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280章

作者:萌俊

“盯緊一點。”

他沉聲囑咐,再添一句:“等會叫郝sir一起來辦公室見我。”

“好。”

陳立答完,掛斷電話,叼着一支菸,站在玻璃窗前,吐出煙霧,坦然看向窗外。窗外的總督專員也見到他,露齒一笑,很是禮貌。郝德夫則跟專員介紹道:“謝sir,那位是反貪室警司陳sir,前段時間剛剛被警隊授予金質英勇勳章。”

“我知道。”

“他一手操辦了行動副處長貪污案。”謝法新是一個留着八字鬍,額紋深厚,眼神如狐,帶着傲氣的鬼佬。

二十分鐘後。

謝法新抽掉了十名探員前去做事。

半個小時後。

郝德夫、陳立即出現在港島區助理處長辦公室。

何定賢穿着制服,幫二人接了水,把杯子放在桌面,坐到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右手臂依着沙發問道:“那個總督專員什麼來路?”

“前總督府政務主任,現財政司屬官,立法議員謝法新。”郝德夫如數家珍的道:“二戰時曾在陸軍服役,獲少尉軍銜,戰後在非洲做過政務官,父母都是醫學博士,家裏世代從醫。”

“畢業於劍橋大學,研究生學歷。”

何定賢驚訝道:“是個人才啊。”

郝德夫點頭:“他還擔任過鋼廠經理,頗懂經濟,在政務司很受看重。”

何定賢心裏不祥的預感逾發濃厚,十分警惕的道:“抽調人手去做什麼?”

“可以肯定。”

“是要進行政治清洗。”

郝德夫道:“全港只有反貪室具有調查貪污罪案的資格,只要警隊不主動出手,就算總督想要調查一個人貪污,也得通過警隊的法權來定罪。佰sir委任一個專員來反貪室辦事,大概率是不相信警隊。”

總督土皇帝的權威就展現在這裏,可以隨時委派專員下到紀律部隊,行政部門,抽調人手借用權力。當然,這是最簡便易行的方式,更復雜的還有通過立法,成立一個新部門。

一切掛有專員頭銜的職位,就算是臨時職位,也都有權直接向總督彙報,不受任何部門管轄。

俗稱欽差大臣。

“反貪室的職權只限於調查紀律部隊,或商業罪案,可不涉及行政部門的官署。”何定賢表情淡然,心頭卻警鈴大作:“難道,廉政風暴的風已經開始颳了?”

“這可提前了五年。”

佰立基不像是會主動發起政治鬥爭的人,現在的形勢拿警隊開刀,也不見得是什麼好機會。

但大形勢固然具有參考價值,可人往往不會按邏輯刻板行事,歷史充滿巧合,政治全是豪賭,編故事要一板一眼,講邏輯,現實可沒有半點行爲準則。

何定賢就算覺得十分意外,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做好面對風暴,惡鬥一場的準備。

風暴來得越快。

風愈烈!

他將眼神轉向左手邊的陳立,陳立便放下水杯,溫聲道:“放心。”

“釘子已經插進去了。”

何定賢點點頭:“好。”

“起碼要搞清楚,他們想幹什麼,我們纔好一一做準備,最好是別動警隊的人,相安無事,不然佰立基的下場比格洪量更可憐。”

……

“這裏是我們以後的辦公室,起碼兩個月左右的時間,各位都需要在這裏渡過。”謝法新將鐵門反鎖,走到一張辦公桌前,捧起一疊白紙,轉身分發給站着聽令的十名反貪警員,每來一個警員面前,他都會駐足片刻,直視着警員的臉龐:“任務期間,伙食會有專人送來,衣服會有專人送洗,任何人不得隨意外出,不得和外人透露任務內容,否則,你們都將以泄露機密罪,失職瀆職罪被起訴。”

警員們臉上明顯閃過一絲不安,接過白紙以後,動作都些侷促。

謝法新則毫不理會,繼續說道:“下邊的十張桌子就是你們的辦公桌,隨便選一張桌子坐下,先將有關行動副處長巴頓貪污案的細節寫出來,不管你們知道多少,全部寫出來。”

“你們唯一要想的就是細節,唯一要做的就是紀錄細節!其餘的事情都不需要你們來負責,如果最後執行順利,總督府會直接簽署你們的嘉獎令。”

“在港島最重要的就是爲總督服務,明白嗎?”他大吼一聲,在場警員心頭一凜,齊齊吼道:“明白!”

