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284章

作者:萌俊

“到時候,東方銀行再多的資金池都要見底,自身難保,怎麼救人?”

馬登面色思索,越想越覺得驚悚。

要動東方銀行的錢,就要挖東方銀行的根……

東方銀行根在哪兒?

查理德笑的大有深意,望向馬登,表情不自覺帶着傲氣。

“而且風波既然起來,就沒那麼容易平息,永泰、豐裕可以脫身,其它華資銀行,每一間都可以脫身嗎?渣打已經準備好喫肉了,不知道會德豐有沒有。”

正如四大洋行所言的一樣,擠兌風波一旦發起,不可能短時間內就平息。因爲,消息發酵本身就有一個過程,信息傳播也要時間,很多市民都剛收到消息,又怎麼會重新信任?

絕大多數人就算知道銀號沒倒,出於搶跑心態,也會先把現金兌到手,至於接下來是存哪一間銀行再慢慢考慮。當晚,港島大大小小的銀號都撐到九點鐘關門。

第二天,上午。

港島商報,南華早報,多間報紙刊登出“明德銀號申請破產”,“資不抵債”,“儲戶一千多萬港幣蒸發”的消息。隨後,多間電臺的商業頻道,有專家出來分析,華資銀行盲目追高樓市的投資政策,一時間,華資銀行都將連鎖破產的輿論甚囂塵上,樓市預期再度受挫,樓價進入快速下跌通道。

華資銀行老闆們睡了一個好覺,不代表就天下太平,早上一開張,各銀莊就被堵的水泄不通。很多市面連班都不上,來到錢莊搶兌現金。銀行業又開始焦頭爛額的一天。

當天下午,豐裕,盛隆兩間銀號無力支撐,向銀行申請破產。這已經不是商會幫不幫忙,有沒有錢的問題,而是兩間銀號股東資不抵債,對行業缺乏信心,不敢再借錢了。

因爲,樓價的快速下跌,確實導致華資銀號的信心再度受挫,一些老闆不得不調整預期,以求活命。但七十二小時內,僅有三間銀號破產,並沒有造成大面積塌方。

情況無疑比歷史上好太多,三間銀號留下來的爛攤子,三大華資銀行接手起來也很輕鬆。

第八十六個小時。

港島首家信託銀行,粵東信託爆出老闆連夜跑路的消息,擠兌風潮再次擴大,牽涉到港島最頂級的富豪家族。

本次金融戰,華資最危機的時刻到了!

第432章 金錢的踩踏與崩塌

何定賢坐在瑞和堂閣樓茶室裏,臉上帶着殺氣:“兄弟們已經查清楚,昨夜凌晨兩點,粵東信託老闆林祥樂帶着全家跑路,坐上一艘開往北美的油輪。”

邱德更氣急道:“全港華資銀行老闆都在強撐,他倒好,直接跑路!”

李冠春表情鐵青:“粵東信託的其它股東已經交代,林祥樂在主持信託銀行期間,通過項目投資獲利不少,起碼有五千萬以上的窟窿要補。”

“他開的這個頭很壞。”

何定賢飲了口茶:“聯繫一下北美的致公堂,開兩百萬港幣的花紅,要林祥樂全家死光!”

何善衡頷首:“好!”

雖然,商會在北美沒有多大實力,但只要肯出錢,買幾條命很簡單。只不過,現在光要人的命已經於事無補,粵東信託銀行作爲一間專業打理信託基金的銀行,很多客戶都是港島豪門。

霍官泰、鄭裕彤、乃至楚偉南都有錢放在粵東信託銀行……

在信託銀行沒有暴雷前,富豪們可以按照條約,自由支取部分資金,但往往佔據不到總額的百分之十,乃至百分之十。

所以,信託銀行在表面看起來是永遠賺錢的。

因爲,信託就是某種程度上的定期存款,沒到可支取的時間,賬面上根本沒有一點問題。別看後世富豪們買家族信託很豪爽,動不動十億、百億,其實那些家族信託基金都是自己旗下公司,由自己人在打理。

無非就是限制家族成員的提取條件,讓財富傳的久一點。現在,信託還是一個較新穎的金融模式,導致很多富豪們沒有摸清楚信託銀行的套路。光覺得信託基金有職業操盤手盯着,又能對家族傳承有利,多多少少都買了點。

殊不知,你盯別人利息、別人盯你本金。

當然,粵東信託要是不遇上擠兌風潮,或樓市依舊高漲,投資到樓市那部分錢的收入,說不定就可以抹平賬戶。再加上新客戶的投資等,龐氏騙局還能夠繼續玩下去。

體量越大,暴雷的幾率越小。

要是不做“老鼠倉”,老老實實利用錢投資,不管虧盈,終究不會到跑路的這一步。

馮景喜嘆道:“粵東信託近幾年發展迅猛,不僅牽涉到很多商會理事,就連四大家族都在粵東信託存有鉅款,眼見公司要暴雷,林祥樂自知死路一條。”

“明面上擺出積極救市的態度,私底下,早已想帶家人跑路,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畢竟,他做的是大老闆們的生意,不像其它銀號的客戶,真破產可以賴過去。”

