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章渝
於是,天子會很傷心,甚至會赦免很多太子餘黨的罪行,當然也包括太子的妻妾孩子等等,說不定十來年後朝政風雲變幻,太子的兒子又有機會出來了。
這樣的操作雖然是掩耳盜鈴,難以瞞過明眼人,但是再怎麼,大家都有下臺階的面子,就算是楊貴妃也會舉起雙手支持。
對了,特使呢?特使期望的結果是什麼?
當然就是太子不想死,但是他的妻妾部屬,不想給太子陪葬,然後幹掉了太子,這樣一來,就是下人奸人害死太子,可以興起大獄,把無數人弄死,太子一家等同於真正的死亡。
今天太子妃過來,可能發現太子執意不肯自殺,或者想和太子一起死,於是不得不揮淚遣散了部屬,可是……沈漁又不着急,來到了這個世界大不了模擬失敗,失去了幾個點而已,相反按照沈漁的估計,人對於難以接受的現實有四個階段,現在太子是第一階段而已,但是他遲早、也許要走到第四階段的。
把藤箱放到了牀頭,沈漁拿起了書生留下的文字看了看。
他的屋子裏,還有一些醫書,甚至有一本他自己編撰的醫書,這樣很好,正好對照一下,看看有什麼差別沒有。
嗯嗯,字還是寫的挺好的。
……
下來一天。
沈漁沒有出門,包括喫飯也只是在屋裏喫了一些糕點。
窗外亂哄哄的,許許多多的丫鬟、下人等等,哭泣着,分散逃離,場面很悲傷,卻沒有混亂和吵鬧。
太子妃和太子的妻妾們,站在了院落中,把大家一個個送走,甚至叮嚀着去哪裏,該怎麼逃等等。
看得出,太子府的家法很好的。
而在遠處的高樓上,太子醉醺醺的在上手舞足蹈,當年那溫順恭良、才華出械乃F在,卻在絲竹宴樂之下,手舞足蹈的彷彿瘋子。
也是,朝廷的密使卻大張旗鼓的向着這裏而來,意思很明確,你主動一點,我們就給你一個體面,如果你不體面,那麼……可能你會很不體面。
但是,誰願意去死?三十三歲的他,勤勤懇懇做太子十來年(成年後),卻落得現在的下場,沈漁甚至聽到了他醉醺醺的聲音大吼着,你們要我死,我就不死,我要讓那些人臉面都丟完等等。
好吧……
沈漁繼續呆在了院子裏,不出門,不和人交談,等着最後的結果。
第二天,太子妃又來了一次,委婉的向沈漁表示,你應該離開了,在這裏,只是玉石俱焚的結局,沈漁則表示,他既然從帝都一路跟隨過來,自然不在乎生死,只希望太子妃能讓他留下。
太子妃深深地向沈漁一拜,然後離開,之後,每天都送來喫食。
不知道飯菜是太子的哪個妻妾做的,味道是真心的好。
唉,這個太子呀,沈漁都有點不想說他。
他是天子的長子,而其餘的兄弟相繼夭折,有幾個漏網之魚的也是出身卑微,所以他是法理上明確無誤的太子。
也許是缺少競爭,或者被聖賢書洗腦的緣故,他當太子,居然真真正正的當太子,九年前天子病重之時,他監國兩年,居然沒有想過再進一步,無論是天子昏迷不醒,還是身體開始好轉,都是兢兢業業做事。
這個兢兢業業做事是最扯淡的,因爲兢兢業業做事,是真正要砍掉一些人的腦袋,得罪一些權貴甚至讓整個上層都覺得你有點苛刻。
沈漁不知道他怎麼想的,但是老皇帝身體恢復之後,卻開始喜好後宮楊貴妃,並且扶持起來楊氏家族和他打對臺戲。
畢竟,老皇帝就像是漢武帝一樣,感覺到太子的實力,就想試探或者剪除他的羽翼。
其實這時候,他如果痛下決心,也是有機會的,畢竟他是名正言順的太子,而且監國兩年,羽翼遍及朝野,可是……他居然忍了,也許是一心爲國,也許是不想父子相殘,可是很多事情,你不動,你的手下忍不了。
某次未遂的密郑硞�想擁立太子的軍官……好幾件事情的發展,再加上很多人推波助瀾,於是,最終一切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可是……這和沈漁又有什麼關係?
嗯,晚上的飯菜,那份牛肉羹真的是太好喫了,沈漁差點把碗舔乾淨。
也是,當年太子距離寶座只是一步之遙,那時候天下間的勢力,恨不得把自己家最美麗、最珍貴、最有才華以及最能伺候人的女兒嫁給太子。
就是不知道是哪個妃子做的,或者是哪個廚娘?
