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37章

作者:萌俊

除了港島區更復雜之外,潮汕幫在港島區的力量也更大,王祖輝則一瞬間就想到整個計劃成敗的關鍵,不在於刑事組,而在於鬼佬高層。

“高層的事情,只能靠高層解決,是上頭的博弈。”

“只要鬼佬警司不想一直收的比別人少,就必須替我們出頭,所以鬼佬出頭的概率很大。”何定賢吞雲吐霧,斯文溫吞的說道:“一直以來,鬼佬都是坐在雲上,好像我們天生就該爲他打工,但是在港島區的警隊力量中,潮汕幫已經是第一。”

“鬼佬想要繼續開開心心地搵錢,沒問題,但我們爲什麼不能讓他履行一點職責呢。”

何定賢問道:“就當是爲市民的稅收服務!”

江祖輝心裏有點意動,又感覺有點好笑,不屑道:“鬼佬是開軍艦來的,你當是來開善堂啊?”

“不過,你倒是說對了,港島警隊離不開華人,港島區離不開我們潮汕人,倒逼鬼佬出面不是沒可能,但是新規矩是什麼規矩?”

何定賢翹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飲下口,語氣平靜:“很簡單,順者生,逆者亡。”

“往後在我們的地盤上,正行生意全部公開賬目,每年核一次賬,請專門的會計師來辦。”

“正行生意的店鋪越多越好,競爭大,有活力,也能吸引客人,偏門生意則不一樣,越少越好,因爲越少人搶食,喫的就越飽,乾脆直接定下數目,一條街多少個檔口,馬欄,洗浴城,除此之外,其它人不能踏足。”

“這樣跟着我們的人,會打定主意跟到底,沒跟上的人,也會想辦法討好我們,送錢來。”

“例如賭檔,粉檔,讓他開就開,不讓他開就倒閉,往後社團龍頭又點樣?爛泥塘裏的人,一巴掌就扇倒!”

何定賢話到這裏,大力揮手,霎時間將江祖輝拉回現場,否則他還在神遊物外。

只見江祖輝砸吧砸嘴,驚歎道:“你真敢想。”

何定賢卻很認真道:“這是可以的,例如現在社團亂竄,檔口開了一間又一間,不僅把地價拉貴,讓正行生意沒得做,也導致街頭隔三差五出現火拼,警署不僅有破案率的要求,也有罪案率的要求。”

“雖然,港島警隊的破案率是世界第一,但是,罪案率也是世界第一,如果能把事情做的漂亮,江湖將會有新的秩序,街面上也會漂亮很多。”

江祖輝感覺頭大,起身讓阿賢等等,到辦公桌拿來紙筆,重新坐回說道:“你繼續講。”

他宛若一個學生一般,專心致志,記錄談話,筆速倒是很快。

何定賢點點頭:“目前,可以利用眼下的事情,先從錢莊、金管局破開壁壘,接下來一個個行業收起。”

“先收正行,因爲正行的人好欺負,等把正行收齊,手上有錢,兄弟們得到實惠,再開始整合偏門。”

“事情的關鍵有很多,比如要鬼佬出頭,比如要有人辦事,衝突血拼免不了,可是一旦成功好處也多,第一個就是把規費握在警隊手裏,兄弟們能分的錢肯定更多。”

說到底都是爲了賺錢,要是一個計劃不能給行動團體帶來利益,那麼改革就是無稽之談。

江祖輝也想的明白,當即答道:“那時港府收一層稅,我們收一層,白的歸他們,黑的歸我們!”

“對。”

何定賢自信一笑,言語間盡顯霸道:“他們管白天,我們管晚上!”

“往後六點收工完的港島,我們話的算!”

江祖輝情緒出現難以遏制的激動,握着筆的手甚至都在顫抖,忍不住張口問道:“阿賢,你怎麼想到的?”

“很簡單,秩序!”何定賢語氣果決,一語中的:“有秩序比沒秩序好,就算是地下秩序!”

