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萌俊
“對!”
“華人鬼佬要一視同仁!”
工人們七嘴八舌,十分吵雜。
越拉越多的工人走出車間,整個塑花廠已經進入罷工狀態。
李家城心裏焦急,知道工人們提的是去年長江地產一名洋人項目組長的事,可洋人會找律師打官司告他,工人們又不會,法官會按洋人的標準判賠金額,也會按照華人的標準判。
華人和洋人在法律上就不是一個標準啊。
他出聲喊道:“五千塊是九龍工廠所有老闆的統一價,如果大埔仔家裏有困難,有老人要養,有孩子要讀書,我可以再個人支持一些,但是賠償金就是五千港幣,多一仙都沒有。”
“塑花工廠這麼賺錢。”
“那也不關你的事!”李家城眼神一瞪,如狼似虎。
照以往,工人們到這時就該害怕、讓步,再默默承受,可不知何時開始,工人變得有些不一樣,一名工長破口罵道:“勞工價值來來自工人,你不過是個投機倒把的資本家!”
“幹你孃。”
“你賺的每一分錢都是吸我們的血,喫我們的肉。”
這段話立即引來許多工人的贊同,馬上有人噴了口唾沫到李家城臉上:“呸!”
“萬惡的資本主義。”
李家城十分驚恐,來不及擦拭掉唾沫,躲到祕書背後,眼神裏充滿不安。因爲工人們口中的言論,已經不僅是單純爲錢,而是帶着佐派的政治思想。
如果工人們認可這種政治思想的話,可是會扒了它的皮!
“阿軍!”
“是不是有人在背後組織……”他在保安幫助下脫離人羣,祕書在旁滿頭大汗,搖搖頭道:“應該沒有,是偶發事件,不過,聽說最近很多人在上佐派工聯會的夜校。”
“工聯會?”
李家城知道這個組織,但記憶中卻是一個毫無影響力,在檯面上擺件的形象組織,怎麼忽然在工人內有這麼大影響力?
“一視同仁!”
“合法賠償!”
“一視同仁!”
“合法賠償!”
李家城的荒亂逃離,讓工人們的情緒更加激昂,工人們開始大聲呼喊口號,更有人道:“遵從勞工法,發放高溫津貼!”
“高溫津貼!”
“高溫津貼!”
這一提議立即獲得了全體工人的支持。
“嘀嘀嘀。”
這時一陣警哨聲響起,黃大仙署三十名刑事組員,八十名軍裝組員抵達現場。警員們到達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工人與辦公樓隔開,避免工人從抗議演變爲暴行。
隨後,工聯會理事長楊光抵達現場,代表工人前來與李家城交涉。
李家城聽完楊光的話,眉頭緊蹙,目光帶着威脅:“楊理事長,九龍新界最不缺的就是人,樓下的人不想幹,多的是人幹,高溫補貼的事情不用談。”
“要是連高溫補貼我都發,冬天是不是要低溫補貼,雨天是不是要水天補貼?我是出來做生意,不是出來做善事的。”
楊光感到十分憋屈:“港島許多公司都有高溫補貼,他們還只要坐在辦公室裏上班,爲什麼在工廠裏流血流汗的工人們不配有?”
“洋人愛發是洋人的事,我是華人,華人工廠沒有一間發高溫補貼的。”李家城理直氣壯。楊光勸道:“今天勞資糾紛是在塑花廠爆發的,不如李先生就帶一個好頭,做第一位怎麼樣?”
“這個工聯會到底合不合法?”李家城雙手揣兜,審視着他:“現在下去要他們散開,我賠大埔仔兩萬,下個月每人加薪十塊,他們要是不肯散開,點一個名,趕一個走。”
“回鄉下種地不用曬太陽。”
李家城彈了彈菸灰,楊光起身離開,到樓下把李老闆的話轉達給工人,工人們一陣沉默。
第446章 牛馬
工人階級力量大,工人力量小。
願意在塑膠花打工的鄉民,確實非常缺這份工,就算忍着每天十個小時以上的勞動,吸着塑膠毒氣的環境,照樣要把工錢賺到手!在大老闆拒不支付高溫補貼的情況下,接受十元漲薪,繼續苦熬是唯一出路。
最終,工長們帶着工人散去,警員們撤出工廠,工聯會灰頭土臉的離開。
楊光卻不認爲事情失敗,開始聯絡人手,做宣傳工作,等着把事情搞大,因爲,夏天剛剛開始,會出事的工廠不止長江工業,太多太多機會可以抓。
何況,大埔仔的老婆孩子還沒鬆口……
李家城也不會馬虎大意,叼着香菸,望着樓下工人散去,出聲道:“記下帶頭鬧事的幾個工長名字,下個月把他們全部開掉,想要高溫補貼?一個鐘兩文錢,當我開善堂啊?”
