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288章

作者:萌俊

今天是楚老闆五十歲生日,以往對過生日沒有興趣的楚老闆,卻特意辦了一個五十歲壽宴。一來,五十大壽意義非凡,傳統上確實有請客的習俗,二來,有些事情要一個由頭聚一聚。

楚老闆會答應叫齊商界名流,港島華人的頂層人物,顯然不是什麼小事情……

“嘩啦啦。”

楚偉楠講話簡單,很快就鞠躬下臺,拿起酒杯向腥司吹馈�

客人們也奉上最熱烈的掌聲。

氣氛輕鬆愉快。

何定賢穿着西裝,油頭梳理整齊,身姿筆挺,十分亮眼,在會場卻是實打實的客人身份,完全與鄭裕同、霍官泰等人站在一起閒談。楚偉南帶着家人敬酒的時候,也是以領着小兒子爲主,向各位賓客介紹。楚韻楠已經出嫁,盤着頭髮,一襲藍裙,跟在老爹身旁照顧,但也不會被特別介紹給賓客。

這不是一家人感情生分,而是正式場合楚家與何家必須分清楚,但凡有一點點喧賓奪主的味道出來,就會引得外人無限遐想。是不是楚偉楠不行了,楚家是不是要被何家給吞了。

何定賢正因爲權力大,纔要多注意,免得擔上貪岳父家產的名頭。何況,他們之間姻親關係也不需要特別說明,楚偉南的“生份”其實是一種保護。

這時,楚偉南帶着兒女來到年輕人面前,舉杯笑道:“阿賢,多給我介紹一下你的朋友。”

“老豆,這位是霍官泰先生,霍賢堂置業的大老闆。”何定賢滿臉微笑,做了一番引薦,霍官泰連忙輕輕鞠躬,點頭致意:“楚先生,身體健康,萬事勝意。”

“多謝你啊。”楚偉南舉起酒杯,飲了一口,稱讚道:“我常聽阿賢提起你,據說你以前在海上搞接駁業務乾的很不錯,商號貨輪很多,還是戰後棄舟登陸第一人。”

“以前我也想發展航邩I,可惜不熟悉海邩I務,到現在還是租外人的貨輪多一些。”

霍官泰謙虛道:“楚先生專注貿易,眼界非凡,發家史到現在還值得商界同仁學習,沒做航咧皇遣恢档枚选!�

“這是我的兒子幼南,幼南,叫泰叔。”

楚幼南已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郎,臉上一片稚色,脆生生的喊道:“泰叔叔。”

“哈哈。”

霍官泰爽朗一笑,開心的道:“楚少爺聰明伶俐,真的十分可愛。”

“姐夫。”

幼南睜着大眼睛,昂着腦袋又喊人。

何定賢望着自己的便宜小舅子,或許是接觸陳幼南的時候對方還小,是一張白紙,根本沒理由討厭。八年相處下來,再看着一個小屁孩漸漸長大,心裏倒是還覺得很親切。

雖然,楚幼南學業一般般,小孩子該有的傻氣、碎嘴、倔強一個不少,但是秉性不錯,有禮貌,懂得尊重人,長大成人會是一個人才。畢竟,只要不是一個敗家子,二世祖,楚何兩家有很多機會給他鍛鍊,磨礪。

楚偉南再與其它年輕老闆打過招呼,領着孩子認了一遍人,才十分留念的離開這裏,走向下一羣客人。倒不是他想在年輕人裏撈什麼好處,而是年輕人意氣風發,勃勃向上的感覺很讓人喜歡,聊起天就像回到年輕的時候,奮發圖強的味道在每個人身上浮現,不像老骨頭們就想着怎麼守住江山,保住地位。

大多數年輕人都覺得自己普普通通,平凡無奇,不覺得年輕人有什麼特別。殊不知,年輕人的想法無限,未來無限,那種什麼敢想,什麼都敢闖的朝氣是每個老人家人找都不找回的。

“楚先生身體真不錯,說是三十多歲都有人信,一點不像是五十歲的人。”鄭裕同端着酒杯,嘖嘖稱奇。何定賢瞥了他一眼,無語道:“說假話也不怕被雷劈,我老岳父身體確實還行,但臉上皺紋像是才三十多歲?”