沈漁不清楚,但是不妨礙他在下人收盤子時候,說了一句,下一頓多來幾個菜,最好再變點花樣,味道極好,多謝。
下人有些奇怪的看着沈漁,對這個陽光燦爛的年輕人無話可說,不過晚上的時候,送過來的飯菜就從兩菜一湯變成了六菜一湯。
嗯,嫩滑的小炒肉,紅潤圓滿的肉丸,宛如蟬翼的千張、清脆可人的素菜,再來上一份銀耳蓮子湯,讓沈漁喫的非常非常過癮。
上個世界,爲了保持體型,他不得不忌口,但是這個世界……我就是大胃王,胖了怕啥?
幾個月後我就直接走了。
哎呀……太子,你的老婆們真的是太好了。
……
下來這幾天,沈漁就平靜的坐在了屋子裏,每天讀着聖賢書還有醫術,端正的坐如青松,彷彿生死置之度外。
除了每天三頓,享受着美食之外——大家平日是三餐,沈大爺提了一句,能有早餐嗎?然後,就有了早餐。
中間也有人偷窺沈漁,最終都是嘆息了一聲然後離開。
這個年青人真的想開了。
終於有一天,有人快馬稟報,說朝廷使者已經距離林州城三十里的驛站了。
這是朝廷給太子最後體面的機會。
連日裏,沒有露面的太子,突然召集了王府中的所有人,自然也包括沈漁。
聚集的地方,是王府裏面一棟四層的高樓,沈漁上去的時候,能看到樓下堆積的柴火,還有幾桶擺放在其中的火油。
看得出,太子已經做好了不體面的準備,等特使來了,就會怒斥特使,然後把這些年天子的所作所爲一一說出來,最後一把火把他和所有的人都帶走。
好吧……
其實沈漁昨天就可以走的,畢竟太子下定決心了,他留下也沒有什麼用處,不過……昨天早上的早餐太好喫了,對方也許感覺到沈導演真的愛喫東西,於是中午就送來了十菜一湯,而且都是沈導演愛喫的飯菜……就是那個滾蛋湯有點不好。
好吧,這一次把沈漁撐的肚兒圓,左手一個大肘子,右手一個羊腿,面前一條蒸魚,嗓子眼裏面還有……唉,這讓沈漁覺得,還是繼續留下比較好一點。
今天被殺了就被殺了,不過損失兩個點,也就是另一個世界兩天的積累,但是這種美食,真的是難以辜負呀。
本來府中還有上百人願意留下,但是太子今天這樣的所作所爲,最後留下的不過六七十人,這些人忐忑不安的站在了一樓和二樓,等候着最後的命摺�
嗯,太子就算是這樣,也有不少人願意跟隨他,還真不錯。
沈漁抬步向上走去,三樓是十來名護衛,向着他們點點頭,沈漁來到了四樓。
太子是堅決不答應自殺的,他表示我要死了,那麼就死的轟轟烈烈一點,他寧可聽特使唸完聖旨,逼他自殺,也不願意提前自殺,來讓大家的面子都好看。
下人甚至議論,太子之前的計劃更加激進,他醉醺醺的表示要起兵造反,清君側等等,不自殺,而是讓皇室把他斬殺在刀槍之下,可是……卻被太子妃勸住了,而且遣散了大家。
太子被廢之時,已經沒有還手之力了,這時候,何苦要連累別的忠心的部下呢?你的敵人,更希望你這樣做。
四樓坐着十來位千嬌百媚的大美人,一個個身着繁複華麗的衣裳,這些都是太子的妃子,沈漁看了一眼,沒有從中找到哪個是做菜的人。
不過……今天早上的飯菜,有一點又苦又澀的味道,應該是淚水落入了其中。
她們一個個坐在了哪裏,有的懷中還抱着小孩,還有人牽着七八歲的孩童。
傾巢之下,豈有完卵!
“諸位可好?”
太子今天的情況看起來還好,包括臉上也是正常的,一點沒有捱打的痕跡——這也是下人說的,有人昨天看到了太子妃苦勸太子不果,生平第一次發火,狠狠的給了他幾下耳光,然後痛哭流涕,說請你體面一點,你要死我們陪着你死,但是,你至少把最後一場演完。
好吧,沈漁猜測到,太子今天,總算是接受了最後一步了。
“感謝各位一直跟隨於我,所以,在這最後時刻,各位請走吧。”
他恢復了以往的風度,看得出非常的平靜。
他讓人把下面的丫鬟、下人叫上來,那些人紛紛向着太子磕頭,然後也接受了現實,一個個拿着錢財,離開了,當然,也有拒絕的,太子也不多說什麼,讓他們退下。
沈漁蛋有點痛,看來,太子還是不想給朝廷體面,也不想給自己體面!
