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萌俊
東莞人插旗就是要挑戰潮汕幫的利益,軍裝警長派兩人前去與其說是收數,倒是更像一次試探。
表面上看“劉福”上任九龍區總華探長,自然要支持東莞幫的社團發展,但整個油麻地一直控制在潮汕幫的手上,油麻地差館的警長、探長們,還有潮汕籍警員們真願意嗎?
好多警員的親生兄弟都在社團裏混飯喫,而且一般社團地位不低,收入也不錯。而他父親是潮義勇的人,祖籍在潮汕,是天生的潮汕幫成員,也是潮汕幫實際上的一份子。
潮汕幫則是港島目前最大的同鄉結社,潮汕籍商人已經開始初露崢嶸,繼而導致潮汕籍社團開始崛起,再導致潮汕籍的人才進入警界政界,用工用同鄉,用命用同黨,而在歷史上,潮汕幫的輝煌纔剛剛開始,遠未到巔峯之時。
把寶押在潮汕幫身上是一次很好的選擇,也是唯一能做的選擇,在大時代的背景下人的選擇太過侷限。
這讓何定賢看到了一次機會,值得一搏的機會,所以他果斷的鼓動錢偉善把事辦下去。
“無論如何,規數總是要收的,他代表的是軍裝警,真鬧出什麼事,自然有長官出面兜着,有軍裝同僚幫手,全油麻地的軍裝警都等着糧下鍋,一間賭檔收不齊,一條街就收不齊,一片區就收不齊,規矩就破了,規費就沒人交了。”
錢偉善帶着他絮絮叨叨着,在馬路中間揮手招來了一輛黃包車,坐上車後對着他講:“快上車。”
“去哪裏?”差館步行至上海街就十幾分鐘的路,何定賢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人要坐着黃包車去收規費,錢偉善卻不斷催促道:“快點上車!”
何定賢剛坐穩黃包車,錢偉善就報出一個常盛街地址,一路坐着黃包車來到常盛街的一座唐樓前,何定賢跟他走進唐樓才發現這是他家,直到錢偉善在枕頭底下翻出一把勃朗寧手槍,何定賢才恍然大悟,由衷讚歎:“好東西!”
“我們差人是弱勢羣體,去年被打死的就有十個,打傷的更有三十多個,出門辦事不得多備重保險?”錢偉善掂量着槍面色滿意:“我當差第一年就買來這把槍,這麼多年來一槍都沒有開過,跟我的名字一樣是把善良之槍。”
“都怪鬼佬不閉關,一年增加一百多萬人,誰喫得消?全港現在兩百多萬人口,所有警務人員加在一起才九千多人,華人警員只有兩千多。”
“雖然軍裝警察沒有資格佩戴武器,但是遇到哪個不開眼的敢襲警,警務人員勇奪黑槍,反擊自衛,肯定很合理吧。”錢偉善也真是下狠心保飯碗了。
何定賢不得不豎起拇指:“合理。”
“非常合理!善哥,你的人跟槍可真是一樣善良!”
沒想到錢偉善卻把槍甩手丟給他,何定賢張手接過沉甸甸的武器,心裏還在詫異就聽他說道:“我走在街上目標大,這把槍藏在你身上,我如果張口罵人老媽,你就把槍拍在桌面上,只要能夠拿到錢,能不開槍儘量不要開。”
錢偉善覺得一個訓練學校畢業的新丁,一輩子就沒打過幾發子彈,肯定不敢亂開槍。
何定賢接過槍心裏卻湧上一股熟悉感覺,掂了掂,滿滿的安全感。勃朗寧在五十年代覺對算得上好槍,黑市上起碼得上千塊,沒想到便宜了自己。
他拉動槍栓檢查了一下彈簧,又卸除彈匣清點完子彈,一整套標準流程下來更讓錢偉善認爲他是新丁。
只有新丁纔會一步步檢查武器,真以爲要去打仗啊?老差人都是拔出武器就拍桌上,反正槍也難得響幾次!
