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339章

作者:萌俊

“呵呵。”

“賺錢嘛……”陳嘉樂笑了笑,嗓子已有些沙啞,將手中菸蒂丟在地上,又比出一個要煙的手勢。

威廉一言不發的拿出煙。

“啪嗒。”

何定賢推門進來見到兩人站在一起,挑挑眉毛,冷笑道:“陳嘉樂,你混的真不錯,江湖上認你,警隊裏也認你。”

威廉連忙轉過身道:“何sir!”

“賢哥。”

陳嘉樂表情一驚,連忙想要起身卻被鐵桿擋下,焦急的道:“我知道錯了。”

“見我就爲了說這句話?”

何定賢看向陳嘉樂的眼神更加瞧不起,着重提醒道:“你說話的機會不多,記得珍惜時間。”

“對唔住,賢哥,我只是想賺一點點錢而已。”陳嘉樂情緒憋了很久,一下崩開,幾乎哀求的道:“小孩在國外讀書,每年都要一大筆開支,停不下來啊。”

“停不下來。”

何定賢笑了笑:“爲什麼不把家裏的豪車賣了,爲什麼不把房子拿出去租,爲什麼不少請幾個傭人!”

這不是在開玩笑,以陳嘉樂的資產,稍微變賣一部分就可以供孩子讀完大學,剩下的資產依舊能保持生活水平,無非就是收入部分少了,可先前賺到的都還在。

這王八蛋家裏是真有肉糜!

陳嘉樂嚥了咽口水,低頭道:“是我太貪了。”

“賢哥。”

“我來自首,就是想向你道歉,對唔住,希望能從輕處理子明。”

何定賢點點頭:“如果主動配合,供認不諱,法官自然會酌情處理,但與本案有關的人一個都跑不掉。我真的很想看一看,警隊上下有多少不聽話的人!”

陳嘉樂表情煞白,身體都在微微顫抖,知道不可能輕判了。本來,他自首的主要目的,就是想保住家裏的資產。但何定賢卻知道要想讓蟲蛀害怕,就得將他們的資產全部抄沒。

當風險變得無限大,利益就會相對小。

陳嘉樂作爲太平山警署的副署長,既然依舊與社團勾結,那麼,上行下效,手底下涉事人就絕不止一個張子明。當初何定賢用規費收攏了一大批兄弟,本質就是利用金錢,用人的貪慾。

他不再滿足貪慾時,慾望就會尋找新的宿主。何定賢手下早已不缺人用,自然不會留着冥頑不靈,跟不上時代的人。雖然,陳嘉樂等人功勞不小,在警隊很有聲望。

可警隊的未來真不在他們,缺他們依舊能轉,每有一個人勾結社團,那就清洗掉一批,幾次下來,改制前的老風氣自然就會被洗乾淨。

“賢哥。”

“賢哥。”

“我還有一家老小要養呀。”陳嘉樂見到大佬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目眥欲裂,將早前準備的一段臺詞,縮減爲兩句話:“他們要喫飯,要喫飯啊!”

何定賢聽得懂陳嘉樂的意思,卻一直默不作聲,關上房門以後,還扭頭道:“威廉,周天準備一下,有《警訊》的記者會到反貪部採訪,記得精神點。”

威廉面色欣喜,抬手擺了擺領帶,意氣的道:“何sir,是不是女記者?”

“沒問題。”

何定賢與他會心一笑,轉身離開內部調查科。當晚,陳嘉樂便將涉事警官的名錄供出,內部調查科徹夜出動,共計帶走太平山署十三名督察級以上警官。

隔天,上午。

太平山署許多警員來到差館上班時,遲遲不見上司出場,心裏都感覺非常詫異。直到鬼佬署長出面通報涉案名單,新調來的長官匆忙到崗,警員們才恍然知道變天了。

這種幾乎清洗了一個警署的內部調查,着實讓警員們狠狠震撼了一把,但正如發現一隻蟑螂的時候,家裏早已有了一窩蟑螂。當發現一個貪官的時候,背後往往有一串利益鏈條。

塌方式貪污纔是正常現狀,沒塌方式的貪污調查,不過是沒有調查。

當威廉穿着西裝,對着記者侃侃而談的照片被登上《警訊》之後,全港警隊都知道何sir是在玩真的,連陳嘉樂都能倒,邊個倒不下?而陳嘉樂被判十三年,抄沒資產七百萬港幣,更是嚇的卸嗤判挠叙N悸。