港島的夏天很長,有三個月以上達三十度,工廠的室內氣溫隨便都在三十五度以上,也就是說一旦進入夏天,每天都要發滿高溫費。別說一個鐘兩文,就是一文錢,一天也得發出去一元,夏天單人起碼要發上百元。
雖說,李家城給工人漲薪十元,摺合一年是一百二,但其實遲早都要給工人漲薪,漲十塊錢收買人心是不用付額外成本的。這次漲薪,下次就不漲嘛。
高溫補貼可是年年都得發,計算在工錢之外的,意義上大不相同。
“大老闆,工人都已經散去了。”這時祕書回來報告:“工廠已經全部恢復開工,大埔仔的屍體也送回家了。”
“你代我去同大埔仔的家人道歉,記得安撫好他們。”李家城瞥了祕書一眼:“論匆稽c。”
“放心吧。”
“老闆。”祕書心頭一凜。
晚上。
李家城與觀塘O記督察姜志傑坐在酒樓中,將一封大大的紅包遞上前,出聲道:“姜sir,工聯會宣傳佐派思想,違規開辦夜校,吸收會員,靠敲詐勞務賠償牟利,懷疑是三合會性質組織。”
“麻煩幫忙調查調查。”
姜志傑三十出頭,長相周正,看起來還踏實,收紅包的動作卻非常嫺熟,一摸就知道有上萬塊,考慮到平時沒少收長江工業的孝敬,心思便活絡起來。
“我盡力查一查。”
他沒有把話說死。
李家城卻面露喜色,雙手舉杯道:“多謝姜sir!”
“乾杯。”
姜志傑舉杯回敬,喫得也差不多,收到錢,放下杯子,便起身離開酒樓。
其實,自上次雙十事件之後,李家城就嘗試過工人鐵拳的滋味,深知以港島的社會環境,想要經商順利,必須在黑白兩道都喫得開,除了養了一批保鏢外,也給潮義勇投了錢,扶了一個打仔做黃大仙堂主。
隨後,他又想結交警隊裏的人,但警隊高層一個個大權在握,哪裏看得他。底層的人又沒用,最後挖空心思,好不容易纔與姜志傑打好關係,現在終於能派上用場。
當然,姜志傑並不是他的人,而是雷洛的手下,何定賢一系。一般來講,何sir的人肯定會針對他,但現實沒那麼刻板,手下的人也要賺錢。姜sir雖然不會爲了他跟警隊大佬作對,但不介意幫一點小忙。雖然,黃大仙區的O記督察與華探長,軍裝組長,好似都有意與他保持距離,不作私交,但官塘隔了一個區,不用那麼避險。
高層一般沒功夫注意下面的事,而且他又沒利用何sir的人,幹什麼跟何sir作對的事。以他目前在華資當中的地位,又怎麼可能接觸到華資最高層的計劃?
“把工聯會姓楊的理事長捕了,就等於打斷工人的脊樑。”李家城心裏暗爽:“警隊有人做事就是痛快,說抓就抓,看工人們還怎麼鬧事。”
姜志傑回到家裏,洗了一把臉,將紅包丟在牀上,匆匆拿起牀頭電話,撥出一串號碼。
“嘀嘀噠。”
“喂?”
何定賢在家裏喫着一碗雲吞麪,在餐桌上接起電話。
“長官!”
姜志傑立即肅然起敬,一個立正敬禮,用腳重重跺地:“晚上好!”
“說。”
何定賢嚼着吞雲,蝦籽在嘴裏爆炸。
姜志傑道:“李家城拿了兩萬塊叫我幫忙拘捕工聯會楊光,要我把工聯會定性爲三合會性質組織。”
“哧。”
何定賢忍不住笑了一下,因爲在法理上講,工聯會還真就是個非法組織,只不過礙於北方面子大,港府不好擅自處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辦咯。”
“李老闆連錢都送了,你要不辦事,警隊名聲不好聽啊。”
姜志傑連一顆棋子都算不上,只不過是被發現同李家城有聯繫,稍微被敲打了一下,就立即變成一隻瘋狗,早就想替大佬咬死李家城。可大佬偏偏一直沒有開口,導致姜志傑心裏不安,聞言即立正,大聲喊道:“yes,sir!”