鄭裕同憨笑道:“要尊重老人嘛。”

何定賢笑笑:“他經常到新界的農田插秧,有時還回內地的工廠養豬,比你一個肥佬能幹多了,要想減肥確實可以找他。”

鄭裕同感覺到了侮辱,挺起肚腩,冷哼一聲:“再說一遍?”

“好了。”

霍官泰打圓場道:“小心阿賢抓你進去。”

這時楚偉南已經與四大家族的話事人走進別墅大廳坐下飲茶,許多商界老闆的眼神都隨着四大家族移動。雖然,他們能夠受邀來到楚老闆的晚宴,就證明在商界的地位頗高,不需要仰仗四大家族的眼色。但是大家環顧一圈,發現粵省商會有名有姓的人到了,大家又不是傻子,多多少少都猜的出楚會長肯定會事要談。

如果四大家族決定了一件事情,並且有粵省商會點頭的話,在商界完全可以沒有阻力的實施下去。在場的老闆們也想要提前獲悉風聲,以作出最好的應對。

“何先生。”

“老爺叫你進去飲杯茶。”楚府管家海波來到人羣中,彎腰低頭,語氣恭敬地請道。何定賢向他點點頭,轉身朝霍官泰等人笑道:“唔好意思,我要進去喝茶了。”

“你們先站着喝酒,有機會喊你們一起進去。”

霍官泰、鄭裕同、包鈺剛、許士芬都目送他離開。

客廳。

一盞吊燈下。

四大家族的成員們或站或立,有人抽着雪茄,有人端着茶盞,羅文濉①路冶砬檩p鬆,簡樂強、周錫年神情沉重。

“阿賢,你來啦。”

楚偉南坐在主位的沙發上,見到女婿走進客廳連忙招手:“幾位長輩多虧你在金融戰裏托住粵東信託銀行,避免了他們很多損失,想專程向你道一聲謝。”

何定賢在楚偉南身邊坐下,感覺現場的氣氛很嚴肅,想必剛剛有一番爭論。

“何先生,多謝。”

周錫年戴着眼鏡,輕輕鞠躬,態度極佳。

“不是吧?”

何定賢接過岳父遞來的茶杯,誇張道:“幾位叔父還跟我這麼客氣?在鬼佬面前黃皮膚的華人都是一體的,能辦的肯定辦,而且粵省信託在自己人手裏,我保證你們不會虧。”

四大家族其實已經收購了粵省信託一部分的股權,一方面是爲粵省信託提供郀I資金,重新咿D,兜住家族資產,二是想要深入掌控信託,查好賬,避免銀行資金問題。

“該謝還是要謝的。”

羅文逭境鰜淼溃骸八拇蠹易暹@回也是靠你幫手,鬼佬喫起人來,可不看你的身份。”

雖然,羅文宓热硕甲h員、紳士、爵士、但只要資金在市場上轉,總有被鬼佬喫掉的風險。

“另外呢……你幫華資打的一戰很漂亮,幾位叔父現在有件事情談不攏,想讓你幫忙做個決定。”楚偉南在旁道:“大羅爵士和小羅議員,冼爵士都希望能打回去。”

“小周爵士、樂議員、伍先生則是希望通過立法,規範銀行監管,來保證華資金融的安全。”

“你覺得哪種辦法好?”

何定賢笑道:“都挺不錯的。”

周錫年表情意外,沒想到,他的性格還會和稀泥。何定賢卻接着道:“就不能雙管齊下,既打鬼佬,又立法保護金融業嗎?”

羅文惠挑了挑眉毛:“阿賢,兩邊發力恐怕會分散政治資源,要是效果都不好……”

“安排好步驟,先打服鬼佬,讓鬼佬也在金融業虧一筆,立法保護金融業會不會更順利?”何定賢道:“換一個思維方式,我們不是在立法保護自己,而是在立法保護他們。”

第439章 皇冠上染血的明珠

打打殺殺不是四大家族的風格。

可現在四大家族主動提出要打鬼佬,這裏面的立場值得深思,要知道,四大家族可是一個買辦家族,天生爲鬼佬利益而服務。現在想要對英資打回去。

只有一個原因!

忍不住了!

