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48章

作者:萌俊

那時吳公義都已經五十餘歲正是身體衰老的時候,陳剋夫卻是三十多歲的當打之年,很不講武德,但一袌笊缏劦綗狳c,大肆炒作,最終吳公義在濠江擺下擂臺與陳剋夫對戰,結局是前兩局一勝一負,第三局二人破壞規則,亂拳招呼,打成“王八拳”,裁判最終判“和”。

當時港澳臺都風聞此事,關注者不下百萬,堪稱是轟動一時,平手結局也讓人不盡人意。

甚至傳言吳氏太極拳同一位濠江富豪關係密切,擂臺擺到濠江就是警告陳剋夫不能打贏。

否則,就要陳剋夫進濠江餵魚!也有傳言是濠江賭場開盤,收數千萬,在背後操控拳賽。

不管事實是什麼,市民們大爲遺憾的同時,有報社關注到讀者對武術的熱情,於是專門邀請“金”、“梁”前來寫作武俠小說連載,頓時報社銷量大爲提高,武俠小說的時代由此開始。

這場真實發生在1954年1月17日的拳賽,其實關鍵人物都已經具備,並且都是何定賢可以拿捏的“底層人物”。

一個靠着軍官提攜的太極拳武師,不管在武術圈名氣多大,曾經有多威風,逃港之後沒落困苦都是最底層!

只能拿筆桿子,內地資產都被充公的文人拿捏起來更毫不費勁。

作爲報業人,沒有熱點就創造熱點!

何定賢有心炒作熱點把《東方日報》給盤活,自然要先聯繫“金”、“梁”二人,再聯繫拳師。

其實“金”、“梁”、“吳”、“陳”四人不給面子都沒關係,港島一大批戰後逃難的人裏挑不出幾個背景適合,文材武材嗎!

說起來,這場大比武頗有些上世紀“混元太極形意掌門人”大挑戰的感覺,可見國人不論哪個年代對於擂臺比武有天然的熱愛啊!難怪讀者會有“武俠情節”讓武俠小說長紅二三十年!

吳公義則大概是比“馬掌門人”有真材實料的,起碼沒有在拳手面前輸得太難看,導致比武后吳氏太極拳大火,“建泉太極社”報名者卸啵谛录悠隆⒓∑隆ⅠR尼拉等東南亞都建立起分社,濠江的擂臺比武更像是一場“武術路演”。

何定賢詢問豬油仔道:“有沒有同他們講,來報社是寫武俠小說,不是當專欄編輯的?”

“講了。”

豬油仔無奈道:“就是因爲寫小說纔不來,姚馥蘭回絕的時候就講,當編輯賺得比寫小說多,薪水比稿費更穩定,寫小說死路一條來着。”

“呃……”何定賢發愣片刻,忽然笑道:“還是我犯傻了,現在誰都覺得寫小說沒前途,怎麼會放着編輯不當來寫小說。”

“你問他們,如果不用入職《東方日報》,下班兼職寫小說行不行,一個字按照一仙來算(一分)。”

豬油仔點點頭:“我再去試試。”

“嗯。”何定賢頷首,點起一支菸,甩滅火柴再問道:“找一下建泉太極拳社的吳公義、葉氏詠春拳館的阿問,還有叫陳剋夫的,如果有人,再找個有名,又夠會打的來。”

“我想辦一場拳賽,熱熱鬧鬧,家喻戶曉的那種,懂乜?”

豬油仔先是驚訝,旋即答應:“明白。”

他立即把拳賽同武俠小說給關聯在一起,不得不說大老闆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何定賢滿意的道:“記得對待吳師傅、葉師傅用拜帖,要講禮貌,不然以後是要被人掛上畫幕當反派的。”

“你身上當反派的黑點夠多,千萬別再給自己招黑,不然兒孫很難看的。”對於將來要上電視的人確實得特別關照下。

誰也不想被人罵嘛。

豬油仔卻搞不懂大老闆在擔心什麼,但也照例點下頭道:“知道了,講禮貌……”

“靠,我連老婆都沒有,爲什麼要怕兒孫難看?”他心頭暗怨起來。

倒是倪坤與阿芸的婚禮已經在上個月辦完,有交情的兄弟們都去了。

灣仔四位探目都衝大老闆面子封紅包。

那轎隊、大豬、嘖嘖,真是風光。

大老闆不僅花費了五百多塊辦場面,還包了一百的大紅包,阿坤真是跟上好老闆!