等到兩人又坐黃包車回到上海街時,錢偉善便帶着賢仔按照記憶裏的地址,一間間把規費收齊,一條街收下來暫時沒有碰到敢壞規矩的,同時何定賢也把手槍用膠帶粘在小腿上,避免身上的槍械被人看見,又留出空隙,沒有粘的太緊。
這時錢偉善,何定賢一起來到上海街,新盛大廈三樓的一間鐵皮門門口,錢偉善穿着軍裝抬起手不耐煩的用力敲了幾下門:“咚!咚!咚!”
鐵皮門中間打開一塊格子,露出一張肥臉看向二人:“長官,什麼事?”
“什麼事?”錢偉善挑起冷笑。
“查賭!”
肥臉驚訝道:“開什麼玩笑,長官,我們合規企業來着。”
“合規就趕快開門,交規費!”錢偉善叫道。
前面收錢的時候,錢偉善也打聽到最近江湖上,沉寂了一些年的南粵聽骰黨又重出江湖。
先在港島的幾間地下賭檔贏了幾十萬被人禮送出境,又在九龍掀起一陣殺莊之路,第一站就選了新插旗的東英社賭檔,真是惡意滿滿,現在黑心華帶着人正在新盛大廈的檔口裏跟聽骰黨對陣,何定賢覺得賭檔裏現在肯定很熱鬧。
“喔,喔。”肥臉匆忙打開了門,側身請二人進去,何定賢一進門就感覺天色暗了兩度,滿屋的煙霧,吵雜的喊叫,燻人的汗臭,還有賭桌前涇渭分明的兩班人馬,真是趕巧了,難怪別人避着走。
這時兩名穿着便裝,抽着香菸,互相說笑的男人走出裏間財務室,肥臉仔也走到賭桌旁一個穿黑衣的瘦小男人面前門,彎下腰附耳說道:“華哥,收規費的人來了。”
第4章 襲警!
“陳警官。”錢偉善見到迎面走來的兩位男人,上前遞煙打了聲招呼,何定賢見其一人手中拎着布袋,且都腰間都插着武器,衣角不多不少恰好掀起一些,露出冰冷的槍柄,便知其便衣警員的身份。
陳警官收下香菸,點了點頭:“錢警官來收規費啊?”
錢偉善笑道:“是啊。”
陳警官回頭看了一眼賭桌,嗤笑道:“小心些,我們先行一步。”
“慢走,陳警官!”錢偉善點頭哈腰,賭桌前突然響起一片驚呼,聽骰黨再次押中,短短半天時間賭檔就輸走十幾萬,黑心華眼睛輸得通紅,一掌拍在桌上,大爲氣憤的罵道:“丟你阿母,一羣廢材,我親自來搖盅!”
他撩起黑衫袖口,眼神與留着白髮的賭客對視一眼,正要走上賭桌時又被小弟拉了啦手臂:“華哥,收規費的到了。”
“去你媽的,剛剛不是才交完錢嗎?”黑心華甩開小弟的袖子,回頭喝道:“哪家又來了!”
“是軍裝的。”肥臉答道。
黑心華抬起眼睛看見前方兩位綠衣軍裝,嘴角挑起一抹不屑:“原來是花腰仔(老港人對軍裝警察的一種俗稱)。”
“讓他們等等,老子都輸掉褲襠了,拿什麼給他們交數?”
黑心華朗朗的很大聲,錢偉善表情馬上難看起來,抽出木棍指向他叫囂:“黑心華,開賭檔交數是規矩!”
“規矩大過天,不交錢別想開賭。”
別管是什麼南粵聽骰黨,就算是賭神來了,TMD也得交數。
警察可不管你是輸是贏。
黑心華卻正在氣頭上,砰的把骰盅砸爛,揚手罵道:“掏出根木棍就想來收錢,你當你是誰啊!”
“知不知,你們當差的都靠我們養,餵狗一支骨頭,狗還會搖尾巴,大家說是不是啊?”黑心華雙手一攤,四周的小弟都發出粜Γ瓦B賭桌前的聽骰黨們也面露笑意。
在場東英社的爛仔們,手臂卻悄悄藏在背後,搭住木質的刀柄。
聽骰黨也私下使着顏色,暗暗摸住武器。
錢偉善見到矛頭轉向自己,馬上察覺到場中氛圍大變,臉色緊張起來喊道:“黑心華,你不要太囂張!”
