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萌俊
招賢納士是種本事,也是要實力作爲底氣的,一個人手下人才越多,手腕自然越硬。
這時邱德更雖然是個帳房師爺的身份,但是看起來斯斯文文,有點讀書人的樣子,曾經在上海灘見多識廣,真到場面上也不會露怯,關鍵是警隊最近正需要帳房做事……
導致藍剛、雷洛、林耀文等人都對他挺尊重。
早茶飲完,一行人離開茶樓,江祖輝揣着賬目進入辦公室,何定賢沒有看過那本小帳,但心裏對錢莊收入的數字瞭然於胸,如“信亨”那種銀號一個月通過放貸,抵押至少能賺三萬多,較小的銀號一個月也有一兩萬,大銀號能夠超過五萬港幣!
這筆數目是沒有包括正規典當,借貸的收入,如果加上正行方面,一個月能再加三成!
對,錢莊的正行收入,不到偏門收入的三分之一,灣仔大小二十多間錢莊,黑色收入每個就達到七八十萬!
且在年年逐步上漲,每月都有增長,足可見錢莊之暴利,港島地下融資之需求旺盛!
難怪,錢莊在明面上交完警隊規費,還能夠再給金管局的鬼佬上供一筆。
因爲,錢莊是沒有虧本生意的,高利貸也極少壞賬,手下養的五江社馬仔,一個個都輕易斷人手腳,推人下手的催債打仔,經營方式與正規銀行不可同日而語。
當然,這些是一個片區,整個行業的月收入,一共有十幾個老闆來分,扣掉手下員工,養馬仔開支和資金風險等,收入看起來誇張,但也在他的預料範圍內。
因爲他清晰知道港島近年的經濟一直向好,不像大部分警員根本不關心港島商業信息。
不過警隊收錢是按地盤劃分,定規矩是按行業劃分,一收就是收所有的人!
收到手自然是一筆大數字。
下午,何定賢、藍剛、雷洛五人一起來到長官辦公室裏,站在辦公桌前看着江探長開口道:“我已經同總華探長打過電話,決定把錢莊的規費,一律加收一成半,月底開始照新規矩收,之前的賬目既往不咎,其餘錢莊老闆暫時不要爲難了。”
“是,長官!”何定賢、藍剛、雷洛五人紛紛敬禮,表情鄭重,語氣中難掩激動。
警隊收到的規費一旦增加,每個人都是能分潤到好處的。
就算鬼佬把最大頭的錢給喫下去,剩下的也要按大小一層層攤好。
這回五人不僅把鬼佬砸下來的壓力成功扛起,還把事情乾的非常漂亮,讓灣仔差館每個兄弟們都得到好處。
江探長也大爲滿意,在抽屜裏拿出一疊港幣丟在桌上,整整五千塊錢:“阿賢,專門給你的,拿去給會計師們發工資,誒,不要拒絕!”
“盛哥特意找人重新覈對過賬目,得出的答案是一模一樣,非常好!將來警隊肯定有大筆賬目需要覈對,總不能讓你自掏腰包吧?”
江祖輝笑臉吟吟:“何況,找華人算賬比找鬼佬會計師便宜很多,自己人也更信的過,收下吧!”
何定賢上前兩步,拿起港幣,咧嘴一笑:“嘿嘿,謝謝長官!”
江探長甩甩手,講笑道:“灣仔忙活完了,整個港島區錢莊卻要倒大黴,哈哈,好在我們能輕鬆一陣。”
藍剛、雷洛、林耀文等人都露出笑容。
江祖輝卻暗含警示的道:“不過,你們千萬不能讓兄弟們放鬆警惕,錢莊業只是剛剛開始,剩下的賭檔、字畫攤、煙檔、粉檔、碼頭走私、洗浴城……每個行業都要一刀刀切過去,盛哥說了,整個港島的江湖都在盯着灣仔,灣仔的每一步路,都是警隊的下一步。”
“好不誇張的說,灣仔兄弟們全都被架在火上烤,既然,第一個拿到錢,就要第一個就要上去拼,將來能不能上位,就看你們的表現了。”
雷洛、藍剛等人面色肅然,齊聲應命:“是,長官!”
“如果有什麼需要臨時決斷的事情,你們都聽阿賢的,阿賢要是派人要用兵,兄弟們都得上。”江祖輝想的很是通透,點起一支菸,吩咐道:“軍裝組我也派人打過招呼,兄弟們都會支持你們。”
何定賢明白江祖輝是不想出頭冒險,也可能是自知實力不夠,乾脆就全權下放給他。
“明白!”
