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36章

作者:萌俊

“邊個敢不服氣?”

“兄弟們教教他做人。”

何定賢面色愕然,意想不到,林耀文也是同樣態度:“上頭壓我們,我們就往死裏壓下面,社團不好惹,我們就幹普通店主、工廠主!”

“我們五個探目一起辦事,一個組也就四萬塊的份額,幾條街攤一攤,發起狠來做事,不就不信榨出來四萬塊。”

何定賢聽的一陣惡寒。

鄭培基喝着酒,不做回答,但態度明確,雷洛放下筷子,面色沉重出聲勸諫:“灣仔區有點賺,但是市民們也賺不多,往市民身上榨,怕是要給人罵。”

“我覺得可以找和勝合、和合圖的龍頭大爺談一談,和字號裏面的潮汕幫不少,也都有在灣仔區搵水,讓他們出點錢不會掉塊肉。”

藍剛對此不置可否,林耀文卻面色不悅,話語一點不客氣,毫不掩飾的罵道:“雷小鬼,你老毛病又犯了?”

“當差的!地位不見的比社團高!我們手底下總共百來號人,帶着槍也拼不過別人大社團,他們槍比我們多!”

“見過踩扁路邊蟑螂的,見過去踩大老闆的乜?收錢收到大佬頭上,找死呀你!”

雷洛面色一怒,剛站起身想要罵人,卻又強忍下坐回去,昂首喝了杯悶酒。

林耀文說話真難聽!

真TM沒錯!

對於五位探目而言,壓榨底下的人,怎麼比找上面的人方便,而且事情是一層層壓下來的。

他們不過是最下面的執行層,理論上,跟他們沒有關係,不過人可以騙得過自己,騙得過自己的良心嗎?

屋村裏走出來的人,最懂底層民生艱苦,何定賢搶了一輩子銀行,也只是搶銀行,沒想過洗劫老百姓啊!

銀行丟了錢,有保險公司賠,大老闆們賺着利益,當然要承擔風險,可洗劫底層市民的性質完全不一樣。

何定賢不管幹過多大的事,唯獨這種事情不敢幹,聞言就皺起眉頭,出聲說道:“耀文哥,無頭哥,我是覺得不一定要找龍頭、老闆拿錢,關鍵是,底下的人掏不出多少錢,有沒有想過找出有水的地方,同別人一樣去收。”

“同樣是在一片區,爲乜的部門能收到錢,我們不能,難道他們槍多過我們?”

藍剛、耀文、雷洛、培基頓時臉色變了又變,說不出話,因爲全港執法部門不可能有人槍比他們多。

何定賢下一句更是誅心:“或者是,他們腦子多過我們?”

四人被他犀利的目光齊齊掃過,剎那間酒水都沒了滋味,要是換一個新來的探目敢同他們這樣講話,當場就要有人摔杯子,教他怎麼尊重前輩,但偏偏面前的人腰桿子硬,手腕也硬,總華探長都吞槍飲彈,着實沒人敢惹。

既然是一路人的爲什麼要白吵出一個大敵?多一個朋友不好嗎!

四人又齊齊嚥下那口氣,或是嘆氣,或是苦惱,桌上一陣唉聲嘆氣,四人全都面露苦澀,唯有雷洛最先開口,感慨着道:“賢哥,港島區同九龍區最大的不同,不在於油水多,而在於行業多!商會多!社團也多!”

“各大勢力的盤根錯節,想要重新定規矩難上加難,一個探目被人拿去填海佔的地,跟九龍塘一個道友是一樣的,並不會因爲你是個探目多佔兩分地……”

第77章 惜腳惜手,餓死蛤虯

“其實我們都知,金管局的油水,肯定錢莊來的多嘛。”

雷洛點起一支菸,深吸一口,悠悠吐氣:“要麼就是證劵公司,要麼就是錢莊,否則邊個給金管局交錢?”

“可是灣仔區內沒有證劵公司,全港現在就一間股票交易所,地盤規費都直接歸大館,其餘證劵公司也多在中環,大館把那些錢收乾淨,灣仔剩下乜野?”

“就剩下錢莊了!”

雷洛手指一點桌面,擲地有聲,展現出非常清晰的思維與頭腦。

何定賢也早有猜測,當即接話:“所以,食品局就是拉來當槍的?”

“對呀。”

雷洛張口道:“金管局喫相總不能太難看,加上灣仔餐廳、酒樓多,就加上食品局一起咯。”

“這擺明就是跟警隊搶食!”

何定賢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藍剛憋着口惡氣,嘆息道:“那又能怎樣?金管局直屬管理所有金融機構,一句話就能吊銷錢莊的牌照,別說高利貸不能放,就連正常典當、抵押都別想幹!”