黑心華丟下賭局,繞出賭桌,一步步走上前,來到兩人面前用手輕拍着錢偉善臉頰:“死差佬,你想怎樣?惹惱我,信不信扒了你這身皮!”
“撲你阿母!”
錢偉善破口大罵。
何定賢一個彎腰,抽出武器,馬上又彈了起來,麻利的動作不過三秒,一支冰冷的槍口已經頂住黑心華下巴。
黑心華下顎被死死盯住,脖子都不禁抬高兩分,俯下眼神看着面前的新丁,身體發顫的講道:“小癟三,拿一把槍就想唬我?你要拿槍來收錢,用黑槍是不行的,起碼等你穿上便衣再說!”
“我在上海街開賭檔是得過福爺的點頭,你要是不知道福爺是邊個……”
何定賢卻打開保險,冷笑道:“警察手上永遠不會有黑槍,這個道理你不懂乜?讓你的人散開。”
黑心華舉右臂揮揮手,此時賭檔內東英社的三十多名打仔已經抽出砍刀,聚攏在兩人身旁,聽骰黨七人也抽出手槍,躲在角落,悄悄正要離開。打仔們見狀,緩緩放下手中刀,眼睛卻死死盯着新丁。
找死!
這撲街真是找死!
錢偉善也被何定賢的動作嚇一跳,但考慮到旁邊沒有賭桌,把槍頂在對方腦袋下也是一種辦法。
還扛得住!
何定賢則扭頭說道:“收錢。”
“啊?”
錢偉善楞了。
“既然有人不給,我們就自己來收,把賭桌上的錢都收走。”何定賢出聲喊道:“這就是規矩!”
“喔喔。”錢偉善不具有領導能力,下意識聽從新丁的話,上去把賭桌桌面上的籌碼收走。
雖然,賭桌上留下的籌碼不多,但零零整整至少上萬港幣,足夠抵規費,還能撈點油水。
黑心華盯着他獰笑道:“小子,你夠有種!往後低頭不見抬頭見,希望你走夜路小心點。”
何定賢也露出笑容:“我只是來打工的,可是你太拽了,我真的忍不住踩扁你,對了,你叫黑心華是吧?”
“是!”黑心華再一咬牙,放下狠話:“花腰仔,出來混,是要還的,別以爲你現在拿槍頂着我夠威風,有些事情你最好想清楚再!”
“人人都說,只有取錯的名,沒有叫錯的外號,你叫黑心華,一定很黑心。”何定賢眼底壓抑着暴躁,心頭已經泛起狠意,怎麼總感覺有人逼他辦事!爲什麼要逼我!
黑心華缺嚥了嚥唾沫,胸口忽然湧現一陣心悸改口說到:“也許我們能化干戈爲玉帛,桌上的賭金你帶走,就當作是規數,既然大家都混油尖旺,也算不打不相識,將來……”
“砰!”何定賢突然扣下扳機,槍口抵着下顎一枚子彈直接貫穿天靈蓋,場子裏頓時濺開一片血霧。
進門前還吆五喝六的大華哥,馬上就變成一具屍體直挺挺倒在地上。
“我出來混,沒打算還。”
他捻起衣角擦拭完臉上的血漬,單手舉着槍鎮住場子,朝向腥擞终f了一句:“我更不喜歡同死人講話。”
在場所有人都被槍聲驚呆,聽骰黨更是毫不猶豫拔槍射倒五個攔路仔,頭也不回的跑出賭檔。
錢偉善手裏拿着一袋錢,表情僵硬的站在屍體旁,語氣有些發顫:“死,死人了……”
“警察例行臨檢,發現一間地下賭檔,根據港島禁賭條例查封,賭檔持有人公然持械拒捕,警察勇奪黑槍予以還擊,成功擊斃一名罪犯,有問題嗎,長官!”何定賢喊道。
錢偉善牙齒打架,吞吞吐吐的講道:“沒,沒問題。”
何定賢舉着槍大步向前:“我的槍裏還有七發子彈,結案報告上還可以寫七個名字,不知東英社在場夠不夠七個大佬來領子彈!”