好像,這個月他老婆還懷孕了?

豬油仔很想問問他,拉車腳軟不軟呀……

隔天,早上,原名陳文統,筆名梁如慧,將來叫作“梁宇生”的文人穿着夾克,戴着眼鏡,步行來到《大公報》樓下上班。

他前天之所以沒有允許《東方日報》的拉攏,一來是《東方日報》給的價錢太低了,二來是《新晚報》作爲《大公報》副刊之一更有前景,三來是真不寫武俠小說。

此時,他尚未進入公司就見到一個熟悉的肥仔蹲在門口吃包子,見他到來連放下包子起身道:“梁先生。”

“我姓陳。”陳文統無奈笑笑,早已習慣:“你叫梁先生也行。”

筆名本來就是文人的第二個名字,一旦出名比真名更具代表性。

豬油仔則道:“有沒有興趣給《東方日報》兼職寫小說,一個字一仙,每個月我私人掏二十塊給你。”

“幫幫忙,我大老闆真的很欣賞你的文章。”

陳文統見他裝模作樣的哀求,心底卻打起算盤,一個字一仙,一個月寫一萬字就有一百港幣。

加上豬油仔許諾的二十塊,加起來就是一百二十塊,價格已然是不低。

因爲他在報社上班每個月也就一百七十塊。

以他平時的寫作速度,一個月下班時間搞一萬輕輕鬆鬆,狠一點都能搞三萬出來。

“行!”

陳文統咬牙答應。

豬油仔面色驚喜:“多謝梁先生,寫完稿子交到灣仔的《東方日報》就行,稿費報社會給你結算。”

“來,這是兩百四十塊,一年的獎金拿好。”他竟然直接就在口袋裏掏出一摞港幣放到陳文統手中。

陳文統收下港幣握在手裏竟然有些不真實之感,可沒等道謝豬油仔就帶着人跑走了。

“收了別人錢,不可能不幹活呀。”陳文統心裏感慨一聲,拾階進入報社大樓,剛來到辦公桌放好東西,打算照舊去給盆栽澆水,同桌對面的查娘鏞就道:“剛剛朱先生找你了?”

“嗯。”

陳文統點頭答應,似有些自愧,查娘鏞則道:“一個字一仙,價格不錯,你家裏困難可以寫寫。”

陳文統早就猜到朱先生肯定會再找對方,心裏並不意外,因爲,他父親前年剛剛過世,來到港島安身日子難捱,不像查娘鏞一樣有家人幫襯,自然沒對方的清高與骨氣。

當然,他本人也是不愛寫武俠小說的,無它,寫出來讀者不多,哪有寫專欄那樣受人追捧?

“查生,你文筆比我好,或許可以談個更好的價格,我觀他們報社很愛才,想來是會答應的。”陳文統突然道。

查娘鏞搖搖頭:“那間小報社又是寫狗經,又是要搞武俠小說,沒前途的,浪費精力。”

“寫武俠小說哪有寫文人茶座舒服,要我講,我寧願餓死,我都不會寫武俠小說。”他說完喝一口茶水。

陳文統笑道:“一個字一塊錢寫不寫?”

查娘鏞表情一愣:“真的假的?”

