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3章

作者:萌俊

“肥佬,怎麼稱呼?”

何定賢眼神審視打量,豬油仔馬上笑着回應:“我叫朱永祥,祖孫三代以前在潮汕都是彭老爺家裏的長工,前幾年舉家搬來香江搵食,目前跟老豆在砵蘭街擺地攤賣豬油飯,賢哥叫我豬油仔就好了。”

何定賢目光一轉:“所以,你是癩蛤蟆想喫天鵝肉,在做娶地主家小姐,打翻身仗的美夢了?”

“呃……”

豬油仔張張嘴,表情尷尬,他可是一個十九歲出頭的後生仔!把他當成什麼人了!

要不是聽街坊說何家仔考上警察,人很老實,也不會想來搭關係,沒想到,一來就碰見麻煩事,還要污衊我的清白,看起來真不老實……

豬油仔卻又笑道:“我是聽人說賢哥考上了警察,希望賢哥能在街頭多幫襯幫襯,大家都是同鄉,又有祖上的關係……”

這時彭玲珊抱着一個包裹走出裏間,破落戶家裏沒什麼好收的,也就幾件衣服,一些零鈔。

她解釋道:“阿賢,豬油仔在街頭很喫的開,認識一些官面上的人物,他說能想辦法幫你升職,我才請他來家裏。”

說完,她來到香案前把亡夫的照片收起,這纔算把東西收完。

何定賢聞言笑了:“你也夠資格幫我升職?”

豬油仔訕笑道:“我哪兒夠資格插手警隊升遷,不過是想要蹭賢哥一點光,瞎編的。”

“呵呵。”何定賢嘴角挑起冷笑,感覺豬油仔像極了緬北的詐騙犯,讓他想起想嘎自己腰子的人。

在母親手上接過一件短袖套上,洗了洗手,交代母親留在家裏等候片刻,自己去寮屋區門口叫兩輛黃包車來。

由於寮屋區的地坑坑窪窪,很容易顛壞車輪,黃包車一直只拉到屋邨門口,絕對不會往裏進半步,當然也是怕遭搶劫。

他當然不會把母親單獨跟詐騙犯留下,使了一個眼色就帶着豬油仔離開房門,豬油仔拗不過兇光,亦步亦趨的跟着,越走越覺得膽戰心驚,還沒走一半路就開始害怕。

“賢哥,你要帶我去哪兒?”

何定賢拔出腿下的槍,緊攥在手裏,近距離靠在胸前防止有人奪槍。

“天堂!”

豬油仔臉色頓時煞白,不管不顧就在泥水地裏跪下,高舉起雙手哀嚎道:“賢哥,我真的就是想求你罩我啊!”

何定賢打開保險,獰笑道:“求我罩你?那你大搖大擺的坐在我家裏,一點禮物都不帶,擺明的騙喫騙喝,你知道半隻燒鴨我老母要打掃幾間房嗎!”

“我看你倒很像一個騙子,想要騙我一個新丁,在街頭混一些好處,要是我再傻一點,還可以把我賣個好價錢。”

“你唔知呀,我這輩子最恨騙子了!”

街頭靠一張嘴騙飯喫,騙到最後還把人賣了的,古往今來,可不少。

豬油仔一看就是油嘴滑舌,靠忽悠喫飯的人,說破天也就是個掮客。

上輩子被人騙了,這輩子還來?

豬油仔欲哭無淚,徹底慌了神:“賢哥,別殺我,殺人會殺上癮的,你殺瘋啦。”

“我只是喜歡講大話,但講大話也不犯法啊,我真是來靠向你的,你留着我,街頭至少有個人幫你打探消息。”

“當警察不是也得在街頭有人嗎?”

何定賢聞言也覺得有道理:“我可以打死你,再換一個人!”

第6章 人才

想要在街頭喫得開,必須要有合夥人。

這是權力的延伸,每個時代都一樣。

花花架子抬人,越多的兄弟,影響力就越大。

只是時代不一樣,現在警察可以跟江湖人勾肩搭背,以後警察就必須得用線人。

何定賢想要在警隊混出頭,肯定要有江湖上的朋友、勢力、小弟,就像每個華探長身邊都會配一個收租佬。

也就是俗稱白手套。

在香江權力變現是不違法的,警務處長退休可以給別人當安保顧問,議政官員可以參股企業,官員親屬更能直接持有股票……

在ICAC沒有成立的年代,每個人都是貪官。

希望升官發財是每個人的願望,何定賢既要升官,又要發財,將來在街面上,乃至商業上,肯定需要一些人來打理,到時一手槍桿子,一手錢袋子,纔是真正的威風。

可憑什麼要用你?