何定賢上前一步打仔們就驚恐的後退一步,直至二人昂首踏步的走出賭檔門口,何定賢才收起槍道:“看來是不夠。”
“走!”他行動果斷,語氣凜冽,帶着錢長官馬上跑出新盛大廈,錢偉善呼吸到街頭的新鮮空氣,一顆心才鬆了下來,轉而緊張的喊道:“何定賢,你惹上大麻煩了!馬上把槍還我,我去跟長官說,看在規費的份上,陳長官說不定能保住你。”
槍在善良的人手上纔是善良之槍,在惡鬼手上就是索命閻羅。
何定賢當然不會把槍還給他,而是繼續把槍藏在腿下,出聲說道:“我惹上麻煩了當然要備點傢伙防身,槍就先寄在我身上,你去同陳長官說,我先回家一趟。”
錢偉善想到他的家人無辜,方纔點了點頭,答應道:“好!”
第5章 豬油仔
差館裏,軍裝警長陳立收到錢,第一反應就是驚訝。
速度太快了。
聽完錢偉善的報告,他點起支菸,顯得非常冷靜:“事情還鎮得住,馬上拿五千港幣去買一條金鍊子送給趙小姐。”
“這件事的關鍵不在於黑心華,在於福爺。”
如果黑心華的對手是平民,三萬都打不住,如果黑心華的對手是警察,三千六百塊足夠。
石硤尾。
何定賢坐着一輛顛簸的黃包車來到寮屋區,順着土道來到一間木屋門口,脫下軍裝就丟到木盆裏。
此處,位於畢架山以南,界限街以北,深水埗以東,九龍塘以西。
最早是一片傍山的泥地,隨着內地移民增多,紛紛在此搭建木屋,再接納同鄉,組建屋邨,最終形成一片內地移民的貧民窟,經過不斷開墾,目前已經住有六萬餘人。
港府也在去年爲石硤尾通了水管。
何定賢母親叫作彭玲珊,以前是潮汕地主家的女兒,因變故跟丈夫逃來港島,有小學文化,人很賢惠,嘴碎心善。
由於潮汕重男輕女,向來家裏沒什麼地位,但何定賢能夠考入警校,一來是靠母親的培養,二來是靠父親死後留下的三千塊錢安家費……
所以何定賢不得不承父母恩,一進門就開口說道:“老母,收拾下東西,找個同鄉家避避風頭。”
可以說,這輩子何定賢不管獲得多大的成就,永遠離不開前身的基礎,父母的付出。
他要是爛仔出身。
天花板就底了。
彭玲珊卻端着半隻燒雞走出廚房。
“出什麼事了?”
她臉色有點慌張。
自從何定賢考上警察以後,家裏的生活就好上很多,孤兒寡母在寮屋區的地位更是直線上升。
日子終於有盼頭了。
可兒子匆匆回家的樣子,卻像極以前的丈夫。
何定賢坦然承認道:“當差辦案惹了些人,不過我是爲警隊辦事,很快就能夠解決,爲防萬一,先出去躲躲。”
彭玲珊也不再問:“我去收拾東西。”
她知道平民百姓,想要在香江混一口飯喫,出來搏是免不了的,無非是在碼頭搏,在街頭搏的區別。
當差跟混社團一樣,總有要拼命的時候,做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別拖男人後腿,潮汕女人連這點都不懂,怎麼嫁的出去?
這時何定賢才把目光轉到家裏的一個客人身上,一個穿着白衫,手腕戴着佛珠,理平板頭,肥肥胖胖,看起來憨厚老實的傢伙。
他在門口就看見家裏有客人,畢竟整個木屋都只有七百呎,客廳就一張圓桌,一個香案的空間,肥佬整個人就堵了半面牆,瞎子都感覺天黑了。
不過對方看起來笑容可掬,說不定是老母新找的男朋友,多少要給點面子。伸手不打笑臉人,搞壞老母姻緣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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