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萌俊
“你以爲我爲什麼現在纔來替阿賢出頭?那是因爲阿賢現在是我的人!你要繼續同我的人作對,那就是同我楚韻南作對!”
楚韻南嗓音清亮動人,本該非常悅耳,說出的話卻異常犀利,瞳孔裏更是帶着審視,藏着輕蔑:“你一個黑鞋當差的,真以爲靠着東莞幫就能同我們擺排場?”
“楚小姐,你這樣講話就不講理了。”張景榮語氣有點退縮,臉色也變得難看,可楚韻南卻步步緊逼:“我今天找你,不是同你講和,是要你給我一個交代,動我楚韻南的人,能不給一個交代嗎!”
“啪!”楚韻南又是一張拍在桌沿,眼神直勾勾盯着張景榮,像是不講理的紈絝子弟:“有本事你叫東莞商會一個夠份量的人上桌同我講話,要不然,請你喫飯,你不喫,跟你談事,你不談,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張景榮頓時心底發慌,咬牙切齒的辯解道:“楚小姐,大老闆日理萬機,哪裏有空聽我的話來飲酒。”
主要是張景榮,劉福,乃至所有東莞籍警員的關係,都找不出一個夠份量的人物。
不是東莞商會里沒有大老闆,相反,莞商是目前全港最活躍的“商幫”之一,實力僅次於潮汕幫,某些地方比潮汕幫有過之,無不及。
現任商會會長“方溯泉”號稱實業大王,手底的“協成行”商號大肆擴張,麻油、香料、桂皮遠銷歐美,西藥、廢棉進口銷售,還置有貨倉、物業、輪船、直接擴充爲“協成實業集團”,上市發行股票,兼辦證劵公司。
商會內爆竹大王“陳嵐芳”的“萬隆炮竹行”巔峯時期,包攬海外華人過半的炮竹銷量,新加坡,澳洲,歐洲的華人都要在它家爆竹,著名的大律師家族“周氏”門下更是獲准住在太平山的高等華人,三代加入“議事局”,一人一個太平紳士頭銜,備受鬼佬信賴的頂級靠山。
這些大人物有的能同楚老闆平起平坐,有的能穩壓楚老闆一頭,可是這些人關底下的差人屁事?
警隊華人都是跟社團一樣給大老闆打工的,哪裏認識商會里的高層,能夠搭上最大的人物,也不過是東莞商會的理事,“罐頭大王”王忠明,平時在王老闆面前都跟狗一樣,大氣不敢喘,有什麼資格叫王老闆替他出頭!
還是爲一個已經過了氣的事,一個解了職的總華探長。
而且,潮汕商會內的傑出人物不止楚老闆一個,涼茶大王“王老吉”,百貨大王“馬應彪”,船王“許艾周”等等皆是,近乎在每個行業都做到翹楚,且港島最老牌的四大“混血買辦”家族,近乎都與潮汕幫有聯姻。
這四大“買辦家族”全都是中英、中葡混血,天生就受到上層信賴,祖上不僅是港島第一批英資商人,有的也是英軍高管。
這導致潮汕幫在當局的影響力極大,天生就更容易發展壯大,在銀行貸款,獲得批准也更便捷。
這就是爲什麼後世潮汕幫能夠打敗東莞幫、五邑幫、上滬幫獨領風騷的原因……事實上,這也是“混血家族”紮根港島,融入華商的一種方式,“混血家族”天生就會利用中英優勢,互補互助,後世四大混血家族也完全溶於港澳華商之中,一直以華人自居,最熱愛的就是捐款搏名。
而各大商會的會長不一定是實力最強的人,但又一定是風頭正盛,最有威望之人,同時也是各商幫的門面人物。
連港島當局的鬼佬高官都要對他們敬上三分,以免影響民生,地位比普通大老闆又拔高三節!
豈是一個總華探長能惹?
楚韻南說她代表只自己,替自己人出頭,可誰見她都要顧及楚老闆面子,尋常老闆見她先矮三分,根本不敢上桌,可以說完全是耍無賴,可世界上的事情,拳頭大就是真理,沒有道理可言,一旦權勢大過一個尺度就可以仗勢欺人!
玩起來根本不需要講邏輯!
張景榮知道自己先前的想法錯了,不是楚老闆派大小姐出面,意思意思,是大小姐要幫他的人找場子!
這時楚韻南見張景榮找不到人,當即就冷笑道:“既然這桌飯沒人肯喫,我也喫不下去。”
“阿賢,你說怎麼辦?”她站起身回頭看向身旁的男人,何定賢站起身出聲冷笑:“那就都別喫了!”