雖然,警隊職員們有港府簽發的特赦令,不再追究之前的過錯。但是,在罰金上卻可以將所有來歷不明的鉅額資產,全部充公,可謂是一案罰到底!

據說,陳嘉樂家裏就只留了一套位於中環的住宅,除此之外,連現金都不足五萬。

很多警官們就不得不考慮,社團拿出來的錢,夠不夠,值不值了。地位越高,越有錢的警官,越不敢再玩金錢帝國那一套。

第516章 行刑

林大頭接到何先生的電話以後,額前佈滿細汗,自從知道手下的朱滔與陳嘉樂勾結,他就知道肯定逃不過何sir的一刀。掛斷電話,立即朝旁邊的頭馬說道:“擺一桌酒席,等會要同何生飲茶。”

“知道了。”

“龍頭。”頭馬連忙頷首。

何定賢乘車來到九龍的八閩會館,剛下車就見林大頭穿着長衫,站在臺階下匆忙跑來,拉開車門深深彎腰:“何生,歡迎。”

這裏是閩商華僑會在港島的駐地,原本已經沒剩多少老闆,但隨着南洋獨立成功,許多下南洋的閩商都發現港島可能脫離英殖民地,又紛紛在港島做了些投資。

二戰前一直爲閩商效力的福義興,勢力依然不弱,自然又成爲閩商的頭號打手。

閩商主要在港島做些紡織業,進出口的貿易,如地產、民生、航叩阮I域。由於早年拋售過一次,已無籌碼再加入。潮汕人算是成功抄底港島市場,但閩商帶着當年的資金,在南洋也沒有少賺。

何定賢抬眼看向前年新修繕的會館門楹,就見海納百川,又容納大八個字,心知是閩人精神,頷首道:“裏面聊。”

“好。”

林大頭伏低做小的在前方領路,帶人走過一個石門,來到一座花園。

兩人就在一張石桌旁坐好,椅邊正有一棵大榕樹,枝椏蔓延,藤蔓纏繞,亭亭如蓋。前方則是一池艴帲陲L水上形成依山傍水,八方來財的格局。

港島有不少榕樹,灣仔就有一棵大樹,多爲早年的閩人種植。

但遠沒有眼前的樹大。

“大頭哥,種這麼大的樹不怕招風嗎?”何定賢見狀不禁莞爾一笑,正在泡茶的林大頭卻是手腕微顫,差點沒端穩茶盞,連忙解釋道:“何生,大老闆們喜歡而已。”

“夏天的榕樹非常遮陽,除了蚊子多一點,其實還挺享受的。”

何定賢點頭:“朱滔是跟你的?”

“只是福義興的人罷了,我身爲龍頭都沒見過幾次。”林大頭滿臉苦澀,並未在故意推脫責任,接着道:“但有文化,有技術的人,在哪裏都受歡迎。”

“他能替社團撈錢,叔父們肯定支持他。”

“你別看他年紀輕,但不少人還想挺他當下屆坐館。”

雖然,論資排輩比朱滔有希望的人太多,但有人支持就可證明有多紅。

“你的意思是,不關你的事?”何定賢挑挑眉毛,接過他遞來的茶,輕輕啜了一口。

林大頭急忙道:“何生,我沒有推卸責任的意思,沒有管理好手下,勞煩你替我管,肯定是我做的不好。但改制的命令一下來,社團堂主、叔父們願意接受。”

“底下想出頭的新人,不怕死的年輕人,不可能一個個都聽話。”

何定賢點頭:“喔。”

“我懂你的意思了。”

啪。

他放下茶杯,沉聲道:“既然你當不好坐館,那就換一個當咯。本來走私白粉頂多算一件小事,給我們警隊捉到線索,認栽就行。可偏偏還查出一起貪污案,要不是看在多年的感情上,可不是退休那些簡單。”

林大頭心裏一驚,知道當年的情份用上了,不然就是輕則坐監,重則餵魚的結局。而且他本身也有要退休的意思,早兩年,晚兩年,沒有太大區別。

給人趕下場是狼狽一點,但面子跟裏子,邊個更重要?