“以前的秩序不再合適,那就換一個新秩序!”

“輝哥,你覺得對不對?”

江祖輝沉吟不語,靜下來回答道:“我說的不算,你說的也不算,對與不對,要上頭說的算。”

“你先回辦公區做事,等到有消息,會同你第一個講。”

何定賢頷首道:“好。”

江祖輝目送着下屬離開,心裏仍舊震撼,一個直屬於警隊的地下帝國,將在這一天拉開序幕。

何定賢沒本事馬上改天換地,還一座城市的朗朗乾坤,但起碼能推進一步,讓毒瘤侷限於資本、官僚、社團三個體系之中,就像是切不光的癌症,用靶向藥打上一針。

這不可避免的會有副作用,可他作爲一個受害者,管不了那麼多,但很多惡性事件卻能夠消失在街頭,讓江湖歸於江湖,金錢歸於金錢。

讓願意平凡幸福過一世的人,活在工廠店鋪,讓想要上位的野心家,出現在街頭碼頭,資本當中……

事實上,這不是一種進步,而是一種互利的妥協,但社會總是螺旋式的上升,妥協也許是在爲下一次的打破陳規而蓄勢。

有他沒他,港島警界實力發展到一定地步,都會產生這種規則,他這次拿出來也是看中港島區潮汕幫勢力,已經可以在小範圍內試行新的規則,如果成功必然壯大潮汕幫實力,會大規模號召各區學習,產生一個良性循環,他在潮汕幫內的地位也將隨着一次“策劃”拔升。

如果失敗或者被否決,對他而言也無傷大雅,努力過,心安理得的躺平,繼續做大老闆就好。

他大概還是利己的成分多些,只是順帶想到了做個好人,爲實事出出主意。

何定賢會到辦公區後,滿臉輕鬆,江祖輝在關起門來,在辦公室同大佬打電話,雷洛見他出來,很關切的上前詢問:“阿賢,事情同長官提了?”

他一點都沒有關心何定賢,倒是很關注加規費的事怎麼解決,隱隱意識到對方要發揮獨有的背景優勢,唯獨沒有想到是用腦子。

以阿賢楚會長未來女婿的身份,跟各大銀莊打打招呼,給個面子湊二十萬出來不難吧?

何定賢要是知道雷小鬼的想法,非得一腳踹過去,但現在卻笑笑說道:“提了,等長官通知。”

“能透點消息嗎?”雷洛關切道。

何定賢點點頭,站起身摟住他肩膀:“出去講。”

“行。”雷洛在差館大樓門外的一個角落,掏出一包萬寶路,又塞回去換成好彩,遞給他一支眨眨眼道:“你喜歡抽這個。”

“摳!”何定賢接過香菸,翻起一記白眼,卻沒有點着,而是先把簡略的想法說了一遍,再把煙放回煙盒裏,他正好也是一盒好彩。

雷洛聽完描述,年輕的面龐,好似受到驚嚇,張大嘴巴問道:“你怎麼敢同輝哥這樣講?”

“有什麼不敢!”何定賢自信的道:“幹不幹,又不是我說的算,我只是出一個主意。”

雷洛點點頭,又覺得不對,搖搖頭:“你膽子夠大!”

心裏則在暗暗羨慕,有一個好老丈人就是大曬!

他又開口道:“你是怎麼想到訂一個新秩序的?這可不是江湖規矩,是一籮筐的江湖新秩序!”

何定賢嗤笑一聲,熟練的用手假裝脫帽,出聲道:“我以前是當軍裝的,最討厭人在街頭用帽子收錢,那多不威風,要收,就讓他們送上門來。”

他再囂張的做出一個拋帽姿勢,甚至很有興趣的吹出口哨,復站好後再道:“便衣組每個月在辦公室門口排隊領錢也很醜,給鬼佬見到是小事,給記者拍下來簡直笑掉大牙。”

“我這個人要面子,不想幾十年後看老照片,看見自己在拿着帽子,或在排隊。”

這段話說的雷洛眼前一亮,內心折服,拍拍他肩膀,用讚歎的語氣說道:“賢哥,我服你!”

