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281章

作者:萌俊

兩個月後,一個下午。

九龍倉集團總裁雷恩正式約見上百位倉庫貨主,正式公佈九龍倉集團除“德豐銀行”的支票外,拒絕收其它銀行銀票作貨款。全程沒有指名道姓任何一家華資銀行,但矛頭卻直接對準明德銀號。

明德銀號只是一間小型銀號,屬於錢莊性質,在戰後靠經營美元兌換起家,由於給碼頭貨主們較好的兌換率,日積月累下,給錢莊積累了一批很忠盏目蛻簟�

由於,貨主們都做海上貿易,常常需要兌換美元交易,加上明德銀號給的利息不少,所以,常常有貨主把貨款存在明德銀號,讓明德銀號從幾十萬的規模,做到現在一千多萬港幣。

在華人錢莊業裏多少算小有名氣。

雷恩這一舉措既給會德豐的銀號拉攏客戶,又能引起客戶前去明德要求兌付。

這十年間明德銀號大舉投資房地產,收益率雖然高,但是現金流早已見底,況且收益分攤給儲戶們,留下的金額又重倉房地產,追求業務上的擴大。

可手上沒有握住現金流,再多的資產都等於零。

金融風暴一來全完蛋!

而在雷恩見完貨主們的第二天,碼頭上就流出着明德銀號無力兌付九龍倉持有銀票的消息。貨主們正納悶九龍倉怎麼會突然拒收它行支票,驚聞此消息立即覺得合情合理。

正所謂,無風不起浪,涉及到資金安全,人人都抱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爭先前往明德銀號兌付。

當天傍晚。

尖東。

明德銀號的庫房裏,大老闆“周偉民”穿着白衫,一臉絕望的看着滿桌支票,出聲向三位股東道:“金庫裏三百多萬港幣已經見底,櫃檯剛剛又送了兩百萬港幣的支票過來。”

“這筆錢凌晨之前兌不出來,明天一大早,恐怕要取錢的客戶就會排滿錢莊門口。”

一位股東說道:“明德銀號經營了三十多年,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事,肯定是英資洋行在背後搞鬼。”

“這筆錢就算去商會借、去濠江找高可寧借高利貸都得拿出來,只要撐得過前兩天,信譽有了保證,銀號就還有得救。”

一間做了三十多年的銀號。

股東們很難放棄。

周偉民卻苦着臉感嘆道:“這不是兩百萬港幣的事情,外面滿世界都在傳明德銀號投資地產大虧,想要穩住陣腳,恐怕得抽出八百多萬的現金。”

三位股東表情一愣,因爲,明德銀號資產估值確實縮水了不少,可樓市追高了五六年,回調一兩年是很正常的吧?港島經濟發展的這麼好,其實銀號股東們都覺得追地產沒錯。

偏偏有人擠兌他們!

第427章 救市

“如今銀號根本值不了八百萬,一旦被收購方知曉,資產價格也將大打折扣,借高利貸的錢,並不會因爲破產而清帳,我們有誰承擔得起?唯一辦法只能先找商會借出兩百萬應付過今晚。”

商會的錢雖然也要利息,但只比銀行利息貴兩釐。

周偉民急忙站起身道:“你們先在錢莊撐着,我現在就驅車去商會找何主席。”

今年,粵省聯合商會正要輪到恒生銀行老闆,何善衡擔任輪值主席。

第二天。

一早。

何定賢剛剛起牀,洗漱乾淨,坐在餐桌喫早餐。楚韻楠將一張報紙放在桌面,坐下來道:“昨天傍晚,明德銀號遭遇擠提風波,十六小時兌出五百萬港幣。”

“今天早上,無力承擔要兌付的一百三十萬港幣,現在明德銀號已經被一千多位儲戶圍了起來。”

何定賢接過商報,文章上只有早市股價下跌的新聞,並沒有關於明德銀號破產的消息,看來輿論還在可控範圍。

“這間小銀號遇到什麼麻煩了?”他語氣淡然,喫着麪包:“我記得也是粵商會的註冊公司,何主席沒有搭一把手嗎?”