兩人幾乎同時抓住桌沿將桌子翻起,連菜帶湯朝對面掀去,滿滿一桌鍋碗瓢盆砸在地上,就帶着將菜湯灑了張景榮一身。
張景榮手上拿着帽子,本能的後退兩步,靠在牆邊給熱湯澆了一頭,心頭驚怒交加。
他在警隊也是威風赫赫,備受尊崇的大佬,低三下四的不是沒有,可哪裏受過兩個人年輕人的欺壓。
何況,他自從升職總華探長以來風頭更勁,腰間就配着武器,忍不住丟掉帽子就把手伸向槍袋。
“TMD!”
他也是熱血上頭了!
楚小姐欺負他可以忍,之前一個花腰仔也敢跟他掀桌子,有火氣的人都忍不下!
“轟隆!”
可是當桌子重重砸在地上的那一刻,潮州鄒,錢偉善、阿樂、以及幾位馬仔全部都衝進房門。
幾個馬仔直接就他狠狠摁在牆上,潮州鄒用比警察更快的掏出把駁殼槍,拉開槍膛就頂住張景榮的腦袋:“幹你媽的,敢對楚小姐拔槍,總華探長又點樣!信不信把你裝麻袋拿去沉塘!”
潮州鄒氣得舉起手槍,用槍托狠狠砸在張景榮頭上,直接將張景榮砸破頭。
“啊!”
張景榮慘叫一聲。
潮義勇可不會在東莞幫的地盤開工,但是要在星洲商號的碼頭開工啊!
剛剛張景榮拔槍那個動作可是格外扎眼,要是晚來一步沉塘的就是他“鄒仔”了,心裏恨的呀!
楚小姐卻踢開地面的碎碗餐具,走到張景榮面前,冷笑道:“張探長,我該說你聰明,還是要說你蠢呢?既懂的站對立場,讓我主動掀桌,你也好跟東莞幫的同僚交代,事後還能找商會老闆搏同情,搏支持,最後又忍不住敢拿手抓槍,果然當上探長脾氣就變大了,忍辱負重都忘記掉了,以前聽人講,你可是很會辦事,做人,一直鞍前馬後孝敬着福爺呢!”
“不該最後關頭犯傻事啊?”
“幸好你沒把槍拔出來,否則別說劉福,你自己都保住,記住,我最討厭別人向我拍槍!”她餘光還稍稍掃了何定賢一下,何定賢裝作一本正經沒聽見,她則開口道:“這件事情怎麼完?”
“阿賢,還得你說的算!”雖然她是來替人出頭的靠山,但是怎麼算把事情解決,得要惹出事情的人開條件。
何定賢是聞言早有預料的點下頭,手指在腰間拔開袋扣,取出新入手的點三八,熟練的打開彈艙將六發子彈全數倒出,再挑出一發回填進去,甩手用勁合上彈艙,整套動作非常漂亮,就聽“啪嗒”一聲輕響。
何定賢把槍丟到張景榮腳下:“當初說好兩槍就是兩槍,剩下一槍不能不開,就辛苦福爺再領一槍了。”
第71章 江湖,只有進,沒有退!
張景榮先前憋屈的臉龐立即變得大駭,瞳孔猛縮之中透露兩分驚恐,望着地下的槍道:“花腰賢,福爺都已經要退休了!做事真的要趕絕嗎!”
“福爺躺在醫院裏都有人替他出頭,要我的命!退休就真的算退出江湖嗎?”何定賢冷笑應答:“江湖只有進,沒有退!”
“我自己的命要保,我師父身上的一槍也要討回來,用不着說我狠,當初劉福佈局害我的時候,想過今天嗎?說不定,他腦子裏我的下場,比他現在還狠!”
“好!”
張景榮咬着牙一點點彎下腰,抓起地上的點三八,惡狠狠瞪了對方一眼:“子彈我幫你送!”
潮州鄒用槍頂着張景榮的腦袋喝道:“走了,張總探長!”
兩個馬仔夾着總華探長走出包廂,張景榮來到走廊處,望着手上的槍,臉色變了又變了,下樓後,招來一輛黃包車,直奔西營盤一座別墅。
“我要見王老闆!”他在門口喊道。
別墅傭人見到一身菜汁,散發着湯味的中年人,皺起眉頭,看在他衣着高檔,身上有槍的份上,照規矩前去通傳。
罐頭大王王老闆並不在家,管家根叔便負責來到門口迎客,見到張景榮滿身狼狽的樣子,大爲驚詫的道:“張總探長?”