信託基金的主理人,賺錢分得多,虧錢承擔的更多。

惹了大老闆,分分鐘讓你沉海。

但這不是可以跑路的理由。

“之前金融行業不規範的結果,就是虛假繁榮,到處埋雷!粵東信託這顆大雷爆了,引起的連鎖反應,直接導致好轉的信心崩塌,接下來一定是擠兌潮的高峯。”

“市民們看見連大老闆的錢都保不住,他們的錢算什麼?”正所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不僅是市民們是一顆蛋,何定賢都快成一顆蛋了,本次風波結束,肯定要叫四大家族的議員,出面立法規範金融。邱德更苦澀道:“霍常理、鄭常理、羅爵士都打電話來詢問。”

“預計信託銀行跑路事件,起碼蒸發了一億多港幣!”

何定賢嘆出口氣:“撐的住!”

“把粵東信託的股東喊過來,開一個會,看看多少錢能夠托住信託銀行的債務。”

何善衡眉頭一跳:“何生,連粵東信託的盤都要接?”

“不接只會有更嚴重的後果,接了,風波可能就停在粵東信託。”何定賢點起支菸,給世界讓幾位理事考慮,馮景喜在片刻後,發聲道:“擋不住了。”

“粵東信託一個幾億體量的銀行都倒了,除非政府出面託底,否則信心難拾。東方銀行、東亞銀行、還有恒生都要做好被衝擊的準備。現在不是剛開始救不救的態度,是要做好資金量的控制,以免三家銀行在遭遇危機時資金不足。”

“要知道,還得拿錢給小銀號,保住最多的華資工廠,把幾億的資金燒給粵東信託,無非就是保住大老闆們的錢包。大老闆的錢,虧了就虧了,他們有資本、有產業,完全可以再賺。”

“要是三大銀行有一間撐不住,失去的財富可遠遠不止幾億。”

這一回,馮景喜的話獲得大家支持。

何定賢略作思索,出聲道:“以我們三大銀行的財力,託得住,而且粵東銀行都能重組,就能縮小擠提風潮的規模。看的長遠點,就等於現在先花一筆錢,後面省了一筆錢。”

“如果不託住粵東銀行,港府肯定會要求洋行出面,到時洋行展開併購,面子上會很難看。”

只要港府出面來託底,就等於宣告華資輸了。

“何先生。”

“一定要這麼硬氣嗎?”

馮景喜嘆道。

“骨頭硬,喜歡贏,還要贏的漂亮!”何定賢道:“最關鍵,我們有錢,這個風險冒的起,沒必要那麼保守。鬼佬能算中我們有十億資金,算得中我們有十八億?”

“不可能的!”

何定賢其實知道托住粵東信託,會燒掉一部分資金,增加未來風險,但與何善衡、馮景喜等人不一樣,他們只需要考慮商業上的得失,保證華資最安全的底線。

他卻除了商業之外,還需要考慮一下政治收益。首先,擠提風波是純商業事件,無論勝敗,對政治影響都是比較輕,是可以補足的。並非沒有,而是不明顯。

像暗疾一樣,不痛不癢,只是有些不舒服。

還有的治。

但粵東信託牽涉到四大家族的資金,就與政治掛上鉤。如果,他托住粵東信託銀行,不僅商業上有好處,政治上也能獲得四大家族的回報,一舉兩得的事情爲什麼不做?

“好吧。”

馮景喜一想到他有十億港幣的資金儲備,心裏就無可奈何,誰讓別人有錢呢!講話大聲啊!很快,邱德更聯繫到粵東信託的幾個股東,查閱財報,開始展開收購。

整個收購流程,起碼要半個月才能完工,但當天傍晚,商報就刊登出新聞,大做文章,以彰顯商會實力。效果確實是有的,起碼展現出華資不放棄的博弈心態,穩住了許多工廠主,小老闆。

但卻遠遠不足以扭轉乾坤,大勢面前,一手棋,只能有一步效果,要想真正渡過風波,還是要靠硬實力。

太平山。

總督府。

佰立基穿着西裝,坐在客廳沙發上,手中夾着雪茄,正緩緩吐着菸圈,慢條斯理的翻着報紙。滙豐大班坐在旁邊的座位上,十分謙卑,彎腰俯身道:“先是銀號破產,後是信託銀行老闆的跑路,現在恐慌已經遍佈全城,當下正有兩千多名市民,躺在華資銀號的店鋪門口睡地板,守着明天銀號開業兌付存單。”

“三大華資銀行,營業點門口,多多少少也出現一些搶兌人羣。雖然搶兌人數還不多,但是已經形成風氣,可以向三大華資銀行下手了。”

佰立基將報紙放下,叼起雪茄,望向祁耀霖:“把握有多大?”