他們允許鬼佬收割華人,鬼佬卻在對華資的金融戰中影響到買辦利益,買辦階級作爲最自私的階級,自然會站出來跳反。沒辦法,以買辦和華資利益勾兌,鬼佬對華資大規模進攻,不可避免的會波及到買辦。

這也彰顯出眼下華資的影響力壯大到,買辦都不得不開始爲華資服務,能夠轉變立場支持華資的買辦,才能在下一個時代生存下去。一直站在那頭的買辦,很快就將被時代淘汰。

何定賢當初力保粵東信託的舉動,無疑是在給華人買辦們釋放一個信號。

他會保障買辦利益。

買辦自然越來越傾向他。

雖然,買辦是一個遲早被幹掉的落後產物,但是,能吸收消化,變成一種助理,完全比互相對立,內部消耗來的強……畢竟只要是在港英時代,買辦都有其獨特作用。

羅文濉⒅苠a年、簡樂強等人聽見何定賢的話,表情都不禁微變。雖然都是要打,但他們只想給鬼佬一個警告,何定賢卻想要鬼佬的命。

“要想在金融業挫敗鬼佬,繼而影響到立法,難度很大。”

羅文惠道:“這往往是鬼佬的手段。”

“喔?”

“這個世界,白皮可以當流氓,鬼佬不行是吧?”何定賢點起一支香菸,把打火機丟到桌面,翹起二郎腿,語氣輕鬆,十分瀟灑的道:“唔好意思,我也想當大流氓啊。”

“關鍵是資源不足。”

周錫年還是害怕風險太高:“港府能夠調動的資金資源,遠遠比我們多,而且華資主動暴露出金融風險,英資卻對金融控制的很周全。”

“有一點。”

“是英資遠遠比不上華資的。”

何定賢彈彈菸灰,出聲道。

“何先生。”

“你有什麼高見?”冼德芬穿着旗袍,氣質華貴,眼神帶着探究。何定賢迎上老先生的目光,微微頷首,擲地有聲道:“英國人比我們強,但他沒有我們熱愛這片土地!”

“歷史上,每逢國際關係緊張,地緣政治出現動盪,英資都是港島最快跑路的資產。二戰以後,英資跑了多少,日據時期,鬼佬跑了多少?要不是,二戰剛結束時北方還沒分出一個高下,輕輕鬆鬆就能收回港島。”

“他們只是足夠精明,拿着前朝的條約,繼續霸佔着港島罷了。何況有一些條約,現在的華人老家還概不承認,他們心裏虛!”

“沒有底氣!”

冼德芬、羅文惠、簡樂強幾人一陣沉默,細細思索,確實如此,歷史上港島每次樓價跳水,經濟滑坡都與地緣局勢有關,凡有什麼風吹草動,英資就會匆匆逃港。

比如二戰、比如中英談判、迴歸前夕……只不過,港府日日吹噓港島是大英的遠東貿易窗口,是女皇皇冠上的一顆明珠,給港島華人一種覺錯,導致冼德芬、羅文惠等人身在局中,看不清楚罷了。

實則,港島的發展、港島的經濟,從來不是鬼佬給的,而是華人一手創造的,就連最基礎的人口都是來自內地移民。真被人拿槍頂着腦袋,要他交回港島的時候,鬼佬也不敢掀桌子啊。

這算是重視嗎?

“你的意思是,故意製造地緣局勢的緊張氣息,引起英資外逃,趁機收割洋行?”周錫年蹙起眉頭,說話時竟帶着顫音,內心充斥起不可遏制的恐懼。

於華人買辦而言,服從鬼佬是刻在骨子裏的,現在要拔骨抽髓,誰心裏不慌?

何定賢篤定道:“需要刻意製造嗎!”

“這兩年什麼風頭,你們沒感受到啊,我們不需要刻意製造,只需要把消息放進來,就足夠給鬼佬來一記狠的。到時候鬼佬真對港島有信心,自然就能守得住,要是沒信心蜂擁出逃,我們華資就只是出來救市,是幫鬼佬來着。”

“不僅鬼佬要感謝你,港府還要給你們發獎狀呢。”

六七暴動!