“我一定辦好。”
他知道大老闆的意思,但心裏卻十分苦澀,當初就因爲多與李家城喝了兩次酒,便從嫡系部隊被剝離出來,淪爲做髒事的手套,骯髒事辦的越多,離權力越遠。
將來想要上位很難,最好結局也是調一個文職,心裏可真是恨死李家城,巴不得早點幹掉他。
何定賢可不會在乎一些傻仔的想法,掛斷電話,端起碗,大口大口喝着麪湯。
第二日。
早上。
“走。”
姜志傑一揮手,帶着十幾名便衣警員,腰間帶槍,匆匆跑出警署。
大埔區。
大窩村,十幾個花圈擺在泰亨文氏祠堂的大門口,死掉的大埔仔便是“泰亨文氏”的人,真名叫“文景逸”。
名字不錯,就是命苦。
“泰亨文氏”祖上則是民族英雄,宋末三傑之一的“文天祥”之弟文天瑞,因宋末逃亡來到新界泰亨鄉發展,慢慢繁衍出泰亨文氏這一支,讓文氏在港島成爲排名前二十的大姓。
不過,文逡輿]什麼本事,在宗族內沒地位,只是借破敗的祠堂擺一個喪禮罷了。其實自二戰期間文氏宗祠被毀,有錢人紅白事不在宗祠辦,只有最苦最窮的人才來。
宗族也一直在集資修繕祠堂。
這時工聯理事長楊光趕到祠堂門口,將一份帛金奉上,鞠躬道:“我與幾位工人代表一起,前來送文工友最後一程。”
“謝謝。”
“謝謝。”遺孀抱着小孩淚流不止。
楊光帶人進到祠堂裏,三鞠躬,奉上香,剛剛走出房門就見到幾名便衣警員上前,撩開衣角,擋着他們。帶頭的姜志傑舉起證件,出聲道:“觀塘O記,懷疑你涉嫌領導三合會組織,麻煩你同我們走一趟。”
“笑話!”
楊光見狀氣極反笑,擲地有聲的道:“工聯是團結工人階級的組織,是傳遞工人階級的力量,是太陽上的紅,怎麼可能跟三合會那種不入流的組織有關?”
“警官,你抓我之前要考慮好影響,小心連一身綠皮都被人扒了。”
姜志傑眉頭一跳,彷彿是被猜中尾巴,真有些生氣,揮手就道:“拉走!”
“管你的紅的藍的,綠的紫的,先帶回去做一個筆錄。”
兩名便衣開始動手抓人。
楊光回過味來,驚叫道:“你是資本主義的走狗,是資本家李家城派來的!我認識你們何sir,我勸你……”
姜志傑聽的煩躁,一巴掌就甩過去,打的楊光頭腦發懵。
大埔仔的遺孀見到賓客被打,忍不住上前幫忙,也被便衣警員推倒在地。警員們橫行霸道慣了,雖然不見得喜歡對婦孺動手,但有人敢挑戰警隊權威,照樣是該打就打。
幫忙的文氏族人見到遺孀抱着小孩在地上大哭,一時間羣情激憤,很快就有人跑到大窩村,迨搴叭恕�
姜志傑讓手下扣着人匆忙跑出大埔。
當天中午。
大埔仔遺孀被打,警員在喪禮上將工聯會主席帶走的事情,立即傳遍整個新界。塑花廠的工人代表把消息帶回新蒲崗時,工人們的火氣徹底上來。
“TMD,大埔仔死在廠子裏,老闆還讓人欺負他老婆孩子,寧願餓死都不替這種人賺錢!”
許多工人在中午下工時,便紛紛離開工廠,結伴前去文氏祠堂探望。一些工人糾集在一起,想要找李老闆討個公道,卻被早已準備好的潮州幫馬仔給驅散。
李家城有意要給工人們施壓,又怎麼可能不在廠子裏準備好手段?
當天中午,有十幾名工人被打傷,不僅開除出工廠,還連帶將車間工長開除。長江工業內瀰漫着一股血腥味,資本的原始積累,總是流着工人的血淚。
不配擁有財富的人,纔會去創造財富。
餘下的工人們人人自危,李家城心裏卻頗有得意,在他看來自己除了經商之外,終於有了一點玩政治的手段。文氏祠堂裏,泰亨文氏的話事人文景勝見到幾個渾身傷橫,奄奄一息的弟子被搬回來,氣的怒不可遏:“用我新界的人,還說打就打,說殺就殺,有幾個錢了不起,把新界人當牛馬用啊!”
第447章 騷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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