祁耀霖道:“三間華資銀行、恒生、東亞必有一間破產,他們手上的現金已經投出去救市,看起來金庫裏的錢多,但開出去的支票存單更多。一旦風潮蔓延至三大華行,這兩家根本撐不住。”

“就算東方銀行肯大力支持,以東方銀行的現金池,最多能撐住一家。而且一旦踩踏發生到東方銀行身上,東方銀行也將元氣大傷。”

東方銀行要是元氣大傷,金錢帝國那張牢不可破的利益網絡,就將被狠狠撕開一個口子。而且不需要在警隊打奪權仗,只要在商界打金融戰,就能大力削弱華人在警隊的影響力。

鬼佬不把錢存在東方銀行,不仰仗東方銀行,自然就不會再盡心盡力。而東方銀行的市值一跌,股權貶值,還能造成警隊高層對華人的不滿。佰立基不敢與何定賢正面交鋒,直接把手插進警隊,卻很懂揚長避短,在自己擅長的經濟領域,狠狠陰警隊一手。到時,警隊要鬧事都沒借口鬧,總不能打着貪污來的黑金被虧損,上太平山要總督府補償吧?

不提市民支不支持,警員會不會爲此上山,口號一喊出來,身上就有政治污點,可以攪動民意,策劃事件讓他下臺了。

“當然,東方銀行現金來源都是警隊高層,一般情況,高層不會擅動資金,外界的擠兌風潮,也難以影響到高層。”對銀行來講,貪官真是最好的客戶羣體。

“這點還需要佰sir幫忙。”

也許,東方銀行資金比他預計的要多,但只要危機出現,很快也將被抽乾。

佰立基十分認同的頷首道:“來港島就職前,常聽人講,這十年出現一個金錢帝國,既然是金錢帝國,就從錢開始,從錢倒塌!”

“嘀嘀嘀。”

他將雪茄擱置在桌面的玻璃鋼邊,再拿起電話,按下一串號碼,等電話接通後,出聲道:“謝sir,明天正式啓動對前警務處長,堅寶寧在職期間貪污受賄一案的調查。”

“yes,sir!”

謝法新在家中牀上直起腰,肅聲答道。

第433章 定製死法

“堅sir,十點鐘,年度目標策劃會。”

第二日,上午,九點。

堅寶寧身穿西裝,站在辦公室裏,剛將外套脫下在衣架上掛好,助理便輕敲房門,站在門口出聲講道。他嘴角露出一抹無奈,回頭道:“阿晴,幫我衝一杯端進來。”

“沒問題。”

女助理笑着答應,上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面:“參會名單與發言稿,有需要修正的地方,還有半個鐘的時間。”

“開年事務就是多。”

堅寶寧坐在椅子上,折起白襯衫的袖口,感慨着搖搖頭,將文件翻開審閱。

保安局在職責有權對紀律部隊,新一年的發展提出要求,雖然,不能干涉到具體的案件,但卻可以提出任務,例如破案率,救火率,嚴查違禁品……

並按照上一年度的業績,酌情提升部隊經費。

十分鐘後。

助理便用托盤端來咖啡,順便放下一包糖條,動作嫺熟。

堅寶寧道:“文稿要修正的地方已經做好批註,讓人儘快修改。”

“yes,sir!”

助理順勢把文件收走。

堅寶寧拿起咖啡,放好糖,用湯匙靜靜的攪拌。

大多數長官都喜歡讓下屬把糖也放好,可他卻偏偏喜歡親自動手。

半小時後。

堅寶寧把手中的雪茄最後吸上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站起身穿好外套,不緊不慢的繫上釦子,再拿起文件走向樓下的會議室。來到會議室門口時正好碰見保安局長“區偉信”,頷首與長官禮貌的打着招呼:“區sir,早上好。”

“早。”

“堅sir。”區偉信笑容滿面。

堅寶寧是保安局對警務處的最佳聯繫渠道,再加上前警務處長的身份,在保安局內頗具威望,排在副局長第一位,局長也要禮讓三分。不過,堅寶寧倒是一直很尊重區偉信,特意放慢腳步,跟在區偉信身後。

而當兩位長官來到會議室時,三十多名保安局的主要屬官,全部已經穿着西裝,拿着文件,端坐在椅子上。堅寶寧沒有刻意拿捏時間,常年養成的時間感,卻能讓他總是不快不慢,恰到好處,以符合身份的時間來到會議室。

“長官好!”

會議室裏的全體屬官齊齊起身,朝向兩位長官喊道。

區偉信點了點頭,理所當然來到主位坐好。堅寶寧表情平淡,並不喧賓奪主,而是默默來到左手邊第一個席位就坐。隨後,區偉信打開文件,以局長的身份主持會議。

在場都是保安局的中高層,以不同小組的編制,負責監督六支紀律部隊。

警務處、海關、懲戒署、消防署。

醫療輔助隊,飛機輔助隊。

區偉信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作發言,表態新一年要大力發展兩支輔助隊,再把時間讓給堅寶寧,請堅sir提出對警隊的意見,把警隊的“定價權”交給堅sir。

這在政治上是很好的投桃報李,利益勾兌,堅寶寧也當仁不讓,將早已準備的文稿拿出:“去年警隊破案率維持百分之一,堅定履行,有案必破,有罪必抓的標準,同時,通過對三合會組織的嚴厲打擊,讓罪案率降低十個百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