“根叔,我要急事要見王老闆。”張景榮拿起手上的槍,語氣焦急道:“有人要福爺的命!”
“好,好。”根叔穿着白色長衫,舉止斯文,像是秀才似的,連忙喚人打開門請總華探長進屋,心裏卻暗想:“怎麼劉福命的人這麼多。”
殊不知,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
張景榮則在進門後就把事情說清:“潮汕商會楚老闆的女兒,要爲上次買兇殺福爺的差人出頭,晚上楚小姐親自爲她站臺,送了一發子彈給福爺,請王老闆一定要幫手一下!”
根叔頷首道:“事情我知道了,不過老闆正在公司管事,我打一個電話通報一下。”
“辛苦根叔。”張景榮穿過花園,適時的站在門口,沒有一身菜味的進入大廳。
根叔腿腳很快的穿過前廳,來道一臺電話機前,用手指轉動號碼,一圈一圈,待電話接通後說道:“老闆……”
僅僅兩分鐘時間,他就放下電話,長嘆口氣,轉身回到門前給張景榮答覆:“張總探長,老闆說時間太晚了,有什麼事明天聊。”
“根叔!”張景榮臉上露出絕望之色。
根叔卻道:“這件事情的起因並非是爲商會辦事,劉福爲自己的私利,就要用自己的手段處理好。”
“王老闆一向是很欣賞劉福的,可是劉福這次讓他有點失望,小小的一個花腰仔都壓不住,將來怎麼靠的住?”
張景榮滾動喉嚨,結舌無話。
大老闆從來不欠他們什麼,一向是他們攀附大老闆,大老闆不打算出手平事,他們就得自己擔着。
如果大老闆真對他們失望的話,不僅能推劉福去死,也能換掉他!
這讓張景榮沒勇氣說話。
根叔則道:“當初劉福幫老闆的罐頭廠擺平不少事,可捧他做總華探長就已經用盡情份。”
“當時方老闆、陳老闆、張老闆都有推薦的人選,王老闆爲了捧劉福上位既出錢,又出力,沒必要再幫劉福出頭了。”
“反正,不管哪個人當總華探長,只要受了東莞幫的支持,個個東莞老闆的話都要聽,王老闆何必爲了劉福跟楚老闆唱對臺戲?”
張景榮混身汗毛冷豎,雞皮疙瘩長滿後背,脖子僵硬的點頭道:“我知道了,根叔。”
根叔點點頭道:“你再去問問劉福,還有什麼人可以找,我也喜歡同劉探長飲茶的。”
“希望劉探長在職兩年時間,沒有光顧着撈錢,手裏捏着幾張牌。”
張景榮深吸口氣,點頭答應:“多謝根叔,我先行了。”
“送你出去。”根叔一路把他送到別墅門口,望着他登上黃包車匆匆離開,表情很快又恢復平靜。
賣命人就跟韭菜一樣,割完一波,又會長一波,死一個帶頭的沒什麼可惜,下一個帶頭的不是已經來了嗎?
他還有一個原因沒有提,那就是港島果業掌控在潮汕幫手中,王老闆的罐頭廠以“涼果”,“菠蘿”,“清水馬蹄”等爲主打產品,得罪潮汕幫是會有直接利益損失的,要不要爲手底下人的“私仇”而付出代價值得考慮,目前看來劉福的情份不足以讓王老闆出面。
因爲,商號老闆一旦出面,要是下不來臺,那就真得打生打死,打到一方低頭,上百萬的鈔票都得砸出去。
王老闆最早還不是做罐頭廠起家,在進入罐頭行業之前,是“同珍”號醬油公司的老闆。
因爲開創用玻璃罐裝填醬油的包裝方式,加大了醬油咻敚4娴谋憷裕宰尅巴洹贬u油遠銷海內外。
直到現在“同珍”醬油依舊是王老闆的基本盤,而釀醬油需要的黃豆、小麥都需要通在星洲商號採買,開罪楚老闆無疑是得不償失,事實上,把控米糧跟豬肉的楚偉南在糧食製造行業內,天然有着上位優勢,尋常事沒人會得罪他。
酒樓裏,楚韻南找老闆再開了一個包間,坐下去喫飽喝足後問道:“你跟劉福到底有多大仇,非得要劉福死?”
何定賢輕笑着道:“一開始就是死仇,但僅限於私仇,後來張景榮打了我師父一槍,那就是大仇!”
