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闲庭数蚂蚁
——他這是在試探,想看看羅旋身上的力氣大不大呢!
如果是遇到一個喫啥啥不剩,幹啥啥不行的人。
這漢子,保管會毫不猶豫的、一腳把羅旋給踹一下車去!
至於在這冰天雪地裏,對方會不會被凍死,餓死……漢子是不管的。
好在羅旋坐拉煤車來蒙人地界之時,就已經提前把鋪蓋卷,給扔在髒兮兮的貨車廂裏放着。
臨下車之時,
羅旋也沒忘從車廂裏,抓把煤灰往自己臉上,脖子上劈頭蓋腦的抹上幾層黑灰。
現在自己身上,原本煤灰就多。
再被一路的風雪融化的水汽,那麼一調和……
如今羅旋的身上,全是黑黢黢、黏糊糊的一片漿糊,真的是如同剛剛從礦井裏撈上來的一樣。
等到上了車,
羅旋這才發現車裏面,早就滿滿當當的坐滿了人。由於這些從巴蜀省、南雲省出來“打野齋”的農民,他們攜帶的行李都比較多。
所以只能擠進20來號人的小客車裏,就顯得異常的擁擠。
好在出門人不講究,羅旋也就在過道之中、別人好心挪出來的一小塊地方上安營紮寨。
車裏的人,似乎此時已經沒了多少聊天的興致。
窗外的景色一片荒蕪,這與他們從小長大的故鄉,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象。
據說在這荒涼空曠的大漠之中,如果長時間坐車旅行的話,不少人慢慢就會出現幻覺、甚至會失去自制力。
從而導致他們的意志徹底崩潰、發瘋。
爲領頭的漢子,顯然懂得這些東西。
只見他站起身來,拍掌衝着大家高聲嘶吼:“老鄉們,別悶坐着呀!來來來,咱都來說說,你們明年回去的時候,打算賺多少錢回家?”
能夠不惜拋妻棄子、丟下年邁的雙親,不遠數千里長途跋涉而來的這些人。
他們哪個不是因爲家裏一貧如洗、喫了上頓沒下頓,這才冒着巨大的風險出來‘打野齋’?
如今聽到漢子這麼一說,車廂裏倒是有人回應道:“我想攢200塊錢回家!”
漢子笑道:“那你能不能說說,你攢這筆錢回去,打算幹啥?”
那人掰着指頭算:“我家這麼多年來,一共欠生產隊73塊6毛5。等我拿着錢回去,咱得先把集體的賬給平了。”
“剩下的錢,我打算買上10對雞崽。再買上兩隻小山羊,得一公一母的那種。”
那人的臉上,充滿了對美好生活的渴望:“我還得帶我爹,去縣裏的大醫院,好好檢查一下身體。
我要給我的婆娘,扯上一身好看的衣服……哎,自打她嫁給我以後,說句不怕大傢伙笑話的……我連背心,都沒給她添置過一件呢!”
其他也有人說,“我家裏的苦,恐怕比楊三你還重哩!
我起碼得攢夠300塊錢,纔夠給我爹孃治病、才能夠還生產隊裏的饑荒。”
一時間車廂裏的腥耍髯远荚谑稣f着自己的打算、憧憬着各自的憧憬。
這輛破舊的嘎斯車四處漏風,車裏其實也暖和不到哪去。
但車廂裏的這幫子苦命人,卻討論的很熱烈、夢想的很溫馨。
漢子拍拍手:“小了!你們的希望都太小啦!!我告訴你們,咱們將要去的這個煤礦,人家的效益好的很!
他給咱們的工錢,高的能夠嚇死你們!”
“只要咱們給人家好好幹,不說多了……一年下來,讓你們攢個4,500塊錢,那都是輕輕鬆鬆的事情。”
漢子咂巴嘴笑,“這都還是除去你們在人家礦上,大喫大喝、外帶偶爾還能去‘放放水’之後,攢下來的錢!”
聽漢子這麼一說。
車廂裏頓時沸騰起來:“哇,是不是喲?能夠攢得了這麼多錢?”
“一年攢4,5百塊錢?街上那些公家人,他們兩口子都是拿鐵飯碗的,也攢不下那麼多。”
“楊大哥,你該不會騙我們沒見過世面,在那裏打胡亂說喲!”
聽到這裏,
漢子不樂意了,“哪個打胡亂說了?兒豁!你們要曉得,我們這是啥工作?我們這是下井去挖煤!”
“你們也曉得的,在我們老家說的幹這行當,該有多難聽?說是上輩子死了沒埋的,纔去幹這事兒。”
漢子拍着胸脯保證,“不要拿你們老家那些小煤窯,來和這邊的大煤礦比!
這邊的煤層厚的,說出來……能嚇死你們!
一鏟子下去幾毛錢、一鏟子下去幾毛錢……還愁你們一年下來,攢不了幾百塊?”
聽到漢子這麼一說,車廂裏也有人腦子好使一點,當場就開始掰着手指頭算賬:“下井的工人,屬於高危行業。
按照9類地區、23級特殊產業工人的工資標準來算,一個月是53塊5……咦,楊三、朱大娃。
這麼說起來,咱們要是節約一點的話,一年下來,真還能攢夠500來塊呢!”
漢子大笑:“就是嘛!還是簡騰你腦殼好使!一哈就把賬,給算精明瞭。”
說着,漢子伸手捅了捅羅旋的肩膀,“哎,這位兄弟,你邭庹鎵蚝霉“氲郎虾屠相l們走散了,居然還能遇到我們。
要不你也來跟大家夥兒說說,打算攢多少錢回去呀?”
羅旋撓撓頭:“我想把整座煤礦都賺過來。”
漢子一愣:“我看你這是菜花蛇,想吞水牛;螞蟻想給穿山甲配種了吧?”