第79章 時代浪潮

下工前,江祖輝便披着夾克,揣着筆記本,腳步匆匆離開差館。

晚上,何定賢回到家中把衣服掛好,側頭就見豬油仔拿着茶杯,坐在客廳,笑容燦爛:“賢哥。”

“阿仔,消息查到了?”何定賢坐在一張椅子上,接過手下遞來的熱茶,豬油仔等大佬喝完茶纔開口:“查到了!”

“雷探目是在利東街信亨錢莊借的款,一共一萬兩千塊港幣,分一年還一萬五,每個月一期,目前還剩下四期,總計五千港幣。”

何定賢早有預料,頷首道:“果然在我的地盤上,好在沒有利滾利,多少給阿洛留了面子。”

“雷洛畢竟是個探目嘛。”豬油仔略帶譏諷,開着玩笑,他現在已經有點看低雷洛了。

不是尊重,是跟了賢哥以後,覺得普通探目都差點意思。

雷洛欠一屁股債更可憐。

利東街也是大量錢莊彙集的地下金融區。

何定賢道:“你去信亨錢莊借一筆錢。”

豬油仔面露錯愕,舉目對上大老闆眼神,忽然心裏有所明悟:“我懂,一定多借些。”

“你借錢的本事,我是見過的。”何定賢笑笑:“信你。”

“不過我要特別多,多到讓信亨破產的錢。”

豬油仔沉吟不語,出聲講道:“那就只能拿工廠作抵押了。”

“嗯,但是不用着急,同他們慢慢談,做得真一些,等我消息再去拿錢。”何定賢謹慎的吩咐聲:“如果上頭沒發話,錢也就不用借了。”

豬油仔微微頷首:“信亨錢莊幕後老闆是鶴城人餘少虹,隸屬於五邑商會,其實是五邑商會會長李冠春的人。”

“我知道李冠春。”何定賢點點頭:“東亞銀行創始人,銀行業大王李石鵬的仔,五邑李氏的接班人。”

“是。”豬油仔見大老闆心裏有數,不再多提。

何定賢看豬油仔辛苦過海一趟,就留他在屋企食晚飯,可晚飯還沒喫到一半,顏雄就小跑到家門口喊道:“賢哥,賢哥!”

何定賢聽到聲音,心頭一動:“是阿雄,我在灣仔區的兄弟,叫他進來。”

“知道了,賢哥。”豬油仔早早就見過顏雄的名,心裏默默對其更爲重視,接着出門請人進來。只見顏雄立正敬禮後,十分乾脆的道:“輝哥打電話到警署,請你到南區的球場一趟,讓你馬上出發。”

“好!”何定賢也毫不猶豫的放下筷子起身,重新披上襯衣外套,掛起配槍,回頭朝廚房喊道:“老媽,我出去一趟。”

“知道了。”廚房裏傳來聲音,豬油仔連忙跟着起身:“賢哥,我陪你過去。”

何定賢沒拒絕,順帶拍拍顏雄肩膀:“阿雄,一起去。”

顏雄點頭以作答應,三人很快離開家門,乘着黃包車趕到南區的皇家高爾夫球場,位於南區深水灣的“皇家高爾夫球場”。

這間高爾夫球場由“港島高爾夫球會”成立,一直是英籍軍官、政府要員的活動場,與賽馬一樣是鬼佬專屬的高級娛樂。

早年地址與賽馬會一般都建在“跑馬地”,港島區“跑馬地”也是因此得名。

1918年2月26日,港島舉行週年跑馬大賽,因燃放爆竹導致發生大火災,烈焰席捲了整片跑馬場造成慘絕人寰的慘案,有資料記住的死亡人數就達“590”人。

港島常用的“爆棚”一詞由此而來。

後來,港島賽馬會與高爾夫球會都重新選址建造會場,高爾夫球會首個新場就是在深水灣,1897年港島高爾夫球會在時任總督的支持下,獲得英女皇御準的“皇家”二字,頭銜改爲“港島皇家高爾夫球會”,同時在新界粉嶺擴建第二個球場。