“好。”

林大頭爽快道:“何生讓我的負責,我就負責到底,退休前會把事情善後好。”

“嗯。”

“新坐館,社團裏自己選吧。”換作一個普通的警隊大佬,或許就想着在福義興裏插一手,可偏偏何定賢已經過了那個階段,不需要社團做棋子了。

而且他又不罩着福義興,選出來的人怎麼能服校�

無非是個樣子貨。

將林大頭趕下臺,就足夠給江湖上一個警示。

可不是每個人都有大頭哥的面子,還敢這樣做就要掂量掂量。另外,何定賢根據調查也確定案件與林大頭無關,朱滔並非是被推出來的替死鬼。相反,林大頭更像是被牽連的。

正如何定賢要借陳嘉樂的下場警示警隊一樣,林大頭也要借朱滔來警示福義興。

一個組織可沒那麼好管理……

“謝謝何生。”

林大頭鬆了口氣,見到事情塵埃落定,心裏反而舒坦不少,與何定賢飲了幾杯茶,便站起身道:“何生,晚餐備好了,得閒一起喫個飯。”

……

赤柱監獄。

洗衣房。

朱滔穿着囚服,戴着眼鏡,蹲在地上正用力揉搓着衣服。幾名福義興的馬仔跟在旁邊,十分賣力的在勞動,看背影就覺得特別艱辛。因爲,如今的洗衣房可沒有洗衣機,沒有洗衣液。

在後世監獄裏最輕鬆的一項工作,卻是現在監獄裏最辛苦的活。

三十多個囚犯擠在一個小房間裏,每個人面前放着一個大木盆,彎腰對着洗衣板手搓,許多人手都已經洗到發白,蛻皮。

不時有人拿起肥皂抹一抹,但都用的非常珍惜,無它,每個月肥皂配額是固定的,洗衣服肥皂抹多了,還得掏錢找獄警購買。要是洗不乾淨下場可就慘了,由此,導致洗衣服常常發生搶奪肥皂,大打出手的事件。

爲獄警洗衣服則是最美的差,可以拿到獄警送的肥皂。在把衣服洗乾淨的前提下,每隔個把月都能存出幾塊用剩的小皁去換煙。監獄裏,肥皂可是一個值錢貨,不僅可以洗衣服,洗澡,還可以幹很多事。

去廚房幫工則是要花錢賄賂才能拿到的工作。

朱滔從小家庭雖然普通,但很受父母寵溺,極少幹髒活累活,享受到了超出階級的愛,走上社會反而無法適應自身的位置。想要出人頭地,毫無意外就進了社團。

他瘦胳膊,瘦腿的,搓起衣服來很費力,還費腰,坐監第一天就累的差點癱瘓。好在,有幾個馬仔肯幫他分擔一下,就連打水都有人看福義興的面子上幫忙。

這年頭,古惑仔們坐監還想着出去再來,各大社團往往在監獄裏都有勢力。懲戒署還會按照各所、監獄的社團勢力不同,做出人員調整,避免一家獨大的情況出現。

所以,朱滔沒被抓前是白紙扇,被抓之後還是一個白紙扇,同樣的環境裏是有優待的。這也是江湖社團故意設立的制度,對坐監的小弟多照顧,對出獄的兄弟多提拔,否則,人人都害怕坐牢,誰是敢幫社團做事?