“恒生銀行緊急調了兩百五十萬到明德錢莊,一個晚上的時間就兌完。”楚韻楠道:“銀號老闆周偉民已經打算向法院申請破產,清算資產,沒勇氣再借錢了。”

找商會借錢,破產之後,商會不會催命。

帳依舊掛着。

破產老闆要是有本事東山再起,繳完欠款就可以再入商會。

是有一條後路的。

其實,周偉民完全可以賭上全家性命,去濠江找高可寧,但是,假如沒有渡過危機,家人全都得跳海。否則,女的拉去賣,男的做苦力,日夜不得安寧。

看起來,周偉民還是很在乎一家老小的性命。

“做起生意來不要命的都是年輕人,周老闆經營銀號三十多年,已經五十多歲,孫子都快大學畢業了。”

“這次頂天變賣幾棟樓,把商會的錢還了,生活該怎麼過,還能怎麼過。”

何定賢很清楚明德老闆的打算:“最後資不抵債,損失都是儲戶承擔。”

“從擠提到破產,只用二十四個小時,幕後肯定有操手。”

楚韻楠點頭:“是九龍倉。”

“九龍倉先禁止貨主用支票結算租金,再散佈明德銀號虧損的消息。雖然,明德銀號確實有賬面浮虧,但是,不遭遇擠提風波的話,完全可以再撐兩年。”

“樓市不可能再持續下跌。”

何定賢皺起眉頭:“早勸他們少給地產加薪柴,沒人聽,一個個都開始追漲,華資銀行業起碼有三分之二的現金投進地產行業,樓市是怎麼起來的?”

“就是他們用錢給追起來的。”

雖然、樓花、分期、公攤等刺激手段都還沒出,但是熱錢全部湧入地產,富裕階級先託了一波盤,後來那些刺激手段,不是刺激有錢佬買樓,是壓榨底層市民,讓市民們買樓的。

所以,現在地產行業確實還有潛力。

不過,金融業的危機卻率先爆發……港島華資金融一倒下,華資工廠、公司都將被狠狠收割一大批,被奪走的資產,將直接由儲戶承擔,方方面面,涉及到兩百萬華人。

“擠提風潮沒那麼容易停下。”

何定賢心裏有些不安,他雖然不知道港島銀行業發生過擠提風潮,但是卻知道六十年代港島有一場股災。這場股災導致一百多家華資上市公司停牌,各類商鋪、企業破產幾百家,樓市大跌。

華人最好的銀行“恒生銀行”被迫拋售出百分之五十一點的股份,被滙豐洋行收購,淪爲滙豐的下屬銀行。

使鬼佬長期把持金融業,直至八九十年代,到迴歸之後才稍顯弱勢。

再結合史上六七風暴,廉政風暴,六十年代中期至七十年代初,真是一段多災多難,禍不單行的年景。作爲一個政治家,他不可能單獨的看一次事件,而是把一連串的事件,聯繫起來,細細思索。

他不得不承認,這幾年是英資洋行續命的關鍵幾年,要是如歷史上一樣,英資洋行贏了,八九十年代,華資還會爲收購一家洋行而欣喜若狂。殊不知,英資仍是港島最賺錢的資方。

如果能改變歷史,把英資洋行打敗,那麼八十年代中期,華資就有很大可能發展爲強勢方,佔據主導地位,影響港府政策、立法、讓英資去喫殘羹剩飯。

而這次擠提風潮,不需要什麼先知能力,以他東方銀行董事長,粵商會常任理事的身份。要是看不出與股債有關的話,在港島十年時間就白混了。

腦袋不能只在上輩子長。

這輩子也得長腦袋!