迄今爲止,港島華人高層、老闆爲了與鬼佬維持關係,一直都是賽馬與高爾夫的熱衷者。

所謂的“高級邉印庇肋h是底層人創造,只不過是高層人在玩,久而久之就成一種邉印�

社交屬性要大過邉訉傩浴�

如高永盛等在港島區任職的華人,要是玩高爾夫球的話,肯定是在港島區的一號球場。

何定賢帶人來到皇家球場門外,報上總華探長大名,便坐着一輛英式馬車進入球場內部。

豬油仔、顏雄都是頭一回來到皇家球會,故作冷靜的表情下,難掩着激動與好奇。

英國貴族風範的馬車跟拉貨的馬車很不一樣,坐起來就算顛簸也能產生一種優越感。

何定賢卻覺得比人力黃包車還嗑屁股,坐車到底得轎車,不過球會確實個高層人玩的東西,在汽車沒有普及的年代用馬車,主要就是突出一個貴族氣質!

江祖輝見到有馬車停到球場旁,回過頭就朝着剛剛下車的身影,招招手喊道:“阿賢,過來!”

“長官!”

何定賢朗聲應道,連忙快步上前。

豬油仔,顏雄兩人一下車,很識趣,站在球場外的路邊一動不動,與附近十名便衣探員別無二致。

小弟都是小弟。

江祖輝則搶先在下屬要敬禮的時候,遞上一支球杆問道:“會不會?”

何定賢故作難色的抱怨道:“輝哥,你在爲難我啊……”

“哈哈哈。”一名穿着黑色西裝,雙手握杆,剛剛打完一球的中間男人轉過頭來笑道:“阿輝,不要讓年輕人難作。”

高永盛個子僅有一米七出頭,但卻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鼻骨高壯有力,嘴上正叼着一根菸鬥吸氣,無形之中有種睥睨四方的氣勢。

這種級別的大佬總會讓人一見難忘,不知是心理原因,還是真的有上位者氣質。

何定賢見他目光投來,連忙立正敬禮,肅聲喊道:“長官好!”

“阿賢,球杆先拿上。”高永盛單手撐着球杆,一手拿下菸斗,站在草地話道:“今天,我是讓你來玩的,又不是來站崗的。”

“是!”

“長官!”

何定賢放下手臂,老老實實的接過球杆,在手上掂量了一下,不會打倒是握的牢。

高永盛滿意的點頭道:“雖然鬼佬的東西沒意思,但是多學一門手藝,總能有用到的時候,畢竟高俅都能當上殿帥嘛……何況港島是鬼佬的天下,咱們爲了工作打打球,把鬼佬哄開心,說不定兄弟們能多分點錢。”

“長官說的對。”何定賢一本正經的回答,只是爲給長官面子,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高永盛大概也知道下屬對說教很沒興趣,轉身把菸斗遞給江祖輝,繼續打了兩杆。

值得一提的是,他球技稀爛,每杆球都亂飛。

何定心多少是看出來,這傢伙也不喜歡打球,來高爾夫球場只是爲了練球,說不定只是爲了陪鬼佬玩來練練手。

半小時後,高永盛坐到綠茵坪的一張椅子上,放好球杆,喝了口礦泉水,出聲說道:“阿賢,木哥同我介紹你的時候,我以爲你只是夠狠,有膽識,未想到,你腦袋更好用。”

“有些人鐘意手下無腦敢拼,有些人鐘意手下機靈醒目,我就鐘意手下辦事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