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271章

作者:萌俊

“死老太婆,連我一個肥佬都想搞!”豬油仔逃也似得回到車上,啪的將門一關,立即催促小弟:“去馬欄,去馬欄,我要點一個十八歲的雛!”

“不!”

“十六歲的,洗洗眼!”

小弟發動轎車,打趣着道:“仔哥,你洗哪個眼啊?”

“渾身上下的眼都要洗。”

豬油仔叫道:“你是不知道,剛剛我才被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給搞了,她開門讓我進去,她開門讓我進去啊!!!”

“仔哥。”

“進哪裏啊?”

小弟又一臉賤笑的道。

插曲不提,第二天一早,黃包車伕們便掛着汗巾,拉着車,按照地盤劃分來到各自的街頭,見到有人路過,紛紛吆喝道:“5仙一個人,有沒有人坐車啊。”

“5仙一個。”

“不管去哪裏……”

一個市民站住腳,眼神懷疑道:“5仙一個?”

“這麼便宜?”

車伕立即彎腰道:“就是5仙一個人,不管走到哪兒。”

市民當即夾好公文包,一步跨上車,坐穩了道:“去尖東!”

“走叻。”

車伕邁步小跑。

這時天色微明,剛剛五點餘鍾,出門上街的多是兩種人,一是要去碼頭做苦力的勞工,二是要去商鋪開張的東主,至於路邊賣早餐的攤販、果欄進貨的老闆,則佔據了兩點到三點的世界。

另外還有少數在公司上班,因爲有事要起來的青年人,或者住在九龍、卻要到港島上工的後生仔。總之,繁華的城市按照每分鐘爲刻度,逐漸在夜色中復甦,街上的人越來越多,市場的聲音越來吵雜。人們的努力、汗水、拼搏,給城市帶來一股生氣。

街頭坐黃包車的人越來越多。按照港島的城市收入水平,大多數人工薪在兩百至三百之間,由於還存在“仙”的單位,實質性與後世“兩三千”的收入水平相當。

這個收入可以保證基礎的溫飽,在城市生活下去,但是不撞大撸挥鲑F人,想要發達實在太難。大家庭生活模式也只能讓小孩有口飯喫,十幾歲就出來打工補貼家用。這種水平願意花1角打黃包車的人太少,就像賺兩三千的人不會花十塊錢打車一樣,但是,由於電子產品少,消費市場不夠開拓,其實,兩三百的收入,每月節餘,還要高過後世兩三千。可如果把1角的價格降到5仙,直接砍掉一半,打得起車的人就越來越多了。

倒不是說,人人都要打車,起碼有需要打車的人,不會再考慮是否略貴,基本都能夠接受。當然,這個價格其實有違市場規律,把勞動力給作賤了。

導致有些市民聽見五仙的價格,心裏都覺得不信,甚至害怕捲入社團鬥爭當中,不敢打車。但隨着街頭越來越多黃包車跑起來,5仙跑全港的口號,就在一腳一腳之中傳遍了全港。

有車伕製作了招牌,掛在車座背後,上面寫着:“抗議小輪漲價,5仙腳踩全港!”

這句口號立即將黃包車的行動與民生政治連接在一起,使得黃包車協會的邉哟笫苁忻裰С郑巳硕紶懹媚_踩全港,替市民發聲的人力車工會叫好。

“來坐車!”

“新界、九龍、港島,全部只要5仙。”

“不管哪裏,一定帶到。”

北角碼頭。

一位客人乘輪渡來到港島,見到門口扎堆拉客的黃包車師傅們,驚訝的發現打車客人比往日多了兩倍不止,黃包車更是多出三四倍,不管出發多少人,碼頭出口一定有二十多輛車侯着。

他看見黃包車背後掛着的字牌,心中瞭然,也叫了一輛黃包車,出聲問道:“師傅,去中環、溗疄扯际�5仙嗎?”

“是。”

“這個價格比往常便宜兩三倍。”

“同行不會有意見呀?”