“當然是假的。”陳文統笑出聲來:“哪裏有一字一元的稿費,我先寫到天荒地老。”

事實上,沒有文人一開始就想要寫武俠小說的,包括“梁宇生”,“金鏞”個個都是見錢眼開的貨色。

對於他們這種文人而言寫文章是高高在上,寫小說要伺候讀者,能一樣嗎!唯有看見巨大利益纔可能放下傲氣甘心讀者服務。

何定賢收到“梁宇生”答應爲《東方日報》寫小說的消息,心裏感覺開心之餘也覺得正合情理,因爲“梁宇生”不像“金鏞”一樣具有文壇背景(金鏞表哥是新月派代表徐老師,父親與矛盾爲同學,與魯迅先生是同鄉,浙幫文人在文壇勢力極強),所以梁宇生肯定更願意折腰一下。

另外,金鏞不管是在商業還是文壇上,其實都有很強野心和抱負的,屬於自命不凡,野心勃勃之輩,相較而言,梁宇生也更好說話,不容易跑路。

有一個“梁宇生”做臺柱子,再招幾個逃港文人湊湊班子,武俠小說連載就算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東風則在“武林”之中。

第94章 管炳森之�

何定賢登門來到九龍區利達街的葉氏詠春拳館,見到身着長衫,理着寸頭,舉止斯文的葉問。

他朝向葉問拱手說道:“葉師傅。”

“何探目。”葉問帶着幾名弟子上前,抱拳行禮,絲毫不敢怠慢。

“葉師傅,唔好意思,冒昧登門,實則是久仰詠春拳大名,想要見識一下技擊技巧。”何定賢在拳館大廳的茶座坐定,很有禮貌的接過茶盞,顏雄、孟元達則站在他身後。

葉問聞言笑着謙讓:“南方小拳種而已,修身養性是可以,但是論技擊不敢稱雄。”

“葉師傅名氣可是不小,深受飯店工會理事長梁先生推崇,據說在九龍也有警務人員同你學拳。”

“我也是慕名而來。”何定賢笑臉吟吟,表現的倒是很客氣,葉問搖頭笑道:“強身健體而已。”

“不過,何長官想要見識一下,我可以讓弟子們表演一番。”他使了個眼色,背後兩名弟子“葉步青”、“徐尚田”各自上前一步,拱手行禮,旋即默默走到堂下練功場。

“葉步青”身手矯健,打了一套《小念頭》,“徐尚田”拳勁兇猛打的是《木人樁法》。

兩人動作漂亮,手腳犀利,收功後再去架子取來兵器,一人手持雙刀舞《八斬刀》法,一人手持長棍打的是《六點半棍》。

詠春自蘇三娘到黃寶華、梁二娣,梁贊、陳華順至葉問的傳承清晰無需贅述。

再下還有“李小龍”等傑出門人,在港島混口飽飯是有的,何定賢看完大概知道詠春爲何會出名,一來是背後後飯店公會的大老闆支持,二來是有門人做宣傳,三來是動作漂亮……

能不能打嘛。

何定賢挺直腰桿,腰間被槍袋嗑了一下,笑而不語。

另外,《詠春》是南方拳,葉問是佛山人,在港島有天然的人緣優勢,要比大名鼎鼎的“吳氏太極拳”喫得開,武林也要講人情世故。

何定賢詢問了葉師傅是否有想要打擂的問題,葉問細眉毛一跳,滿臉謹慎的出言回絕:“我身上有舊疾,弟子們又不行,也就不再摻和江湖事搏名了。”

“在九龍搵口熱飯就好。”

何定賢想着衝“李小龍”也得結個善緣,免得日後開電影公司誒噴,也就不再糾纏,拱手說道:“葉師傅既然無意爲詠春揚名,是在下唐突了,將來在是九龍遇到什麼麻煩,可以去找油麻地差館的陳警長。”

“陳警長是是我磕頭敬茶的師父,曾探長也是我交好的前輩。”

葉問板着的臉突然鬆弛,樂呵呵的抱拳道:“多謝何長官的情誼,如果何長官要擺擂臺缺少人手,阿田。”

徐尚田上前一步,拱手說道:“師傅!”

“你同何長官去打一場。”

葉問話道。

何定賢表情一愣,笑笑不好推辭,當即點點頭:“好,有事情我會派人來遞話。”

葉問不愧是個懂人情世故的。

旋即,他在葉問與門人的相送之下離開武館,之後並沒有去找“建泉太極社”的吳氏兄弟,因爲吳氏兄弟完全是失了根基的人,將來在海內外拳館生意做的大,但是論名聲背景是不如葉問的。

他需要給葉問三分薄面卻懶得搭理吳氏兄弟,主要是看出葉問、吳氏兄弟等江湖高手的秉性。

他乾脆讓鄒懷文帶着兩名報社記者,前往吳氏太極拳做採訪。

吳公義、吳公藻兩兄弟直到收到拜帖時,便對記者到來做足準備,上天開眼,竟然能港島報社給他們做採訪。

《東方日報》據說銷量還不錯,也是一間有背景的報社,要是能夠多拉幾名學員來也是好!