五人剛剛走出辦公室,藍剛就搭住何定賢的肩膀,出聲道:“阿賢,總華探長這麼看重你,以後就靠你多關照了。”
何定賢乾笑兩聲,說不出是喜是愁,答道:“我就是在九龍怕被人打黑槍才調到港島,沒想到,在港島被打黑槍的機會又多了。”
“哈哈哈,賢哥,這也是你的本事呀!”雷洛聞言大笑。
差館裏,探員們多少都聽說月底規費會加,做起事來也幹勁十足。
何定賢幾乎沒有對下屬額外關照,對其它組的探員們更沒有過多接觸,可卻已經能夠對手底下的人做到如臂所指,道理是很樸素的,上下級關係的組成,本就是利益關係的一種體現,一個上級再懂的體貼下屬,要是不能給下屬爭取利益,一樣獲得不了下屬的擁戴。
反之,一個上級就算平時對下級公事公辦,但是,只要能夠給下屬爭取到利益,下屬都會搶着想爲上級賣命,無論公事、私事,絕對伺候的舒舒服服。
江湖上,卻遠沒有差館平靜,灣仔差館僅侷限一地,辦完一件事,收尾十分迅速。
港島區潮汕幫卻一共佔有七間差館,包攬中環、上環、西區、東區等主要地段,一旦展開行動,影響遠比灣仔一塊更大,雖然錢莊沒有灣仔密集,但是零零散散,大大小小,加起來是灣仔的三倍之多,幕後不止有五邑商會的老闆了,還涉及到華僑商會、東莞商會,乃至本鄉的潮州商會,但是警隊在規費上只能一視同仁,光是當街的槍殺案,半月內就發生不下五起。
好在,上面的事情有上面頂着。
何定賢主抓下面就得。
近期,他與藍剛、雷洛等人倒是交往更深,同時,常約合圖、和勝兩間字號的扎職人見面。
或許是兩間字號龍頭與高永盛已經談好,兩位扎職人表現的都很配合,主動把煙檔、賭檔、字花攤、洗浴城的底帳叫出來,主要也是這類檔口直接歸警隊管,警隊有權處理。
其次,這種檔口也躲不過警隊的眼睛,哪家生意好,哪家生意差,用眼睛看都看得出來。
關鍵點在於,一次性把食品局,軍裝警,乃至水警的錢,全部都上交給便衣組。
這件事情等於是把其它部門全部甩開,完全靠向便衣組,很容易讓社團心存顧慮,就算便衣組手上有槍也沒用。
萬幸是合圖、和勝兩間字號都非常給面子,答應檔口一旦重新劃好,馬上就把規費上交給便衣組。
何定賢決定讓邱德更把各個字號的檔口全部統計出來,對灣仔區內每條街的地下生意有一個粗略評估,再把各個字號的扎職人請出來聊天。
雖然,邱德更沒有正式註冊會計師公司,但是,何定賢在江探長給的五千塊錢之上,又添了兩千塊全部交給邱德更,讓邱德更請了五個懂算賬的夥計,正式組建了一個專職“帳房”。
他們點檔口和算生意的方式特別簡單,就是蹲在街上找到檔口,然後蹲一天一夜,足足蹲滿一週,按照人頭一個一個點,有消費,沒消費的還分開計算……
月底。
何定賢來到差館上工,一進門就見夥計們臉上堆滿笑容,可是走進差館大門時,又好像缺了點什麼,讓他一時間沒有回過神來,直至來到更衣室想開櫃子的時候,正好碰見幾名軍裝警員在信封袋裏點鈔票。
“長官!長官!”警員們見他進來連忙收起信封,立正敬禮,何定賢方恍然大悟,笑着說道:“警隊發糧呀?”
“是呀。”三名軍裝警把錢貼身收好,鎖上櫃子,將木棍掛在腰間,回頭同他講道:“都託長官的福,每個月比往月都多了五十。”
何定賢微微頷首:“客氣,都是兄弟們做事。”
軍裝警多出五十元便沾沾自喜,殊不知,一波清理下來,上頭的鬼佬得多拿好幾萬。
何定賢也打開櫃子,取出裏面的一個信封,倒出來看看,十六張二十塊的港幣,加起來就是三百二十塊,比往常要多一百二十塊。
這只是規費,沒算上工資,等到月初還能再領一筆兩百五十塊,加起來有五百七十塊,已經接近六百塊的薪水。
這怎麼樣看都是一個高薪工作,就算沒有其它收入,也能夠一家人過的舒舒服服,要是單身攢五年錢,已經可以購置一套小型屋宇。
“賢哥,早上好。”等何定賢把錢重新放回信封,並將衣櫃鎖上時,雷洛剛好來到旁邊櫃子,更換警靴,同時看了規費。
“阿洛。”
何定賢笑了笑,順口問道:“今天怎麼沒有排隊領錢了?”