“這次活動就是工會組織的,全港同行都是一個價格,以前誰敢低於1角被打斷腿,現在誰敢高過5仙被打斷腿。”車伕笑着答道。客人點點頭,思索道:“那5仙價格太便宜,人力的損失怎麼辦?”

“我收你5仙、工會補5仙,拉一次車還是有一角收入,而且社團工會免掉抽傭,不比以前賺得少。”車伕笑道:“打車的人還多了,要是願意辛苦,能多賺點。”

“不願意,起碼也不會虧。”

客人笑道:“這還算合理,但哪兒來那麼多黃包車?”

“天星小輪碼頭沒有車了。”車伕笑道:“讓他們漲票價,呸,早看他們不爽了,天星小輪是大公司,那有點樣?昨晚我們會長就講了,再大的公司,我們跑起來,都得給我們跑死!”

“我們拉人力車的都是窮人、賤命,但窮人、賤命最見不到自己人受欺負,他們漲窮人的票價,我們就打他們!給兄弟們坐便宜車,踩到他們小輪停航。”

客人體會到勞苦大械臒嵫唤械娇犊ぐ海衤暤溃骸斑@次活動有多久?”

“小輪公司不降價!”

“不停!”

車伕笑道:“我說了,這次我們人力車工會的目標是踩到小輪停航!”

“到了。”

車伕停住腳,放下車轅。

客人拿出一角的硬幣,放在車伕手上:“多出來的去買碗茶飲,明早繼續坐你的車……”

“多謝老闆。”

車伕連連彎腰道謝。

油麻地小輪的北角碼頭一片熱鬧非凡時,天星小輪灣仔碼頭,客人們一下渡船卻傻了眼。

第411章 有過節?

“明仔,怎麼一輛黃包車都無。”商鋪老闆叫來手底下的夥計。夥計剛剛跑到街尾,還是沒找到車,滿頭大汗,連連鞠躬:“老闆,剛剛找人打聽了一下,人力車工會反對輪渡漲價,沒有一輛車來灣仔碼頭。”

“搭一輛出租車吧。”

老闆皺起眉頭,難得奢侈了一把。夥計趕忙答應,叫來一輛出租車,恭恭敬敬的請老闆上車。

“撲你阿母,浪費錢。”老闆有些不爽。可既然黃包車都跑到北角,那麼,北角的交通市場自然會被擠佔,出租車在北角拉不到生意,反而都匯聚在灣仔。

港島目前出租車起步價爲3角,比一張輪渡的三等船票還貴。一般的小工廠主、商鋪老闆都捨不得打出租車,更逞論是普通市民,出租車可不會因爲輪渡公司而降價。

不少日常乘輪渡來灣仔,搭人力車前往公司上班的工薪族,發現往日候在碼頭的人力車不見蹤影。爲了趕時間,不得不咬牙打出租車,心裏肉疼的要死。

“明天不到北角了。”

許多客人坐在出租車上暗暗發誓,出租車司機生意倒是好上不少。

於大多數有資格在港島搵一份工的人而言,時間很重要,但又沒那麼昂貴,寧願早起半個鍾,坐在人力車上打瞌睡,也不捨得3角一趟的打車費。

要知道,九龍城至北角線、尖東至灣仔線,每日都有大量的自然客流。他們對輪渡票價上漲,秉承着隨遇而安的心態,看看報紙而已嘛,反正不買高等票就得。

他們在輿論上是堅決抵制漲價,可終日爲生活奔波,不會與底層市民一樣做出抗議的行爲。更不會因爲天星小輪公司漲價,就特意轉乘油麻地小輪的渡船。

前提是不要影響他們的工作生活。

這一次人力車協會5仙踩全港,卻切身影響到了他們的利益……市民將用腳做選擇,誰的交通成本低,就選擇搭誰的輪渡。中午,港島幾張午報紛紛刊登了人力車協會《5仙踩全港》的新聞,輿論甚囂塵上,開始發酵,市民們紛紛力挺人力車協會,車伕們在街頭奔波勞碌,出盡風頭。

交通諮詢委員葉錫恩女士再度向港府遞交反對意見書,同時出示了兩萬個市民的簽字反對信。

“大老闆,天星小輪公司的人打電話來想要見你。”下午兩點三十分鐘,豬油仔敲開長官辦公室的門,出聲道:“他們在半島酒店訂了茶座,希望能親自聊一聊。”

“聊什麼?”