這場五月颳起的風暴,實則不僅是北方的風,吹進了南方,亦是南方的人,在思想北方的歌……自始至終,港島華人階級都在裏面扮演着重要角色,否則,五月風暴不可能刮的那麼大,結合小輪事件到金融戰的發展,五月風暴極爲有可能就是華資對英資發起的一場反擊。這場反擊十分重要,歷史就取得了實質性的勝利,導致七十年代的華資能夠繼續做大,利用的也是英資對港島主權的不自信。

用槍炮偷來的明珠,嵌上染血的皇冠。

坐在皇位的少女,授予一羣議會大老爺們權利。

佟�

能不心虛嗎?

最重要的一點,港島是華資的家,華資已無退路,向北向南的條件都眼下都不充分,始終只能在港島發展,自然就會堅守經濟,橫穿牛熊市,在一次次危機中越打越強。鬼佬一見風吹草動,形勢不利,就撤資回歐,自然容易高位站崗,錯失機遇。英資、華資的戰爭,說到底是對港島信心一戰!

誰會爲自己的家鄉失望,誰會擔心港島迴歸?不是人,是鬼咯!華資對於英資的兼併收購,往往也發生在類似局勢緊張,英資出逃的時候,裏面的規律在歷史脈絡中清晰可見。

何定賢看了一圈面前的華人大佬,可能歷史上主導五月風暴的人就在其中,只不過,他們目前還沒有下定決心,而就讓他來順應時代,掀起浪潮吧!總歸有一個人要向鬼佬揮出第一拳!

“利用地緣政治,影響經濟,推進華人地位。”

“這可能是我們能走的唯一一條路了。”冼德芬不得不長嘆口氣,開口認同。羅文惠、羅文宓热艘膊患s而同,凝重頷首,這其實也是利用政治影響經濟的手段,只不過,港英用的法條,他們燒的是野火,伴隨着無奈與血腥,卻是地位卑下者向上位者的挑戰。

“好啊。”

“叔父們叫你來聊一聊,談談想法,沒想到,你還真聊出些辦法。”楚偉南一臉欣賞,笑眯眯的添上杯茶。何定賢舉起茶杯,順勢把煙熄滅,喝着茶道:“只是定一個方案。”

楚偉南讚歎道:“有路走,總比沒路走來的強。”

周錫年也承認了他選擇的正確性,從一開始的猶豫不決,心存抗拒,轉爲一種認可的探討:“何先生,華資剛剛跟鬼佬打了一場,勉強靠着粵省商會的團結撐過去。現在各個華資銀行現金池依舊緊張,除了航邩I還算是穩定之外,其它工廠、零售業都是勉力支撐。這時候就算能夠引發英資恐慌,手頭上的資金恐怕也無力承接,要是給美資、日資偷了雞,結局就不好看了。”

“而且商會在面對英資進攻的時候,之所以能擰成一股繩,是爲了團結自保。自保和進攻是兩個概念,能否在進攻英資的時候還能展現出商會團結。”

“你有辦法嗎?”

何定賢點點頭,知道周錫年講的有道理,在自保時商會擰成一股繩都要手段,何況在進攻的時候。於是他放下茶杯,出聲道:“有時候想不如問,既然覺得商會兄弟,華資老闆們不一定支持,那就問一問他們是否支持吧。”

“猜來猜去,小女兒姿態,坦障啻胰ヒ娨灰娪⑿郾旧!彼畔虏璞酒鹕韼ь^走出客廳。羅文濉⒅苠a年等人大爲驚詫,沒想到何定賢的處理方式如此乾淨利落。

楚偉南也一同跟上,隨着腥俗叱隹蛷d。花園裏的客人們正在聊天,見到何先生帶着四大家族與楚先生一起出來,不禁都笑着轉來目光。只見,何定賢大步流星來到話筒前,將話筒從柱子上摘下,穿着西裝舉起手臂,出聲道:“各位來賓,唔好意思,有件事情打攪一下。”

“說啦。”

“賢哥。”

鄭裕同大聲囔囔。

臺下一片笑聲。

何定賢道:“剛剛我同幾位叔父在聊天,聊着聊着,就想跟四大洋行再探討一下經濟發展,幾位叔父擔心洋行勢大,想讓兄弟們再一起出力,難辦啊……”

“我提議出來問一問,到底各位是鐘意痛毆人呢,還是鐘意被人痛扁?”

鄭裕同罵道:“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