雷洛套好襪子,穿着皮靴,笑着回答:“上次聽你講完,我也覺得排隊領錢很難看,同江探長在私下說了一下。往後,每月規費錢莊、社團、檔口都會主動送上門,由傻子濤負責收好統計,再分好放在兄弟們的衣櫃裏,低調些,也好看點。”
“那好。”何定賢笑着點頭,覺得也很不錯。
傻子濤則是江探長的收租佬,一直都負責兄弟們規費的統計,不過先前是跟催債鬼一樣去要錢,現在卻是坐着等別人送錢上門。
何定賢來到辦公區時,正好碰見兩名穿着西裝的鬼佬,胸口彆着金管局證件,在鬼佬署長的帶領下走下樓,有位金管局鬼佬還提着一個皮箱,表情看起來有些僵硬,但鬼佬之間並沒有撕破臉皮,勉強算有說有笑。
雷洛在旁隔着窗戶看着鬼佬出門,湊上前來擠眉弄眼的問道:“金管局那邊擺平啦?”
何定賢搖搖頭,臉上寫着早有預料,語氣略帶譏諷的道:“狗要喫骨頭總得上門拿,忍不住的。”
“喫了你的骨頭以後,就是你的看門狗啦,哈哈哈。”他忽然笑的很囂張,雷洛也意味深藏的笑了。
第86章 差人辦報
半個月後,灣仔,三板街,一間茶餐廳內。
鄒懷文風塵僕僕,剛剛過海來到港島,見到老闆大方的替他點了飲料點心,出聲彙報:“大老闆,最新的三臺造紙機已經進入工廠,經過技工可以調試可以投入使用。”
“新的一臺印刷機也正在作業,造紙廠每天可以產紙一萬兩千刀,由於我們價格便宜,《星島日報》已經全部用我們的紙。”
何定賢拿着服務員遞來的檸檬水,吸了一口點頭道:“《工商報》和《華商報》是不是已經搞定?”
“看你最近天天都往港島區跑,應該不會浪費輪渡的票錢吧?”這些錢可都是公司出!
鄒懷文也早在《星島日報》辭職,專門負責東方紙業郀I,生產銷售一手抓,此時笑道:“《工商報》的合同已經敲定,《華商報》一直在談,因爲《華商報》同四海紙業的關係很好……就算我們的價格低,別人也不一定買。”
“算了,《華商報》一個月才賣多少份?一週也就發行一期,在港島沒什麼銷量,我看他遲早倒閉。”何定賢端着一份雲吞麪,拿着一雙木筷,吸溜着大快朵頤。
鄒懷文面前則是一份豬扒飯,一大塊豬扒帶着骨頭,油滋滋的香氣撲鼻。
“是,拿到《工商報》的合約之後,紙廠每個月利潤就達到五萬以上,市面上也總有些公司不看產品,只看人。”鄒懷文其實也沒把《華商報》放在心上,說完就補充道:“工廠多招了五個工人,讓阿仔出面招的。”
“行,人還是阿杰管。”何定賢爽快點頭,鄒懷文繼續說道:“我在《大公報》有點關係,想要拉攏《大公報》的單子,但是《大公報》的社長獅子大開口,要這個數。”
他舉起一個手掌。
何定賢隨口答應:“如果是五千就給他,如果是五萬就給他一巴掌。”
鄒懷文低下頭表情悻悻,專心喫飯,《大公報》作爲全世界發行量最大的一張中文報紙,發展歷史是與革命史息息相關的……
最早是在津港創刊立報,靠着與當權軍閥“袁大頭”對噴火爆全國,一向以“敢言”著稱。
而後,隨着戰亂《大公報》在上滬、漢口、港島、桂林、川渝多個城市建立分社,報紙股權也幾經轉手,一度還淪落到受鬼子控制。
1926年9月,吳定昌、張繼鸞、胡正之接辦《大公報》,成立“新記大公報”公司,寓意爲新的大公報。
這階段的大公報奉行“不黨、不賣、不私、不盲”的四不主義,成爲全國公信力最強的報紙,迎來了一段最輝煌的時期。
《大公報》不僅堅定抗日,作愛國宣傳,還湧現出一大批“文化鬥士”。
而在國內戰爭結束之後,津版《大公報》已經改組爲《進步報》,滬版大公報則繼續發刊,港版則伴隨潰兵而停刊,直到三年前纔在內地港澳工委的領導下復刊,與《工商報》,《文匯報》一起組成中資背景左派文化陣線……
目前《大公報》還是全港排名前三的報紙,每期銷售都達五千多份,不過報紙定位跟負責人是兩個概念。
《大公報》大公無私,負責人卻是要喫飯的呀……
東方紙業草創沒有半年,確實缺少報業的大主顧光臨,但是依靠價格優勢的情況下,白報紙還是不愁銷量的。
港島有大量的字畫報,馬報,小姐報……這些多如牛毛的報社加在一起,很容易就能消耗掉紙廠的產量。
鄒懷文是爲紙廠未來的發展考慮,纔在想辦法搭上《大公報》,可是何定賢也有他的考慮,喫到半飽時,哈出口熱氣,提議道:“阿文,有沒有考慮自己辦一間報社?”