鄒懷文等人一進門就見到建泉太極拳社內三十多名弟子,身着白色練功服,整齊劃一,動作嫺熟,正在打太極,粗粗一看頗有一點氣勢,看得出吳氏太極拳社經營有道。

吳公藻、吳公義兩人悄悄給三人遞上紅包,鄒懷文嘴角帶笑塞進懷裏,欣然笑納,旋即吳公藻一板一眼的去授課,吳公義以大哥的身份在棠中接受採訪……

“吳先生,吳氏太極拳是國內知名拳種,而我們報社正在做一期港島國術社的專欄採訪,採訪了吳氏太極拳內的多間拳社,包括詠春、白鶴拳在內。”鄒懷文坐在椅子上侃侃而談,一幅居高臨下的文人姿態。

“嗯。”

吳公義身穿練功服,端着架子,滿面春風,渾身自信。

鄒懷文突然道:“前天,我們前往詠春拳社採訪的時候,有一位詠春拳門人宣稱在實戰技擊方面是港島第一,吳先生對此有什麼看法?”

拱火拱的太粗糙。

吳公義表情一愣,捕捉到鄒懷文眼裏的暗示,突然覺得是一個好機會,連忙講道:“各門各拳種都有擅長的地方,但是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技擊第一不是靠嘴皮子吹出來的。”

吳公義有心想要搞點事情炒紅太極拳,自然對鄒懷文搞新聞非常配合,他又不是傻子,無利可圖怎麼會往套裏鑽?

鄒懷文點頭:“太極拳一向以養身拳家喻戶曉,技擊方面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嗎?”

吳公義微微頷首:“任何一個拳種都有技擊術在內,實戰表現則要看個人發揮,影響的因素有很多,太極拳講究的四兩撥千斤,本身就是一種技擊理念,簡單點說,就是借力打力,以守爲攻。”

鄒懷文再度點頭:“吳先生有機會的話是否願意接受武行同人的挑戰?”

吳公義坦然笑道:“如果有人前來挑戰的話,不管是誰,我都會應戰,因爲,這是一間武館活下去的根本。”

“好!”鄒懷文滿意的點點頭,身旁的編輯已經寫上:“吳先生答應接受一切中西拳種的武師挑戰。”

第二天,吳氏太極拳社喊話武林,叫囂願意接受一切挑戰的報道出現在《東方日報》之頭版,頭版之所以重要便是會被擺在報刊正面,讀者們一言就能看到挑選。

“一週時間內,《星島日報》《中文之聲》《港島商報》《文匯報》《大公報》總計三十多間報社都轉登了拳賽消息,詠春拳徐尚田,白鶴拳陳剋夫,杜笙的門生江肇華都紛紛登報應戰,大老闆,拳賽炒作的非常成功。”灣仔區,報館內,鄒懷文穿着西裝,語氣激動的出聲說道:“根據粗略統計的數據,起碼有五萬多份相關報紙售出,至少數十萬市民知曉相關消息。”

“這次拳賽已經成爲港島目前最大的一個新聞,就連《南華早報》都用英文刊登了。”

何定賢發現新聞比想象中熱度更大,突然有所明悟起來:“港島在戰後已經很久沒有公行缘膴蕵沸侣劻恕!�

“一旦出現市民們難免追捧、議論,也算是時勢造英雄。”

鄒懷文理所當然的講道:“市民們在報紙上看戰爭新聞看膩了,有娛樂新聞看當然開心。”

“這一回吳公義、陳剋夫、葉問等人也算是搭上順風車,目前全港都在期待吳公義接受誰的挑戰。”

“是詠春拳、白鶴拳、還是洪拳、形意、八卦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