不得不說,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裏辦公,人的行爲極度容易受到操控。

就像是傳銷組織洗腦一樣,權威將會被無限放大。一個錯誤的事實重複一百遍,一千遍,就有可能篡改人的認知。謝法新在結束訓話以後,並未立即離開辦公室,而是坐在椅子上親力親爲監督着警員寫出細節。

警員們都知道副處長貪污案十分敏感,但在專員的威懾下又不得不一些,一開始寫出來的東西,謝法新全部不滿。在連續幾天,十幾天的呵斥重寫下,警員們被折磨的快要發瘋,不斷撓頭苦思,硬摳一點點的細節,甚至還會加上自己的想象。

謝法新雖然對警員寫出來的東西不滿,但每一張文件倒是都照單全收,且每天會被咦咭幌洌挥墒窒碌娜舜鏅n備用,做情報分析。警員們在痛苦之餘,唯一的慰藉就是伙食很精緻,大魚大肉,每天做法不重樣。

隔三差五,鬼佬還請他們喝下午茶。

整間辦公室則租用了一層工廠大廈臨時辦公,不僅位置寬敞,每人還有一個獨立的房間休息,房間裏除了牀櫃,還配有電視機,收音機,準時準點下班。

警員們在這種待遇下什麼事都幹不出來,只能夠硬熬時間,一下班就聚写蚺疲ハ嘤懻搶懥耸颤N。

……

“還沒有消息嗎?”半個月後,何定賢坐在辦公室裏,點起支菸,眼神直勾勾盯着郝德夫。郝德夫在多年前就已經升做反貪室的一把手。但由於反貪室是一個得罪人的活,天花板極硬,已經多年未能得到升遷。

畢竟,總警司再上去就是處長級,大多數人不在政治中立下大功,很難跨過這個門檻。他也想通過一些事努力表現表現,希望受到何sir看重,將來跳出反貪室的地盤。

此時,他看見何sir銳利的目光掃來,心底不免有些發虛,出聲道:“已經確定抽調走的探員在灣仔區,豐勝大廈三層辦公,但是警員們一直被隔離在大廈裏,唯一幾次出門都是小組分批,由總督專員親自帶領。”

“出來也不是做事,而是逛街散步看風景,難以拿到有用的消息。”

何定賢聞言也不急不惱,只是說道:“姓謝的倒真有幾分軍情處作風,知道的是財政司屬官,不知道,還以爲他是什麼特工出身,跟我搞這一套?”

“放把火把人給逼出來。”

何定賢拿起一袋茶葉,用剪刀拆開,慢條斯理的倒進壺口。

郝德夫心頭一凜,肅聲答應:“是!”

“長官!”

第426章 擠兌、危機

夜晚。

九點餘鍾。

“對2”

“過!”

三名警員湊在白天的辦公桌前打開,手邊都堆着一疊零錢,兩名警員站在一旁,抽着香菸,津津有味的看着。作爲隔離辦案期間唯有的娛樂活動,警員們打起牌都熱情很高。

剩下的幾名警員早早洗漱,躺在房間裏看電視。

“嗙!”

突然間,一塊石頭砸在窗戶上,惹得警員紛紛回頭。

“怎麼回事?”

帶頭的警長放下撲克,狐疑的站起身,旋即又是一塊石頭飛來,將窗戶玻璃直接砸爛,發出巨大的破碎聲。第一塊石頭沒有砸中窗戶,彷彿像一種提示。

他辦案經驗豐富,意識到不對勁,悄悄靠近窗戶,探頭往樓底一看,見到五六名便衣探員抓着手電,正昂首望着窗戶。

“趕快叫兄弟們起來。”

他立即回頭揮手。

三名跟在後頭的警員對視一眼,馬上張口答應,急匆匆地前去敲門。房間裏,警員們提起褲子,要系皮帶,兩個燃燒瓶就飛進窗戶裏,發出爆炸聲,相繼落地。

“TMD,搞什麼鬼,連燃燒瓶都扔啊!”

警員們罵罵咧咧,有人穿着短褲就衝了出來。

“開門!”

“開門!”

腥伺膿糇糯髲B鐵門毫無反應。

“死鬼佬,自己回家睡大覺,連看門都不派一個人,就想着把夥計們鎖死在房間裏。”謝法新手下有兩個財政司調來的助理,平時負責監視夥計們工作,咦卟牧稀�

之前還會守門到十點多鐘,現在八點鐘就會撤走。

沒有上頭的命令,警員們害怕擔責,根本不敢在夜晚出門。

大廈保安裏也有安插總督府的人,平日負責監視他們,但現在顯然趕不到現場,給了警員們充足逃生的理由。

“嗙!”

一名警員踹了鐵門一腳泄憤,回頭吼道:“爬窗戶走!”