“何生。”鄒懷文順口答應一句,下一秒就面色瞭然,好似早有預料:“你真打算辦報紙?”
他在負責起紙廠之後,對何定賢的瞭解愈加深入,大致猜到何定賢是一個做生意有眼見的人。
生意人的眼見,不是預知未來,而是走一步,看三步,立足眼下,展望未來。
以紙廠爲事業根基的話,下一步就是辦報!
一旦報社成功立起來,銷量好的話,紙廠也能水漲船高,不愁銷路,形成壓制其他紙廠的產業鏈優勢。
未來不說做成全港最大的紙業公司,但也是財有流水,源源不斷啊!
何定賢笑着問道:“辦報社不好嗎?”
不鄒懷文苦笑道:“辦報社當然好,但是報紙想要打開銷量很難,管是《馬報》,《商報》,還是《風月報》,《日報》,每個報紙都有不同的客戶羣體,否則客人爲什麼要在報亭上百份報紙裏選你?”
“就連英文報紙,中文報紙,乃至於華僑商報,其實也是在針對不同的客人,辦報紙利潤雖然高,但是難度更大,甚至還需要點邭狻!�
何定賢點點頭:“有道理,往前推十年,辦報紙還是文人專屬,從來沒有商人辦報一說,何況我還是差人辦報!辦的又不是鬼佬《警訊》!”
“就算商人辦報也不是個個都辦得成的,倒是文人辦報有號召力,但一個個打嘴仗不專心搵水。”
“但如果我說自有辦法打開報紙銷量,想請你替我操辦報社,擔任總編,你有沒有興趣?”
鄒懷文下意識心裏就有所意動,他之所以說這麼多,就是猜到大老闆有心要用他,但是又沒把握將報社辦好。
雖然,他是學新聞專業畢業,又在《星島日報》擔任過主編,但是編輯一個板塊和操持一張報紙是兩種概念,歷史上的鄒懷文直到發家成爲富豪之後,也沒有單獨管理過一張報紙。
可以說,這是他完全沒有涉足過的領域,但又是那麼的合適,讓他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想到大老闆會解決打開銷路的麻煩,如果主要是負責報社組織和編輯的話,卻很渴望試一試。
他稍顯猶豫便立即點頭:“單純負責編輯新聞和排刊出版的話沒問題!”
“要是大老闆答應給夠經費的話,我還可以拉幾個適合的編輯,記者一起創刊,至於註冊報社的手續就更簡單,對於業內人士而言基本是沒有門檻的。”
何定賢面露喜色,果斷的道:“好!我特意讓人從帳取了一萬塊錢,先作爲組建報社的經費。”
“你把報社的架子搭起來之後,紙廠就可以換一個人來管,到時候再給你兩萬塊的初期經費。”
辦報社有三萬塊作爲啓動成本已經完全足夠,一個輕資產行業初創就只需要場地、人工和一些手續費的成本,何況,他還有自己的紙廠可以供紙、印刷。
鄒懷文見老闆早有準備地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裏面是沉甸甸一萬港幣,接過時心情還有些複雜:“老闆,你做事真是雷厲風行呀。”
何定賢略帶自嘲的說道:“我同你不一樣,屋村仔出身的嘛……從小肚子餓怕了,看準機會就要上去搶食,來不及想太多的,搶不到大不了給人打一頓,但是得先上去搶纔可能有飯喫。”
“放心,報社辦虧本,不干你的事,繼續回來紙廠做我的總經理,報社要是辦起來,我給你百分之十的股份。”
鄒懷文眼前一亮,本以爲等來的會是對賭協議,沒想到摳搜的老闆大方起來了。
“多謝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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