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18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快晌午时,一个农民推着自行车进了院。

  车后座绑着个麻袋,麻袋里露出一个陶罐口。

  黄狗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瘸三问:“卖啥?”

  农民把陶罐抱下来:“地里翻出来的,老东西。八百。”

  陶罐灰陶色,腹鼓,口沿有残,罐底还粘着干土。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瘸三也没上手,只问:“哪儿翻的?”

  “老家修猪圈。”

  “猪圈里能翻出宝,你家猪挺有福。”

  老农不乐意:“你别埋汰人。有人给我看过,说是汉的。”

  瘸三慢吞吞站起来,拿起陶罐,翻了翻底。

  “三百。”

  农民立刻嚷:“我说八百!”

  “那你拿走。”

  “三百太少。”

  “罐口残,腹上有裂,胎也粗。你拿去市场摆,摊位费都能摆穷你。”

  “五百。”

  瘸三把罐放回麻袋:“门在那。”

  最后,三百成交。

  老农拿钱走时,还回头看了两眼,好像觉得亏了。

  等人走远,马二忍不住问:“三爷,那罐子是真的?”

第130章 赌石

  “真。”

  “真的你才给三百?”

  “真就一定值钱?”

  瘸三扫他一眼,然后坐回椅子上:“这行不是看见真的就买,得看能不能赚钱。汉陶罐民间多,品相差,没铭文,没彩绘,没稀奇形制,压手里占地方。三百收,五百出,赚个路费。八百收,你抱回去当祖宗供着?”

  我点了点头。

  这话实在。

  古玩行最坑新人的地方,就是把“真”和“贵”绑在一起。

  其实真东西多了。

  老门板是真的,破砖也是真的,可你不能拿它当金砖卖。能流通、能讲故事、能有人接,才叫货。

  下午,瘸三把陶罐放到墙角,又看了看我那张拓片。

  “洛阳没人认,你们去郑州看看。那边人杂,书画金石的多,也有从高校退下来的老先生。”

  我问:“三爷,有名号吗?”

  “名号这东西,能唬人,也能害人。”瘸三从抽屉里摸出半张烟盒纸,写了个地址,“古玩城东门,进去看见‘金石书画’四个字,就问。不认识也别急。”

  马二问:“要是还不认识呢?”

  瘸三把烟盒纸丢给我:“一路往南走,一路问。字不会自己开口,你得找能让它开口的人。”

  当天晚上,我们回旅馆。

  马二从兜里摸出一个小铜铃。

  那是他在洛阳市场花十五块买的,说是挂骡子脖子上的老铃铛。铃身有裂,里面舌头锈死了,怎么摇都不响。

  他偏不信邪,又摇了两下。

  还是哑的。

  “九峰,你说那戈上的两个字到底是啥?”

  “不知道。”

  “你就不急?”

  “急有用吗?”

  马二把铜铃往床上一丢:“也是。急了它也不认识我。”

  我把拓片夹进土账本里。

  总会有人认识的。

  第二天,我们坐火车去郑州。

  绿皮车挤得满,过道里全是蛇皮袋。有人带着一笼鸡,鸡叫了一路。马二被吵得脑袋疼,骂了一句:“这鸡比孙麻子还烦。”

  旁边大娘瞪他:“你说谁鸡?”

  马二立刻闭嘴。

  到郑州时,天阴着。

  郑州比洛阳更乱,也更热。车站外头拉客的、卖地图的、倒小灵通卡的,围上来一圈。那时候小灵通刚热,很多人挂腰上,没事就拿出来看一眼,像腰里别了块金砖。

  我们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去了古玩城。

  郑州古玩城比洛阳市场大。楼里楼外都是铺子,卖瓷器的,卖玉的,卖书画的,还有几家赌石店。

  马二一看见“赌石”两个字,脚就慢了。

  我看他。

  他咳了一声:“我就看看。”

  “看看也算上桌前半步。”

  “石头又不是牌九。”

  “赌性不分东西。”

  他不说话了。

  可人有时候越憋,越容易出事。

  我们刚走到一家赌石店门口,里面有人喊:“涨了!涨了!”

  马二脖子一下伸了过去。

  店里围着十几个人,一台切石机嗡嗡响。老板是个光头,脖子戴金链子,嘴里叼烟。

  切开的石头露出一片绿,不过色浅,水也干。

  围观的人还是叫好。

  赌石这玩意儿,道理简单,就是拿钱买一块没切开的翡翠原石。皮壳在外,肉在里头。

  神仙难断寸玉,说的就是它。

  真行家看场口、皮壳、蟒带、松花、裂,可再懂也有走眼的时候。它最会勾人,一刀穷,一刀富,一刀披麻布。

  光头老板看见我们,笑着招手:“兄弟,玩一块?小料便宜,三百起。”

  马二手摸了摸裤兜。

  我按住他胳膊。

  “不玩。”

  光头老板看我:“来都来了,不切一块,多没意思。”

  马二小声说:“九峰,小料三百,咱就当买你那把戈。”

  “你说过啥?”

  他嘴角抽了一下。

  光头老板听见了,乐道:“兄弟管得挺严啊。出来玩,图个高兴。男人兜里有钱,不赌两把,钱都嫌闷。”

  这话戳人,马二脸挂不住。

  我走进店里,扫了一圈地上的石头。

  “不赌可以,看一块。”

  光头老板眼睛一亮:“看不要钱,切才要钱。”

  我蹲下去。

  地上大多是蒙头料,皮壳乱,开窗的几块价都高。靠墙角有块黑皮石头,半个拳头大,表面不起眼,压在一堆废料旁边。

  我拿起来掂了掂,又用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闷中带脆。

  马二蹲过来:“你还会看石?”

  “不会。”

  “那你敲啥?”

  “听个热闹。”

  我又敲旁边一块,声音散,像烂木头。

  听雷听的是回音。地下空不空,土层松不松,器物裂不裂,都能从声里找点门道。石头不一样,但有些理相通。裂多的石头,声散;肉紧的石头,声收。不能包赢,只能少输。

  我指着黑皮石头:“这块多少钱?”

  光头老板瞟了一眼:“那堆废料,二百。”

  旁边有人笑:“小兄弟,废料你也看?那堆都是别人挑剩的。”

  我掏出二百。

  “切。”

  马二急了:“你还说不赌?”

  “我不靠赌,我靠手艺吃饭。”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装。

  但有时候,人就得装一回。装对了叫气势,装错了叫笑话。

  切石机响起来。

  第一刀下去,黑皮破开,里面灰白。

  有人嗤笑:“垮了。”

  光头老板也摇头:“再切?”

  我说:“擦。”

  师傅换了砂轮,从边上慢慢擦。擦到第三下,一点绿冒了出来。

  店里安静了一瞬。

  光头老板把烟拿下来:“停。”

  师傅沾水再擦。

  绿面扩大,颜色不深,但底子干净,比刚才那块强。

  有人凑过来:“糯种?小牌子能出。”

  光头老板看我的眼神变了。

  最后这块小料,当场有人出六百。

  我没贪,直接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