“這次事情不簡單,你馬上聯繫老豆約叔父們聊聊,準備湊一點救市。我等會向警隊告個假,驅車去商會叫大家坐下來聊聊,爭取大家齊心協力共渡難關。”

“叫邱德更到商會來找我。”

何定賢用毛巾把嘴擦淨,站起身道:“鬼佬想來割我們的肉,我就得讓他崩兩顆牙,血債血還。”

“你放心去吧。”

“老豆那邊我來搞定。”楚韻楠收拾着盤子,神態溫婉,淡定自若。

何定賢繫上領帶,走出家門,帶着幾名保鏢坐上車離開。

“去瑞和堂。”

他語氣急促,卻沒有半點慌亂,因爲,他在手下有一間東方銀行,儲蓄資金池在五年前已經超過十億,金庫全是港幣、英鎊、美元、黃金等硬通貨。投資項目也比較多元化,有地產、航摺⑤喍伞㈦娖鞯鹊取�

每一個行業都在賺錢,根本不畏懼即將到來的擠提風潮,說句實話,他都不知道自己銀行裏存着有多少錢!對手能知道嗎?算得準嗎?

而且他成立了粵省聯合商會,有一個受認可的大型組織,可以集中力量辦大事,條件比歷史上的華資好太多。他不是無牌可打,自然是不會慌。心裏更多是面對殖民者掠奪的同仇敵愾。

當然,股債一旦發生,他的資產價值也會大量縮水。華資的力量變差,粵省商會體量被削,中低層的小老闆們負債累累,叫苦連天,於他未來的發展也十分不利。

“享受着左手港紙,右手警槍的威風時,也得扛起商界的事,警界的麻煩。”何定賢知道未來幾年是不得清閒了,多少也感覺事情有些棘手,但沒辦法,享受着權利,就該負責任。

“老子一個全扛了!”

半小時後。

何善衡、李冠春、鄭裕彤、陳嵐方、馮逑病⒒艄偬⒃S士芬,一共七位商會理事接到電話,放下手頭的事情趕到會館。

其中除李冠春、鄭裕彤、陳嵐方、馮逑参迦藸懗H卫硎峦猓艄偬⒃S士芬、何善衡都是非常任理事。

霍官泰則是第二次擔任非常任理事,何善衡也是以非常任理事的身份,當選的輪值主席。

在粵省商會內,非常任理事與輪值主席一起換屆,每兩年一次,更換的速度很快。給了很多大老闆,新會員任職的機會。比如許士芬作爲許艾周先生的次子,剛剛執掌家業沒兩年,便已經有機會進理事會坐一坐。

這無疑大大增加了粵省商會的活力,讓商會不至於死氣沉沉,成爲一班大老闆炙嚼囊谎蕴谩�

這兩年,何善衡作爲商會輪值主席乾的也確實不錯,可以說,輪值制度已經受到七千多名會員的認可。常任理事的權力也相應上漲,在內部討論的時候,話語權不比輪值主席更弱。

此時,何定賢坐在中堂一張圓桌旁,將泡好的茶水,一杯杯遞給到場理事。

“許先生。”

“辛苦了。”他看見許士芬額頭上還帶着汗水,一幅着急忙慌的樣子,特意出聲慰問。

許士芬搖搖頭:“多謝何常理的茶。”

“今天叫各位來,其實是因爲明德銀號遭遇擠提風波,向法院申請破產的事情。”何定賢望向看坐好的腥耍雎暤溃骸昂唵蜗茸鰝�內部溝通,討論出一致意見,就可以作爲接下來的實施方針。”

“阿賢。”

“你的意思是,擠提風潮不會停?”霍官泰沒有操盤銀行的經營,但很有警惕心,何定賢直截了當的道:“明德銀號破產不是偶然事件!”