“不管從我一個人的角度看,也是要念及師父的想法,都得把那一枚子彈送回去。”
楚韻南點頭道:“既然當初定下兩發子彈的規矩,欠下的那一發就得打出來,打出來事情纔算平了。”
“纔算有始有終。”
何定賢坦然道:“我也是這樣想的,何況,今天難得有大佬替我出頭,不把一口惡氣全出了,留着做乜?”
“大小姐,你不知道江湖事,今天我但凡主動開口放劉福一條生路和東莞幫講和,江湖人不會誇我仁慈,只會笑我沒種,有大老闆撐腰也能放仇人走?那跟拿着槍同人下跪一樣丟人!”
“所以,我必須得開口要劉福的命,至於劉福能不能保住小命,就看劉福自己的本事了。”
“反正頭是你出的,有你扛着,將來有人要找也找你,我不兇一點給人看低呀!”他笑的很是無恥,卻惹得楚韻南發笑:“哈哈哈,我同人合作生意就鐘意找夠兇的!”
這年頭沒有膽氣的人做不了大生意。
晚上,何定賢坐車乘城渡回九龍,碼頭上,錢偉善看着輪渡突然止住,思來想去,面色擔憂的插嘴道:“賢哥,要是劉福拼死反擊怎麼辦?我們是不是先在港島住一夜,明天有結果再回九龍。”
“怕乜野!”何定賢頭也不回地登上輪渡,交錢買票,在位置上坐好後,點起一支菸道:“劉福全家七口人,算上小妾十個,他活不下去,總得讓老婆孩子活下去,見多全家富貴的總華探長,最怕的就是全家富貴!”
“我就不信他有勇氣同我玉石俱焚!”而且有張景榮幫忙送槍,他也不會陪劉福去死。
畢竟,劉福已經不是總華探長了。
陳嘉樂忽然問道:“要是劉福把子彈送回來怎麼辦?”
何定賢輕笑道:“那也只能保住他的命,不代表他能找我麻煩,總之,劉福死與不死都沒區別,他的權利死了。”
“往後,只有我找他麻煩的份。”他吹出口煙霧,讚賞的道:“當然,福爺要是能找到大老闆出面,我也不會再爲楚小姐惹事,算他厲害!”
今晚,港島風大,月明星稀,城渡抵達九龍碼頭時,一輛黃包車也來到廣華醫院樓下。
張景榮換了一件黑色風衣,手裏提着一份餐盒,付了車費大步進入醫院,繞過大廳走樓梯來到三樓,兩名坐在長凳上的探員立即起身,立正敬禮大聲喊道:“長官晚上好!”
先前陳立住的獨立病房已經空置,劉福的病房裏卻還亮着燈。
張景榮微微頷首:“好。”
旋即上前輕敲房門,等到劉福的聲音傳來,他才擰開門鎖走進前換上笑臉:“福爺!”
劉福穿着一身藍白相間的病號服,氣色已經好上很多,只是重傷一次身體發虛,精神更是矮下一截,四十幾歲的人看起來像五十多歲,常染黑的頭髮也露出斑白。
劉福見到他開心的掀開被子,走下牀道:“阿榮,這麼晚還到醫院來看我呀?”
“老婆做的綠豆粥。”張景榮提起手裏的保溫桶,又將保溫桶放在牀頭,拿起碗勺替長官盛了一杯。
劉福接過碗勺嚐了一口,眼神大亮,稱讚道:“放了蜂蜜跟冰塊,我鐘意。”
“我知你鐘意食冰粥,特意到冰鋪買了冰。”張景榮笑着站在一旁,心裏有些苦楚發酸,劉福開心的食着綠豆粥,看着張景榮風塵僕僕,眉宇帶着愁容,順口問一句:“你來搵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話給我知,我幫你想辦法。”
第72章 給福爺送花圈!
“警隊有些事比較難辦。”張景榮出聲附和。
劉福瞭然道:“九龍總華探長兼管九龍、新界兩地,手下一共十三個警署,我們東莞幫手底下目前握着八個,剩下五個還都是潮汕幫的人管着。”
“九龍區就剩下深水埗、油麻地歸潮汕幫,新界倒是荃灣、屯門、沙田都歸潮汕幫,咱們就只有元朗、西貢兩塊地盤。”
“好在新界沒什麼油水,抓住九龍的銀行區就夠,大老闆們的生意,一時半會也擴不到新界。”
張景榮靜靜聽着,給足老長官暢所欲言的時間,不時嗯上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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