因此,江湖大哥都默認要去探監的小弟,給小弟送錢,每年最少一兩次。社團都默認要給出獄的小弟升職,哪怕是沒什麼功勞,都得分一兩間店鋪管一管。

解決掉兄弟們的後顧之憂,兄弟們才能義無反顧嘛……但制度是好的,人卻是有私心的,隨着世事變化,對小弟不聞不問,用完就扔的大佬開始出現,而且用人成本低,混的還更好。

對會員無情無義,不加以照顧的社團也漸漸出現,導致,江湖不再講忠義,唯獨重利益!70年代前,江湖上忠義二字是很重的,70年代就慢慢變味,直到80年代,講忠義的人都會被恥笑。

這種風氣上的改變,制度上的崩盤,並非是簡單的人性變化。人本身就是善惡的集成體,永遠不會變化,不過是社會環境放大了某一面罷了。江湖風氣的改變,其實就是警隊與江湖切割,導致各大社團生意不好乾了。

經濟帳算不贏,軍事帳打不贏,那就只能拉下底線,展開內卷,不斷的自我壓榨。造成劣幣驅逐良幣,卑劣驅逐道德的現場。那自然就沒人講道德,出來混,先捅兄弟兩刀咯。

連江湖都會在內卷中崩壞,走向一個越來越壞的局面,更何況是社團其它面。

……

此時,一名福義興正在坐監的大底帶人走進洗衣房,沿途幾個洗衣盆都在踹翻在地,蹲在地上的罪犯們敢怒不敢言。因爲,福義興的人很有眼力見,不會踹那些大字頭出來的人,專門挑小字頭,沒背景的人欺負。

監獄也是社會的一個面,卻是奉行叢林法則的一面。潮義勇、東義堂的人蹲在地上,興致勃勃看着福義興大底要幹什麼。已經有小弟收到眼色,悄悄摸到牆角那裏。

他們沒有命令不能離開洗衣房,否則會受到禁閉,加刑處罰,但一旦出事就可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去喊人。但福義興大底卻沒有找他們,而是站到朱滔面前:“四眼滔。”

“啊?”

朱滔昂起腦袋,身邊幾個小弟也不明所以。福義興大底豬龍卻義正言辭,堂堂正正的喊道:“阿公有令,龍虎堂白紙扇朱滔,勾結官差,私害兄弟,當明正典刑,以示警誡!”

“玄武堂紅棍朱志聰,十月六日,行刑!”

他朗聲講完一段話,突然在懷裏抽出把刀片,便抓住朱滔的脖子,不顧其抗拒,用力一劃將血管劃破。朱滔捂住血管想要起身往外跑,又給一人用腳撩翻,直接後仰砸倒在洗衣盆裏。

伴隨着人的垂死掙扎,混雜着鮮血的紅水流滿洗衣房。其他社團的成員站在旁邊,眼神裏也充滿驚懼,心裏掀起驚濤駭浪。朱滔的小弟回過神來,驚懼交加的喊道:“豬龍哥,你也是福義興的人啊!”

豬龍只是冷冷回道:“我是福義興的行刑人!”

第517章 兩年

許多字頭的古惑仔們,蹲在洗衣房裏,看着福義興公開鋤奸,事後懲戒署卻沒有任何追究,調查,心裏大爲震撼。他們都知道朱志聰代表的不僅是社團,當中還有警隊的默契。

以前,各大社團都有明文規定,不準私通官差。

“着紅靴”,也就是跟官差有勾結的人,是要被萬刀加身的。可隨着警隊與社團展開合作,雙方共同維持社會秩序之後,規矩也就慢慢廢止。任何一條規矩都是爲利益服務,利益自然比規矩更重要。

如今,警隊與社團分道揚鑣,老舊的規矩也被重新搬上臺面,用溫熱的鮮血,喚醒人們心中的記憶。

最後,朱滔被以自殺的方式結案,朱志聰不僅沒有被追責,還獲得了本年度的最高減刑。

“這就是着紅靴的下場。”

一名東義堂大底躲在操場角落,帶一羣馬仔佔據着鐵絲網一角,手中捏着支香菸,望向被獄警用裹屍袋拉走的屍體,語氣複雜的出聲嘆道。雖然沒有嚴厲訓話,可四周馬仔們表情都是一片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