
老許低下頭，低聲說道：“王大媽，咱們也認識好久了，你知道我的爲人。我現在在和前公司打官司，到春天就要開庭了，只要打贏了官司……”
“行了行了，你奶奶的，房租老孃不要了！等你有錢再說吧，真他奶奶的晦氣。”
房東轉身離開，臨走時還不忘把房門輕輕關上。
老許追出門，大聲說道：“謝謝王大媽！”
“快回去吧，外面冷！”
房東太太揮揮手，戴上紅色的針織帽，消失在遠處。
老許轉過身來，翻看手機聊天記錄，終於找到了外賣公司的聯繫方式。
“你好，你這裏還招人嗎？”
老許拿起手機，打通了電話。
……
“房東大媽可能是老許見到的唯一一個有人性的了。”
郗望嘆了口氣。
顧毅的拍攝，沒有任何技巧可言，他唯一的手法就是把鏡頭懟在主角的臉上。
正如孟想所說的。
顧毅根本不需要什麼拍攝手法，不需要什麼後期剪輯，只需要真真實實地反映市井生活，就已經足夠讓人後背發涼。
也許是因爲和主角年齡相仿，老翟受到的觸動最大，他看向孟想和郗望，悠悠地問道：“顧毅真的沒有劇本嗎？”
“呵呵……”孟想冷笑一聲，“我倒是希望他有個劇本，那樣就能證明這都是假的了。”
……
老許來到了外賣公司。
這時，他已經辦好了個體執照、健康證等一系列需要的材料，他把這些東西全都放在了面試官的桌子上。
“你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嗯……沒有問題了，恭喜你入職。”
“我的電瓶車在哪兒領？”
“你可以用自己的，也可以從我們這裏買一個。”
“買？”老許愣了一下，“難道不是直接借用給我們嗎？”
“哈哈哈，你想得也太美了吧？都說了，我們不是勞務關係，我們之間是合作關係。所以，我憑什麼給你借用電瓶車呢？
再說了，如果電瓶車給你用壞了，你還得賠我們的，那你還不如直接買一臺車，多好呀？”
老許沉默片刻，他眼睛到處亂瞟，摸了摸鼻尖說道：“我沒錢買車。”
“電瓶車一臺也就三千啊，三千塊你出不起？”
“出不起。”
“哦，那你可以貸款啊。”
“我已經在網上借過很多次貸款了，因爲沒有我已經逾期，所以不能再借了。”
“啊？”面試瞠目結舌，“這樣啊……那也沒關係，我們公司也是可以分期貸款，這個剛好可以用來貸款買電瓶車，先息後本，還貸壓力不大的。你也不用太沮喪，幹外賣真的非常賺錢的，總比你去工地打工賺錢。”
“好，那就簽約吧。”
老許拿出筆來，在合同上籤了字。
……
老許的工作非常勤奮，在別的外賣騎手靠在車座上睡覺的時候，老許還在盯着手機搶單，無論要送去的地方多遠，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搶下來。
每天，老許都沒有休息過，可他第一個月下來，也只賺到了三四千而已。
這一點錢，根本不夠老許花銷。
無奈之下，他只能去請教那個一天能賺五百塊的騎手。
“大哥，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麼賺到那麼多錢的嗎？”
“大哥，你比我老，應該我叫你大哥纔是。”騎手笑着說道，“大哥，其實你的勤奮程度是夠了，但是你對這個街道的瞭解程度還是低了一點。”
“怎麼說？”
“比如說啊，我看見你經常接A寫字樓的單，但這個寫字樓的保安非常討厭，根本不讓外賣員進去，遞香菸也沒用，所以每次都要客戶自己下來拿餐。
去A寫字樓一次，花費的時間實在太多了。有這個時間，你還不如去別的地方多搶兩個單，賺得錢怎麼都比去一次A寫字樓多。”
老許輕嘆一聲，“還有呢？這些話很多人也告訴我了，但其實根本就沒什麼用啊……還是賺不到太多的錢呢。”
騎手看了看四周，在確定周圍沒有別的騎手時，這纔開口。
“還有一個事情……我是看在老哥你實在不容易，這才告訴你實話的。”
“你說。”
“我之所以賺得多，是因爲我每次都是第一個。”
“什麼意思？”
“在這個外賣站點剛建立的時候，我就是第一個外賣騎手。等到這個站點的騎手多了，我就會立刻換一個新的外賣站點。”
“你的意思是……”
“老哥，你比我大那麼多，你肯定也看明白了吧？
打個比方。
這一個片區裏，每天最多產出一千個外賣訂單，十個外賣員分，一個外賣員就能分到一百個訂單。
如果我們這裏有二十個外賣員，那每個人就只能分到五十個訂單了。
某個地區的外賣訂單數是恆定的，但是外賣員的數量是卻會越來越多，自然每個外賣員能賺得錢就越來越少。
所以，我是一個經常打一槍換個地方的人，專門挑選那些剛建立的外賣站點，在人不多的時候多搶一些單。
我看這個站點的人數也快飽和了，到下個星期我就準備換地方了，不如你和我一起跳槽？”
老許的嘴脣微微顫抖，他囁喏着說道：“可惜啊……我現在不能走。”
“爲什麼啊？”
騎手很驚訝地看着老許。
第441章 真實的電影（5）
“爲什麼不能走？”
“因爲我這輛電瓶車是貸款買來的。”老許尷尬地說道，“我簽了合同的，我必須賺夠錢，把貸款還清，才能從這個站點離開。”
“天吶，你居然簽了這個合同？那不是跟賣身契一樣？”
“嗯。”
“電瓶車最便宜也就一兩千而已，我們這種續航里程長的最貴也才四千，你不會連兩千塊都……”
“別說兩千塊了，我連一千塊都拿不出手啊。房租水電、社保、買藥、日常開銷、還有我在老家的父母，這些地方可是都要花錢的。”
“老許，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從來都是勤勤懇懇、按部就班、遵紀守法地工作和生活，我一輩子任勞任怨、從不偷奸耍滑，卻總是拿不到屬於我應有的報酬。
自從去年得病之後，我的生活就一蹶不振了。不過，也算我活該吧，我其實沒有什麼出色的能力，只會埋頭苦幹而已。
兄弟，你也一定要注意身體啊，千萬別得病了。幸好我一直交了社保，可以報銷一點醫藥費，不然這日子可真不好過呢。”
老許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馬上要到飯點了，幹活兒吧。”
“唉，好吧。”
“對了兄弟，我都不知道怎麼稱呼你呢？”
“叫我大毛就行了。”
老許的生活重新走上了正軌。
每次到了飯點要接單的時候，一起等活兒的騎手們都會不約而同地看向老許，直到老許接了單，他們纔敢拿出手機。
有時候老許一次接的單太多了，他們如果不忙也會幫着拿一點。
在同事的照顧下，老許的工資翻了番，這個月拿到了六千塊。但因爲自費參保，他每個月要多交一千塊錢，其實淨收入也才四五千而已。
“來來，兄弟們。這是我父母寄給我的地瓜幹，你們一人拿一點。”
“喲，這可不行。”
“別客氣，都拿着吧。我一個人能喫得了多少呢？這一個月我可多虧兄弟幾個照顧了。”
過年後，老許拿着一大堆零食送給了身邊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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