豬油仔緊抓着一線生機,脫口而出:“我識得英文!”

“雖然不會寫,但是能跟鬼佬溝通。”

何定賢遲疑了下。

“喔?”

香江會講英文絕對算是人才,洋行招募買辦的條件就是看得懂英文報紙,雖然會聽不會寫距離買辦有點差距,但是足夠在香江的華司混個經理噹噹,碼頭上每天跟英文客戶吹水,一個月都能賺上千港幣。

其實很多知名華商的第一桶金就是在碼頭拉鬼佬的生意。

這種人才怎麼會幹攤販?

“你懂英文還用得着在砵蘭街賣豬油飯?去碼頭給鬼佬拉皮條一個月都能賺幾千塊吧!”

“何況,你怎麼學的英文?”

何定賢將信將疑。

豬油仔道:“我三年前逃到港島發現港島是鬼佬的天下,就猜到想賺錢必須會講英文,便在第二個月開始就每週都溜進教堂做禮拜,之後跟牧師學半個小時的英文,日積月累已經可以溝通。”

爲了自證,他整段話都是用英文說的,何定賢也聽了個大概,上輩子蹩腳的四級水平,混到現在也就剩個三級半。

雖然豬油仔的發音不太標準,但日常交流基本沒問題,看來豬油仔確實有精明獨到的地方。

何定賢思量着收起槍:“站起來講話。”

“謝謝,謝謝賢哥。”豬油仔長吁口氣在地上站起身,恍然間發現後脊遍佈冷汗。

好在命應該是保住了。

何定賢想道他在街頭混了幾年,對江湖瞭解更深,又覺得詐騙犯可惡,不想輕易放過一個奸猾的騙子,問道:“你對東英社的瞭解深不深?”

豬油仔謹慎道:“瞭解的不多。”

“今天我替警隊去收規費,撞見一個不要命的爛仔,自稱是東英社人,不交錢,不低頭,給我氣不過一槍崩了,你覺得怎麼樣?”何定賢問道。

奸猾也有優點。

腦子靈活。

也許豬油仔真能幫上忙。

豬油仔卻道:“你是代表警隊,對方只是一個爛仔竟敢抗拒執法,崩了也就崩了,據我所知,東英社龍頭花王來港的第一份工是給人做園丁,黑黑瘦瘦長得像個農夫,平時也很好講話,不敢跟警隊硬頂。”

“說白了,東英社不是什麼大社團,三流社團而已,討口飯喫惹不起警察,這……是不是有隱情?”

何定賢點起支菸:“呼……”

呼出白霧說道:“如果說跟我嗆身的爛仔自持有靠山,靠山又是九龍區總華探長劉福的小妾,你說該我怎麼辦?”

豬油仔眼睛一轉:“好辦,花點錢把福爺的小妾打點清楚就行,說白了,福爺哪兒會注意到這種小人物,就算是福爺的小妾也很難記得起他,他不是蓄意討好,就是攀關係,花了錢,現在人死如燈滅,只要別讓人去託情,劉爺的小妾也肯定不會主動生事。”

“畢竟小妾以色侍人,不能隨意浪費男人的寵愛,死掉的江湖爛仔值幾個錢,值得福爺的小妾爲他說話?只要不是關係很好的乾兒子,或者滾同張牀的乾兒子,劉爺小妾巴不得少點麻煩,關鍵是要順了她那口氣。”

“找個機會送個值錢的禮物就夠。”

何定賢不信道:“真這麼簡單?”

“簡單!”

“甚至送禮的時候都不用提死人的事,就說是下屬仰慕福爺,孝敬大嫂的一點心意,只要福爺的小妾把禮收下,別管東英社的人再怎麼哭天抹淚,她也不好意思到福爺面前告狀啊。”

豬油仔分析的頭頭是道:“否則她兩面不是人,還會惹福爺不開心,畢竟福爺是個差人,在福爺小妾心裏差人肯定是大過爛仔的,她不一定想幫你,但肯定不想爲爛仔冒險。”

“這件事就算咯。”

死一個爛仔而已,能夠掀起多大風浪?悄無聲息的死去纔是最真實的結果,因人命鬧大都只是一個藉口。

“至於東英社那邊,警隊出面就能幫你擺平,你辦公事不驚一個龍頭。”

何定賢覺得有理有據,但卻還差一環:“其實,這件事情最關鍵的是別煩道她,請託的辭一到,聲淚俱下的誰也抹不開面。”

“要是對方拿出更多的錢怎麼辦,跟人家拍賣自己的命嗎?黑心華還沒有死透!得讓他死的更透!”