“這就同水警收關費一樣,那是他們的地盤,我們爭不過,只能做做面子給上面看,讓底下的人多交一些。”

“幾個月交下來,新規費就定好,鬼佬拿到手變多,一時半會也不好再罵人。”

林耀文聞言點頭。

雷洛卻不置可否,繼續說道:“關鍵是錢莊賬目紊雜,哪本是真賬,哪本是假賬,邊個也不清楚。”

“警隊一開始就知道難以遏制錢莊,所以定下一個規數,按照比去年整年賬目高二分之一價格抽水。”

“現在看錢莊賺的遠不止如此……”

他捏着菸頭,摁滅在餐盤裏。

何定賢心頭冷笑:“差佬人被人看不起是又原因的,只懂得玩槍,太低估錢莊的暴利了。”

“如果當時換成我在場,別說加二分之一,直接給他加個零,照十倍來收,他都有得賺。”

也許是港島金融界比較新潮,警隊對金融的認知不足,也許是受制於其它原因,事實上,江總探長在去年定規費的時候,絕對是手下留情,大大放水了。

這不是來自外界的反擊,是警隊的疏忽。

當然,警隊對錢莊的收益肯定會有所預估,但絕對沒料到近年來港島經濟活躍,一年比一年的經濟增長快。

在華人難以從正規銀行貸款的情況下,錢莊就變成地下金融中心,以比實體經濟更快的速度膨脹。

雷洛繼續道:“但是金管局不一樣,在管轄範圍內,有權力調查錢莊所有賬目,金管局的鬼佬根本不用管真假,看你的賬目不滿意,就吊銷你的牌照,你說你怕不怕?”

“要不要把壓箱底的賬目拿出來?所以,我們難以拿到手的資料,卻是金管局輕而易舉的材料,他們既然知曉錢莊的底,自然可以扒他們的皮,拿到心中想要,比我們更高的規費。”

何定賢點頭道:“洛哥說的對,這一回與其說是他們同警隊搶食,不如說是我們要同金管局搶食。”

藍剛雙手一攤,不耐道:“對呀,所以怎麼搶得過?”

他們還是光想着壓榨底層市民。

順手。

方便。

沒危險。

何定賢卻道:“但錢莊開在我們地頭上,要讓他們乖乖吐錢,一定是有辦法的,關鍵不是拿什麼狗屁賬目,是同金管局一樣,徹底壓死他們!”

年老持重的鄭培基發出冷笑:“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們連賬目都拿不到手,怎麼壓死他們?”

“搞一間錢莊容易,要是一間間錢莊搞過去,整個行業的人跳起來打我們,我們分分鐘就被填海,阿賢,你別忘記,你地頭上錢莊最多!”鄭培基話語裏已經帶着警告。

何定賢聞言哧笑:“TMD,我還真不知道,我地頭上錢莊最多,不過我最鐘意搶別人的!”

“金管局來我地頭上,那就是搶我的!我就話一句,我要是有辦法搞定錢莊的人,你們跟不跟我幹!”他一拍桌子,目光巡視一圈,出聲喝道:“各位夠不夠種!”

雷洛稍一思索,馬上答道:“幹!”

鄭培基則心頭一驚,先不表態,倒是“無頭”受人激將,馬上開口:“有什麼不敢幹?只要有辦法就去做,有機會就去賺,這是潮汕人的脊樑骨!”

林耀文也是一個狠絕色,吸着香菸,眯着眼睛,文質彬彬的道:“惜腳惜手,餓死蛤虯(小青蛙),我胃口可是很大的。”

何定賢眼神轉到鄭探目身上,竟然毫不猶豫就開始借勢逼迫老人,好在鄭探長也是一個懂團結的好夥計,不會在關鍵時刻唱反掉,旋即點頭:“我知,你辦法多,你去幹,兄弟們等吩咐就是。”

“那就得,賺錢莊老闆的錢,總比賺商鋪老闆來的多。”何定賢輕笑一聲,瀟灑自信,至於怎麼辦妥,沒有跟腥颂幔^續招呼腥藛孙垺�

四個探目也沒問,等到消息就動手,收不到消息,繼續搞下面的唄,總之,上頭沒辦法,下頭人誒打。

孟元達在此時,纔有機會發揮特長,居中調節氣氛,把探目們哄的開開心心,倒是顏雄一個人小酌着酒,全程不主動同長官敬酒,一直板着張兇臉,看起來從不酗酒,有點職業操守。

晚上八點多。

何定賢把幾位同僚都送上黃包車,就連手下也安排好車,等到客人都離開家門,他招招手道:“阿善。”

“賢哥。”

錢偉善滿臉通紅,渾身酒氣,給風一吹打了個哆嗦。

何定賢轉頭同他說道:“還能不能跑九龍一趟?讓豬油仔查查雷洛借錢的錢莊,還有雷洛老宅的地址。”

“沒問題。”

錢偉善耿着脖子點頭,繼而問道:“賢哥,是要幫他還債搬樓嗎?”