“讓人力車協會停工啊。”何定賢笑笑。

豬油仔面色得意:“肯定是想求和。”

“省點力氣吧。”何定賢搖頭道:“我很忙,沒時間。”

“明白,老闆。”豬油仔張口答應,早有預料,昨晚洗了身下的眼,心情通暢不少。

這一回大佬是爲了警隊而打的商戰,又不是想要併購天星小輪,所以,天星小輪公司根本沒有講和的機會。天星小輪董事會早上收到消息,立即就察覺不妙,首先,輿論會衝擊天星小輪的口碑,其次,黃包車協會的行動,立即造成天星小輪股票暴降。

如果,天星小輪只是名聲差一點,無所謂,手上捏着專營航線,客人們跑不掉。這也是天星小輪率先漲價的底氣。可黃包車協會造成客人交通成本上漲,那就不單單是名聲的事了。

天星小輪董事長易米高是一位四十出頭,長相英俊,有資深管理經驗的洋大班,曾任九龍倉經理,兼任九龍倉理事,是九龍倉集團下派到天星小輪公司的高管。

天星小輪八十年曆史的發展,也讓其背後的資本成本很複雜,股東中有怡和、滙豐、太古等洋行、也有華人買辦、議員、比如華人議員簡樂強就有天星小輪百分之三的股權。

九龍倉因握有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成爲天星小輪最大股東,讓易米高有資格坐上董事長的位置,而面前一班董事們都是洋行、買辦的代表。這類現金奶牛一樣的公司,其實郀I起來很簡單,所以,各大洋行很少干預易米高的決策,未想到因爲一次已經通過的漲價申請,事情鬧的如此大。

這時祕書推開房門,在門口輕輕搖搖頭:“boss,何sir拒絕了會面請求。”

“讓簡議員出面幫忙溝通行嗎?”易米高皺起眉頭,望向一位列席董事道:“簡議員與粵省商會關係較好,可以輕鬆見到何先生,雙方只要能搭上話就能談判。”

“油麻地小輪與天星小輪之間雖有競爭關係,但在輪渡業面臨危機的時候,卻該互相幫忙。”

“這對雙方而言都有好處。”

簡議員的代表早有答案,晃晃腦袋道:“不行,簡議員只負責幫忙通過議案,如今,漲價申請的議案在簡議員努力之下已經通過,之後產生的事情不關簡議員的事。”

“這段時間簡議員很忙,沒空幫你擦屁股。”

易米高心裏恨的牙癢癢,只覺得華人一個個狡詐奸猾,在商業上絕不能輕信華人,只有夜總會里可以信上幾分。

一名董事問道:“易sir,你不是講已經與東方集團的大班做過溝通,兩家會一起漲價的嗎?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件事情如果處理不好,我們會發起董事大會罷免你的職務!”

“我已經約了邱大班再見面談談,明天上午之前,你們一定會見到股價恢復。”易米高望了滙豐董事一眼,冷冷的道:“公司會拿出最有力的舉措來應對!”

其實,根本不需要董事會進行罷免,如果這件事情處理不好,九龍倉集團都會將他解職。因爲,在輿論最危急的時候,罷免高管向民械狼甘且豁椬詈唵危钣行У霓k法。

易米高一不留神已經走到危急關頭,沒心思再與董事們虛與委蛇,拿起桌面的文件便起身離開。其實東方銀行的邱大班根本沒答應見他,他只是隨口拿出來應付一下董事,不過,作爲職業經理人,他不可能坐以待斃,丟掉工作。

邱德更永遠都想不到一位英資公司的董事長,會親自驅車來辦公室門口堵他,並且帶着人在走廊一站就是一個多鐘頭,成爲東方銀行內的一道風景。他不得不讓助理將人請進辦公室,泡上杯熱茶,苦笑着道歉:“唔好意思,易先生,前面有些緊急文件要處理,時間抽不開時間。”