羅旋嘿嘿一笑:“我把煤礦負責人的閨女娶了,這不就相當於,那座煤礦就是我的了嗎?”
“哈哈哈——”
車廂裏,頓時響起一陣陣的大笑:“哈哈哈,這位小兄弟,可還有點意思。”
“就是,咱們這位老鄉啊,可真敢想……”
漢子也笑,“瞎基爬扯啥呢?咱們要去幹活的這個煤礦,人家好歹也是正經八百的公家單位!又不是煤礦負責人,他自個兒家的。
就算你娶了他家的閨女,那煤礦也落不到你手裏呀!”
那座煤礦,是公家單位?
騙鬼呢!
分明就是一些不法分子,拉攏腐蝕了一些人。
然後再鳥不拉屎,荒無人煙的地方,私自開了一個窯口,幹起了那種“不白”的煤窯勾當!
真要是國營煤礦的話,人家根本就不愁招不到礦工好不好?
相反只有這種見不得光的煤窯,纔會坑蒙拐騙,不擇手段的到處拉人去替它挖煤!
但這件事情,現在自己不能說:這不僅僅是那位絡腮鬍大漢,以及他的幫兇不會放過自己。
更主要的是車上的這幫人,他們是不會相信自己所說的、事實真相的。
人都有一種僥倖心理:車廂裏這幫子苦命人,他們不遠萬里到這裏來打工。
在這一路上,他們都不知道借了多少路費、貼進去多少食宿費了。
如果此時自己跳出來說,那是一個私窯、去不得……
車廂裏這些人,他們已經投入了那麼多錢、那麼多精力進去。
怎麼可能因爲自己一句話,他們就會改變主意,從而心甘情願的打道回府呢?
等着他們回去之後,又該用什麼樣的面目,去面對他們的親人呢?
難道他們給家人解釋:在路上聽見一個傢伙說,那個煤窯去不得就行了?!
想想都不可能。
因此,
反正他們是要去上了當、受了騙纔會醒悟過來,那自己還不如說點輕鬆愉快的話。
至少,
這樣也好讓大家夥兒,打發這一路上的內心煎熬、和旅途上的寂寞……
小客車在荒無人煙的塬上行駛,就如同一隻黑黑的小螞蟻,艱難的爬行在銀白色的沙灘上一般渺小。
大西北的高塬上。
看上去,山勢並沒有西南地區的大山那麼險峻、陡峭。
但其實稍稍留意一下就知道:這裏一座土塬,表面看去沒什麼出奇的。
但其實這裏一座土塬,佔地極其寬廣,只不過因爲缺乏參照物,所以纔給人一種“不過如此”的錯覺而已。
真的要是讓人下去步行的話,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土塬,不要說有無情的風雪和低溫,隨時都能夠將人扼殺。
就光說它所佔的面積之廣袤,人要想走出一個土塬,起碼都得一天一夜!
客車吱吱扭扭、咿咿呀呀,像個哮喘病人一般,呼哧呼哧冒着白色或者黑色的粗氣。
在深夜裏,又往前行駛了好幾個小時。
這才終於到達了目的地:竇家畔煤礦。
而這輛破車,之所以不惜冒着車毀人亡的巨大的風險,也要在半夜裏行車。
第一個的原因,是因爲客車在野外過夜的話,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如果萬一遇到發動機故障,那車上的人第二天,鐵定會全部變成冰棍兒。
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恐怕就是出於保密的需要了。
由此可見,這個竇家畔煤礦……
恐怕真的夠黑!
第682章 竇家畔煤礦
天很已黑。
竇家畔煤礦也黑:整個煤礦的燈光昏暗,星星點點的。好似荒塬上漂浮不定的鬼火。
大地被厚厚的煤灰,鋪陳的黑漆漆的一片,與黑暗之中分不清哪裏是溝、而哪裏又是壑。
黑漆漆的天空,黑黢黢的大地,黑不溜丟滿是疲憊的勞工們……
只有大傢伙的眼珠子轉動之際,才能讓人看見一點兒眼白、讓人看到一絲絲活着的跡象。
整個荒原之中,
有一個巨大的旺火堆,正散發出一團團濃濃的煤煙、和巨大的火光。
好似只有這堆旺火堆,才能證明這片荒原上,還有一絲絲活人的氣息。
“到了到了!”
絡腮鬍子大吼大叫:“大家夥兒都帶好各自的行李,等一下礦上的負責人,就會來迎接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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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裏狹窄,如果現在把行李往背上背的話,行動起來將會特別的方便。
因此大家夥兒只是各自把自家的行李,給暫且抱在懷裏,只等到下車那一刻,大家就好往自己的肩膀上背。
“大家聽好了啊。”
這位絡腮鬍大漢,覺得此時車上的人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何人,大家只是把他叫做“郝大哥”。
只聽郝大哥使勁拍着車廂吼:“大家都給我聽清楚了!現在我們是在公家的煤礦裏幹活,這可比不得你們生產隊裏那樣,可以磨洋工。”
郝大哥警告道:“別拿你們生產隊裏,自由散漫的那一套;拿你們鄉下說關係、攀交情的那一套在這裏來耍。”
“規矩知道嗎?公家制定下來的的規矩,你們就給我老老實實的遵守。”
郝大哥此時的臉上,已經毫無先前那股、原本就不多的良善表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荒原惡狼一般的狠厲,“在這邊,公家爲了讓大夥兒多掙錢、同時也是爲了保護公家的資產不流失,所以這裏的規矩大!”
郝大哥用一股如同刀子一般的犀利眼神,掃視車裏的腥耍骸爸朗颤N叫因地制宜、知道什麼叫做亂……亂來就用重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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