“好。”

大廈三層不算很高,而且牆體多有水管,落腳點多,警員們受過訓練,攀爬難度低,火勢雖有,但瓶子裏裝的柴油少,一時半會根本燒不起來。警員們便紛紛回到窗前,沿着管道、牆面往下爬。

當然,夜色漆黑,上頭有火,警員們難免有些緊張。

再加上管道溼滑,落腳點小,危險性還是很大的,稍有不慎就會出事。好在樓下的警員們準備周全,見到夥計們出來,打了一個手勢,便有人帶着木梯跑出巷子,把梯子架到夥計們二樓。

三樓的夥計們只要扒着窗戶,踩到梯子,換一個手就可以安穩沿木梯下樓。

十幾分鍾後,警員們便全部來到地面,大廈的安保也反應過來,紛紛走出樓梯。便衣探員再度拿出玻璃瓶點燃,甩向工業大廈,瓶子裏柴油裝滿,立即燒起洶洶大火。

“快閃!”

探員們前拉後拽,慌忙逃離。

翌日。

上午。

總督府。

佰立基收到謝法新的報告文件,將文件狠狠砸在桌面,出聲道:“連專員的辦公署都敢燒,港島警隊是匪還是兵?”

雖然,總督專員沒有真正的官署,但是辦公地址即是臨時公署,燒工業大廈的辦公室,就是沒有把總督府的權威放在眼裏。佰立基作爲總督不可能不生氣,但他從始至終都沒有真正要和警隊開戰的意思,緩了口氣便道:“換一個辦公室繼續調查,問問警隊方面有沒有受傷。”

“在港島任職最危險的就是沾上警隊,做事的時候注意安全。”

他望了謝法新一眼。

“是。”

“長官。”

謝法新臉色也鄭重起來,以前在財政司總聽人講警隊有多狂,那時心裏只以爲有誇大其詞的成分,耳聽爲虛,眼見爲實,現在他見識過警隊的不講道理,心頭可格外緊張。

港島能給英府高層帶來威脅、壓力的部門,真的僅有警務處了!

同一時間。

大館。

郝德夫拿着文件,將昨夜調查到的消息,一字一句向長官彙報,不時還抬起眼眸看一下長官的神態。只見長官正一口一口,氣定神閒的吸着雪茄。

“總督府委任一個專員,抽調十個兄弟,鎖在辦公室裏專門寫巴頓案的資料?”何定賢問道。

“是。”

郝德夫道:“總督府可能想重審巴頓案。”

這個信號就已經足夠危險。

“不可能!”

何定賢卻直接否決:“這起案子總督府已經簽字,還嘉獎了辦案人員,重審巴頓案於總督沒有好處,唯一的可能就是擴大巴頓案,藉着巴頓案入手調查警隊其它官員。”

“總督忍了好幾年,終於也是按捺不住。”

郝德夫聞言心驚肉跳,第一個念頭是想要逃避風波,但下一個舉動卻是抬起頭,迎上了何定賢的目光。因爲,擴大巴頓案只有兩個方向,第一個方向是追索巴頓的行賄名單,往商業方向搜查。

第二個方向則是追究巴頓在警隊內部的貪污網絡,把手伸進警隊,而郝德夫作爲反貪室長,之前沒有調查出巴頓的貪污網絡,本身就是一種過錯,極其容易被人換下。

最有力的辦法就是抱緊大腿,尋求何sir的支持,而何sir明顯也看出郝德夫的意思,出聲道:“你去與葛sir、昆先sir、伊輔sir都打一個招呼,讓他們做好準備,把尾巴清理乾淨。”

“反貪權只要在我們手上一天,我們就是安全的。”

郝德夫站起身頷首答令:“yes,sir!”

何定賢其實很想把反貪權一直握在警隊手中,永遠自己查自己,只查想查的事情,但無論是否有總督府打,立法權都是掌握在總督府手中,總督要是鐵了心成立一個獨立的反貪公署,那麼,警隊根本無計可施,但只要不刻意激化本次事件,總督府其實沒理由再成立一支紀律部隊。畢竟,成立一支紀律部隊要投入的經費、資源、解決的流程是很多的。

佰立基對港島經濟的發展確實有所促進,但收上來的稅夠他這樣用嗎?歷史上,港島也是發展到麥理浩時期纔有資金成立廉政公署。光是爲了擴大一個已經結束的案子,就成立一支紀律部隊,輔政司、財政司、保安局恐怕都要有意見,市民輿論也不一定會支持,到時佰立基的政績豈不是打了水漂?

不過,何定賢卻忽然意識到自己利用反貪室肅清政敵的手段,落在佰立基眼裏應該很方便,好用,又易學吧?不管佰立基最後想要的是什麼,反貪權毫無疑問將成爲一把兩派爭搶的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