第227章 虞美人
很快,現場的外人,只剩下了三個文人,一個武官,再加上沈漁。
“程先生,你跟了我二十年,多謝。”
“林先生,是孤耽誤了你,抱歉。”
“蘇先生,當年孤應該多聽你的勸解,是孤錯了。”
“薛統領,這麼多年多謝你護衛我的安全。”
太子和那些人一個個的道別,到了沈漁這裏,稍微愣了一下。
他也沒有想到過,沈漁還留了下來。
他和沈漁也只是一面之緣,沈漁前幾天來報道,他喝的醉醺醺的,記不清什麼了,當然,他也知道這個年青人,他是真的很不錯。
“沈先生,雖然你我只有一面之緣,但是你的文采我卻知道,可惜……君不能爲我所用,真是不好意思。”
他站起身來,走到了沈漁面前,拉住了沈漁的手。
他的個子和沈漁差不多,態度很好,也很熱情,讓人有着如沐春風的感覺。
“來吧,大家入座,今日也不講什麼上下尊卑,各位都請盡興。”
下人們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太子和他的十來位妻妾,以及被抱着的或者端坐在那裏卻神情恍惚的皇孫皇女等人。
手臂粗的蠟燭點燃了內廷,悽婉的琴聲迴盪在雕欄玉砌中,留下的人,都做了死的準備,包括這些孩子。
太子和他們聊着,說起了過去的崢嶸歲月,談着那些往事,還有年少時分的激情燃燒,太子妃和妻妾們被他叫到了大家面前,一個個爲他們介紹——這是最親密的禮節,把至親介紹給那些可以生死相托的人。
在貴族中,被這樣對待的人,就是有了兄弟、叔伯的地位,以後可以插手這個人的家事。
沈漁也被同樣的對待,美人們一個個上來,一杯酒一杯酒的敬給了他,從現在起,他就是這些女子和孩童的親人,當然,這一切已經沒有什麼意義,太子準備不體面了,那麼不久之後,特使就一定會讓太子更不體面,包括這些美人,孩童們。
沈漁以爲太子妃會勸說太子,可是她只是坐在了丈夫身邊,幫忙的倒酒,而他的那些妻妾們,一個個強裝着笑顏,或者表情平靜的等待着可能到來的厄摺�
沈漁想了想,也是,她們盡了最大的努力,包括抱着孩子,可是現在太子一口氣轉不過來,又能如何?
好脾氣的人,一旦執拗了起來,那就是九頭牛的拉不回來呀。
宴會在繼續着,沈漁很少說話,只是坐在了那裏,品嚐着面前的佳餚,偶爾喝上了一杯酒,然後依舊端坐在那裏。
在大明世界的三年裏,他已經培養出上位者的威嚴還有發自內心的驕傲,就算是坐在了這羣這個世界最出色的一羣人中間,他的腰桿依舊如同青松一樣的挺直。
他的氣度和姿態,讓在場的人都暗自點頭,這樣的年輕人,以文采詩歌出名,卻拋棄了遠大的前程,爲了父母之恩,過來投奔太子。
又有人敬上了一杯酒,那是一位柔弱的女子,她突然間哭泣了起來,然後,那些皇孫皇女們,一個個也陶然大哭了起來。
“沈先生,她們失禮了。”
太子的眼眶有點紅,手也有一點點顫抖。
嗯,到了最後關頭,這時候,應該說點什麼。
“對了,沈先生的文采很好,能否寫點什麼來助興?”
他這樣的說道,剛纔他和三位文士聊天的時候,也有人作詩唱對。
“詩?這個我沒有,但是詞,我這裏有兩首。”
遠處的天空不知不覺的暗了,有着烏雲瀰漫,過不了多久,就是傾盆大雨。
這場宴會,也到了結束的時候了。
是時候,送太子上路了,雖然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但是這些女人小孩有些可憐……我這裏有兩首詞,權當多謝那兩枚麒麟金吧。
還有,那麼好喫的佳餚,如果以後喫不到了,那就太可惜了。
“請。”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爲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這是第一首,太子今年三十三歲,裏面虛稱的四十年可以理解爲太子的年齡,臣虜可以理解爲階下囚,沈腰潘鬢則是可以推爲典故,而這首詞,此情此景完完全全的符合現場的情景。
他其實在某段時間已經是天子了,但是性格仁厚的他卻不識干戈,一直在父親庇護之下的他,總覺得父子親情很珍貴。
當然,他沒有競爭者,天子在病重前一直掌握着大權,所以覺得父子之情是真的。
結果……他被廢掉了太子之位,然後趕出了京城。
一股蕭索之氣,從現場的人胸中噴薄而出,有什麼想要傾吐的,卻說不出來。
“好好好。”
太子接連拍了兩下桌子,然後,目光炯炯的看着沈漁。
“第二首呢?”
“不急不急,先喝酒。”
沈漁給太子遞了一杯酒,然後偏過頭,看着不遠處彈奏琴和琵琶的人,清了清嗓子,以蕭麗珠……是蕭麗珠不是蕭儷珠,也就是另一個世界一位女歌星的曲調,唱起了這首歌。
這首歌是一個很古老的電視劇絕代雙雄的片尾曲,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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