他已然是看出大佬很欣賞姓雷的同僚,聯想一下兩人同出屋村,其實多一份關照也是合情合理,那人關係背景,天然屬於老闆盟友。

有的人成爲朋友很快,有的人一輩子都是敵人。

何定賢卻笑着搖頭:“洛哥看起來不愛講話,習慣低頭,心裏卻比誰都有傲氣,幫他還錢搬樓不算真朋友,那是刻意施恩,我只是想知道那間錢莊的名,順便讓阿仔每個月去給洛哥家裏送點油糧就好,朋友之間探望父母很正常。”

“我懂了。”

錢偉善微微頷首,忙道:“我這就去九龍,馬上讓仔哥安排,正好能搭上最後一班輪渡,明天早上回來報信。”

“辛苦了。”何定賢點點頭,回頭向久候在樓前的倪坤說道:“送阿善去北角碼頭。”

“是,老闆。”倪坤連忙搭起汗巾,彎腰屈背放低車轅,錢偉善搖搖晃晃的坐車上,明顯有幾分醉意。

但是他神智大概還是清醒的,託個口信問題不大,沒託好明天再託就行,至於會不會掉進海里,真掉進去就去死吧!

一個人一個價,阿善、阿樂的價格就是沒雷洛、藍剛等人高,更別提和江祖輝、高永盛相比,倪坤的價格也沒阿善、阿樂高。

這是一個人人潛意識裏都接受的生存法則,所以,就算何定賢讓他喝了酒還去九龍,僅是順口查一下雷探目的事情,阿善心裏也是無怨無悔,乃至都想不起來有墜海的危險。

翌日。

上午,何定賢來到警署上工,把桌面的幾份案子處理完,主要處理方式就是安排人頭,沒人頂的大案,想辦法查查兇手,查不出就攤給社團,社團必須調人給差館把無頭案給頂下來。

順便再看看街頭抓到的小偷小摸,有沒有託關係,或者被冤枉的,照其它探目的辦法,冤枉的一律關起來下次用來頂大案,有人託到關係才放手,港島警隊百分百破案率擺在這裏,怎麼可能抓錯人呢!那不是打港島警隊的臉嗎!

何定賢倒是很好講話,基本都帶人回去湊錢,湊到錢就放回家,實在湊不到錢的,只能關起來找個小案子頂了。

他倒是不在乎一點案子的油水,但不能攔了底下探員的財路,很多小探員就靠此搵水,要是大手一揮公正嚴明,只怕就不融於眼下環境。

但好歹比普通探目下手要輕,給一個機會,大部分人都會湊到錢,乃至去借高利貸,也沒人想留在警隊羈留室。

這些案子分到各個小組,既是給各小組油水,也是各小組的職責、工作,真碰到悍匪的大案也得頂上去,不過到時整個刑事組都會出來一起扛。

和想象中大刀闊斧的辦事不同。

何定賢一直辦理公務到下午,一切都有條不紊,直至近四點鐘才叼着一支菸,在總華探長門口熄滅,沉思良久,抬手叩門。

“噠噠噠。”

“請進!”

江祖輝的朗聲答道。

何定賢推開門,立正敬禮,大聲彙報:“長官好!”

金管局是利用體制性的優勢壓倒警隊,警隊想要扳回一城收夠數,唯一的辦法也得從體系入手。

一旦涉及到改體系,定規矩,就不得不慎重小心!

但與其一門心思壓榨底下,讓心裏不好受,他還是決心推動一下歷史的進步,把剝削目標進行轉移。

第78章 江湖新秩序

江祖輝見到來人是手下的大佬,板着的臉露出笑容,連忙起身招手:“阿賢,過來坐。”

“謝謝長官!”何定賢再度開口,關掉房門,才走到茶几旁坐下問道:“長官忙嗎?”

“不忙,不忙,有什麼要事儘管說。”王祖輝笑容還是燦爛,要是給手下探員見到肯定瞠目結舌。

何定賢卻熟悉了他的態度,雙手接過長官遞來的一杯茶水,隨後敬給長官一支菸:“確實有件事想同長官商量一下。”

“你說。”

江祖輝拿着煙放在鼻前輕嗅,表情變得嚴肅,眼神帶着一絲審視。

何定賢直接了當的道:“我同藍剛、阿洛幾人商量一下,一致決定把錢從錢莊那裏收回來。”

江祖輝眼神凝視他,語氣不再有討好,而是問道:“怎麼收?”

何定賢道:“重定規矩!”

“請灣仔署長出面,拉金融局的人坐下來談,喊幾大錢莊老闆來,開諄压粋�個談妥。”

“同意的繼續在灣仔開工,不同意的滾出去!”

江祖輝頓時睜大瞳孔,望着他道:“你好膽子,一來灣仔就要立規矩,楚小姐知道嗎!”

何定賢輕笑道:“楚小姐管不到警隊,我靠潮汕幫撐腰,靠總華探長壯膽。”

如果是九龍區的情況,他絕對不敢提如此激進的想法,可是港島區與九龍形勢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