豬油仔一股冷氣躥上腦門,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查查黑心華有沒有夠親的兄弟、馬仔、同鄉。”

何定賢掐着菸蒂,目露兇光,狠聲道:“除惡務盡!”

“冚家鏟啊?”豬油仔哆嗦着道。

狠。

這也太狠了。

何定賢卻搖搖頭:“我只是在辦黑心華案子的時候,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打算繼續調查下去,當警察的,捉俨皇呛苷幔俊�

豬油仔嚥了咽口水:“大家都說你是老實人。”

何定賢罵道:“去你媽的老實人,老實人得罪你了?老實人就該被人用槍指着?”

豬油仔有些擔憂:“可現在道上都知道黑心華死了,跟他關係好的人肯定會有所準備,甚至打算找你尋仇,你都懂得叫伯母避風頭,怎麼單槍匹馬去跟人拼?”

“你別看我呀,我跟你一起去也就兩個人,對方隨便一個檔口就十幾號刀手,一個碼頭就有幾百號人,別拉我一起去死,被人亂刀斬死還不如被你一槍幹掉。”

何定賢笑了:“想要混的好,得懂得利用權力!”

第7章 借兵

豬油仔觀他自信滿滿的笑容,忽然就覺得何定賢一定能辦成,更想要看看何定賢是怎麼鏟人全家的。

他算是見識到什麼叫作狠人!

靠拳頭的算不上狠。

有決心又食腦的纔是真狠人!

這種人只要不死就一定發達!

他突然覺得關係不能斷,主動開口問道:“賢哥,有什麼需要幫手的地方儘管說話。”

何定賢笑了:“你有心的就送我老媽去同鄉家裏避一晚,等我處理好事情再去找你。”

“放心,一定辦好。”豬油仔果斷答應,何定賢也投桃報李:“你會講英文卻沒有去幫公司做事,是不是有難處?”

豬油仔笑道:“身份證沒有辦。”

原來48年港府就關閉了難民落戶政策。

因爲逃往香江的難民實在太多了。

歷史港島四十年代都是開放落戶政策,四十年代末因爲逃港難民增多,短時間內無法消化導致落戶政策被取消。

六十年代港府缺少勞動力又實施“抵壘政策”,即抵達香江市區就可以獲得身份證。

直至八十年代取消。

其實每次開放關口都是爲了吸引廉價勞工,取消落戶政策則是爲了壓榨勞工……

當然有親屬認領或者有錢佬,依舊可以辦理下身份證,剩下沒身份證。

他們就算有才華、有學識、一樣要上碼頭、涮馬桶、做苦力。

何定賢沒想到豬油仔是個頭班車都趕不上的衰鬼,難怪懂英文還在擺地攤,但轉念一想,此時香江不知多少人才、豪傑、大亨還在最底層掙扎,豬油仔不過芸芸猩唬炙銈�屁呀!

自己能穿上身軍裝真是幸撸改竿韼啄陙砀垡矝]身份證。

於是他答應道:“身份證的事情交給我,只要我老媽晚上不出事,三天內就給你辦下來。”

豬油仔連忙彎腰,感恩戴德的說道:“謝謝賢哥,多謝,等我安頓好伯母再到差館搵你。”

“到時候帶一點消息給你。”

“好!”何定賢張口答應。

十五分鐘後,兩輛黃包車被人喊道屋邨門口,很快豬油仔與何定賢一起來到車前,扶着老媽上車以後,豬油仔再跟了上去,黃包車往下一沉,車伕咧着嘴想要加錢,看見軍裝警察的帽子後又閉上了嘴。

何定賢坐在左邊的車再與豬油仔對視一眼,二人互相點頭,黃包車同時走出石硤尾的屋村,曾經素不相識的兩個人,自此命弑焕壴谝黄穑稳缬矌诺膬擅妫L雨同路。

其實讓豬油仔看顧着老媽是有一點風險的,比如道上有人開價買命,豬油仔就有可能會喪心病狂的出賣他,但好在道上沒有人出價買他媽的命,現在人比錢賤,有仇都是自己出手,哪個大老闆肯撒錢道上都得搶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