“有人看中華資銀行盲目追高樓市,想要趁着地產回調的時期,發起一場金融洗劫。”

李冠春作爲東亞銀行的老闆,當即蹙眉道:“這種製造擠提,踩踏銀行的手法,是洋行慣用手段。”

何善衡道:“我昨天緊急調了錢給明德銀號,但是明德照樣沒有撐住,擠提風潮就像是多米若骨牌,第一張倒下,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擠提事件。”

何定賢點頭:“何主席、馮常理、李常理,你們都是金融業大鱷,應該在上滬見識過洋行的手段,我們四個人坐在這裏,就能決定港島最大三間華資銀行的方案。”

“救市!”

“要怎麼救?”

何善衡、李冠春、馮逑捕枷萑氤聊�

“何先生。”

“一定要現在開始救嗎?”

馮逑渤雎晢柕馈�

第428章 投票、鍛劍

何定賢臉上浮現一抹慍怒,強忍發作,問道:“馮常理,你什麼意思?”

“洋行既然發起擠提,就是看透小型銀號、中等規模銀行資金量不足,趁着樓市回調的階段,打擊華資銀行業。”馮逑矡o視了何定賢的神情,逐句分析道:“這些中小規模華資銀行,罔顧風險,追高樓市,出現擠提風潮的時候,利用法律宣佈破產。”

“明明還有融資渠道,卻懼怕高利貸風險,選擇明哲保身,放棄爲銀行業抗旗。在英資洋行的強大壓力下,他們不敢頂住風險,不管怎麼救,遲早都是破產的結局。”

“我們能拿錢出來救市,還能逼着他們借錢?倒不如把現金流留在手上,趁機併購中小規模的華資銀行。”

“而且我掏出錢救他們,沒救成功,現金流就會變成負債,最後恒生、東方、東亞拿什麼出來擋?”

馮逑膊焕⑹歉蹗u最早的“股神”,借市逐利的基因也刻在骨子裏,第一想法不是先搶救華資銀行,而是坐等華資銀行破產,再併購重組。

何善衡聞言也出現面露意動,出聲道:“破產一批中小規模的華資銀行,對戳破樓市泡沫,儘快拉高房價有好處。只要我們三間銀行穩住,華資金融就不會倒。”

“等到金融業安全,完全可以再釋放金融手段,刺激樓市上漲。”

“東方、恒生、東亞、也將在本次金融風波中成爲與四大洋行並列的三大華行。”

李冠春心頭猛的一跳,消失已久的野心再度重燃,不過作爲被洋行狠狠教訓過的老牌銀行主,他倒是保持着理智,全程緘默,一言不發。何定賢喝了一口茶,扭頭看向許士芬、霍官泰、鄭裕同、陳嵐方,剩下的人都不經營銀行業,摸不透鬼佬的手段,不敢急着表態。

何定賢再看向何善衡:“何主席,你作爲粵省聯合商會的當值主席,不應當說出這一席話,除了恒生董事長的身份之外,你還是粵省商會七千多名兄弟的大佬。”

“華資銀行一旦出問題,連鎖反應,會導致多少工廠、商鋪資金鍊斷裂,陷入低價拋售,賤賣資產?”

何善衡臉上產生了一絲愧色,最終長嘆口氣:“銀號老闆、銀行股東們要是能出來扛,我也願意掏出錢出來救市,可明德銀號的做法就告訴我們,救他們,不如救自己。”

鄭裕同坐在角落,點起一支菸,一個人靜靜抽着。

何定賢突然發現他把商人們想的太好了!

從底層走來搞實業起家的老闆,大多因爲戰爭、動亂等時代原因,能養出互幫互助,共克時艱的魄力。他們知道弱小者唯有團結才能勝利。可搞金融、做銀行業的老闆,大多數祖上就是富商,從小家境優渥,再加上金融業,總之用兼併、抄底、做空等手段獲利。性格上就養成大魚喫小魚,小魚喫蝦米,成者爲王,敗者爲寇的心態。

這種心態有錯嗎?在商業上完全沒錯,但在面對資本戰爭的時候,卻容易被金錢迷了眼,根本找不準立場。果然,資產階級習慣對內強硬,對外妥協。

充滿軟弱性和妥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