“這些都不重要,邱先生。”易米高根本懶得跟他糾結先前的事,而是開門見山道:“紅隧工程已經立項,明年就會開工,留給輪渡業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而且漲價申請已經通過,油麻地小輪不僅不跟漲,還發起人力車協會的邉樱瑩也t解,每天也要投入幾萬港幣,貴公司有錢不賺,還要倒貼錢,難道真的只爲了名聲嗎?”

他眼神透露着不屑:“如果是想要趁機拉低天星小輪的股價,收購天星小輪公司,那就是癡心妄想了。貴司的勢力根本無法與九龍倉打收購戰,何況,天星小輪幕後的洋行股東很多。”

“易先生,誤會了。”

邱德更有苦難言,因爲,油麻地小輪的行爲確實很違反商業常理,但是,換一個角度,從政治上看就合情合理了。他又不可能把大佬的政治目標講出來,只得蒼白無力的解釋道:“油麻地小輪既沒有收購天星小輪的想法,也沒有要搶客的意思,5仙踩全港的活動更不是我們公司發起的。”

“那是人力車協會和市民共同發起的活動,輿論洶洶,我們想漲價也不敢漲啊。”

“能不能帶我去見何先生。”

易米高只有這一個訴求,因爲,他知道見不到何先生,一切口舌都是白費,沒有一個人敢私自下決定。

邱德更卻搖搖頭:“不行。”

“商業上的事,同我講也是一樣。”

易米高盯着他打量一陣,忽然問道:“邱生,我與你沒什麼過節吧?”

“易sir,你說笑了。”

邱德更笑道:“我都沒跟你見過幾次面,談什麼過節?”

易米高了然的點點頭:“是了,我跟你沒過節,天星小輪跟油麻地公司以前雖有競爭,但早已是老黃曆了,照樣算也沒過節,究竟是誰跟誰有過節呢?”

“能不能告訴我?”

邱德更還是面不改色,搖搖頭:“易sir,你多想了,要我講還是趁早降回原價,平息輿論爲好。”

“明白了,邱大班。”易米高不愧是商界老手,跟邱德更見了一面,立即就判斷出本次事件有內幕,而且是他不知道的內幕,解決問題的關鍵是找到問題在哪兒。

他找不到就只能一個個試。

易米高走出東方集團的大門,坐上車前,忽然表情一變,惡狠狠的道:“既然不想一起賺錢,那就一起玩完,都不賺錢了,看看誰撐得住!”

作爲一個職業經理人,他不可能否決自己的漲價政策,否則,就算平息輿論也沒有功勞。因爲,票價上漲是董事會和九龍倉的一致決定。漲價要擺在輿論前,分不清主次,做事會顯得沒頭腦。

他還有一張牌。

是最後一張,本以爲不用打,看來現在不得不打。

第412章 混口飯喫

“巴頓sir,人力車協會的降價邉樱瑪D兌了輪渡市場,給天星小輪造成很大的負面影響。”半島酒店,易米高坐在一張茶座旁,朝面前的警務副處長巴頓說道:“天星小輪股價一天下跌百分之十三,再這樣下去損失會很大,警隊能否幫忙出面解決?”

巴頓穿着西裝,端起咖啡杯,沉吟着道:“警隊無法干預市場經濟,恐怕沒有理由出面。”

易米高將一張支票悄然推到他面前,出聲道:“人力車在北角碼頭、九龍城渡、尖東、油麻地多個地方聚集,人數已經超過五十,是有組織的社會活動。”

“卻沒有向警隊申請集會,屬於非法集會。”

“警務處完全可以用禁止非法集會爲理由,將街頭的人力車驅散。”

巴頓眼神落在支票數額上,眼神忽然變得犀利,一眼就看清有五個零,在放下發咖啡的同時,順手將支票收好折起,放進胸口內袋出聲道:“易先生說的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