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萌俊
上個月鄒懷文來找他談收購紙廠生意的時候,他就開始查相關消息,一方面是透過警隊裏的人脈查,另一方則是在報紙上找。
鄒懷文本人就是一個新聞主編,有什麼特殊消息大概率來自於新聞界,說不定就能查出消息。
《南華早報》則是全港最早的一家英文報紙,創刊於1903年,其星期日發行的特別刊名爲《星期日南華早報》,該報紙是全港銷量最高的英文報紙,也是殖民政府的新聞喉舌。
這張報紙強烈抨擊了新界紙廠的火災案,稱之有鄉民蓄意縱火,並宣稱新界鄉民的不服教化是導致新界開墾遲緩的主要原因。
與之對的則是隸屬於《星島日報》下屬的英文報紙《英文虎報》,創刊於兩年前,爲華人所寫,立場偏向華人的一張報紙。
何定賢沒有在警隊查到相關的案子,卻在報紙上看見相關新聞,自然會一究到底,把事情瞭解清楚,要是連信息蒐集都做不好,搞商業也只有給人噶的份。
“呼。”
何定賢昂起脖子,吹出口煙,手指輕彈,表情不屑的把菸灰抖在桌面,直視着面前的鄒懷文說道:“你叫我一起接手紙廠來幹,到底是想騙我的錢,還是想要勾結人害我。”
“你知道的,我是差人,差人是江湖人,仇家很多的,不差你一個。”他語氣裏已經乏起殺意。
鄒懷文嚥了嚥唾沫,臉上露出怯意,脹紅着臉硬撐道:“我不是想騙你,只是沒有達成合作,商機需要保密。”
“另外我本錢小,需要多拿一點股份,商場上頂多算詐,不算騙!”
何定賢直勾勾盯着鄒懷文道:“詐與騙都一個樣,不過無奸不商,你倒也是個青年才俊,要不是上次你幫過我忙,我就先給你一槍,好叫你知道,我討厭別人騙我。”
“現在,你再看看這張報紙,看看能不能再看出什麼商機?”
鄒懷文表情有點懼怕,聞言眼神出現閃躲,最終還是伸手拿過報紙,反覆觀看一遍,沒有看到什麼商業相關的消息,較之更多的是政治相關。
目光又兜回到紙廠縱火案的新聞,新聞上講新界警署已經抓到罪犯,至於罪犯是不是真兇無關緊要,乃至這則消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縱火案背後的原因,更深層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新界鄉民不肯紙廠在鄉下采購木料,不願意接受污水污染農田才致使縱火案的發生?”
鄒懷文試探的道。
何定賢不置可否,只是說:“這間工廠是第一間遷往新界的紙廠,遷往新界的原因是九龍、港島木料不足,可是生產不到半年時間就遇見這種事情,只代表一件事情,紙業成本要上漲了。”
港島其實有大片山地和樹木,但經過初期開墾之後,九龍、港島區近年來已經設置了公園保護,規劃了禁止砍伐區域,餘下的經營種植區木料根本不夠使用,僅限九龍塘、石硤尾附近還有部分林業,紙廠的原料只能從新界獲取,如果新界村民不允許砍伐只有兩種辦法,一種是把錢加到夠,一種是從國外進口。
鄒懷文聽到紙業原料即將上漲的消息,心頓時涼了半截,覺得人生第一次創業將要夭折。
在何定賢看來卻是一個利好的消息!
第58章 機會
鄒懷文心生怯意,失望的道:“紙廠的生意是不是沒希望了?”
“不是。”何定賢卻堅定否決道:“每一個行業成本上漲的時候,都是新公司異軍突起的機遇,做生意要懂得在危機當中抓住機會,就像是搶劫銀行一樣。”
“如果新公司能夠找到降本的方法,價格上就會有巨大優勢,轉眼間就能迅速做大做強!”
紙業原料一定上漲,多出來的成本並不會由商人承擔,而會轉嫁到消費者手裏。
多出來的成本,要麼由報社咬牙承擔,要麼將會造成報紙漲價。眼下,報社競爭激烈,很難做出漲價決定,如果一旦成本上漲過高,過快,報社就會直接進口白報紙。
歐美地區造紙業發達,成本已經被壓縮到一個平衡點,港島紙業的優勢只是會減少咻敵杀荆坏q價高過咻敵杀荆蹗u紙業整個產業鏈都將遭受淘汰,或許港島就不會有紙廠。
商業的爾虞我詐,弱肉強食,在金錢作用尤爲凸顯,鄒懷文如夢方醒般追問:“現在港島白報紙一刀是兩塊錢,每張出廠價爲兩仙,一張報紙的發售價是一毫(港島貨幣單位:一仙爲一分,一毫爲一毛),生產的原料成本在10塊錢100刀,主要是用雜木漿製造。”
“在紙業裏造白報紙已經是成本最低廉的,主流紙廠已經開始回收舊報紙繼續打漿,還有什麼降本的辦法?”
白報紙比書寫紙、衛生紙都要便宜,但港島書寫紙、衛生紙還真沒白報紙市場大,起碼白報紙有固定的銷售方,衛生紙,書寫紙卻是富貴人家的專享,所以在70年代前白報紙一直是世界上最主流的紙業。
白報紙的製造工藝也是在不斷升級,早年都是用純木漿造的新聞紙,現在已經進步到雜木漿造紙。
後世用草漿造的紙報紙需要添加大量化學工藝,目前報紙業沒有相關人才,想要技術降本是無稽之談。
何定賢沒有技術降本的科研實力,但卻有做生意的頭腦,用手指點點太陽穴,語氣輕蔑的反問道:“用腦子啊,菜鳥!”
“港島是什麼地方?是東亞的港口城市,港島城市最便捷的一點就是物流快,航叱杀镜汀!�
“當港島缺少原料的時候,想辦法從國外呔托校瑬|南亞的泰國、緬甸、老撾,一大片的原始森林,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木頭。”
鄒懷文表情一滯,旋即眼神大亮,拍腿稱讚:“對啊!東南亞木頭多,去東南亞買木頭就好!”
“不對,可是其它紙業老闆怎麼沒想到呢?”航呦嚓P涉及到他的知識盲區,初出茅廬的商場新秀立即變得像個傻仔。
何定賢也沒有看不起他,第一次出來混能不被噶腰子就是聰明人,怎麼能對後生仔要求太多呢!
他笑着解釋:“人都是這樣,貪圖安穩,不願求變。商人更是如此,有一個賺錢的方法,就不是想着換一個賺錢的模式,紙廠可以從港島遷九龍,九龍遷新界,就是不願意去想方設法的打通航咔馈!�
“當然,這也是害怕被船東主宰一刀,利潤繼續削薄,畢竟打通關係是要鈔票、要人脈的,有些工廠主也不一定夠人脈,但是新界紙廠被燒的新聞一出來,肯定有工廠主開始想辦法,削尖腦袋,着手佈局進口原料的事情。”何定賢表情立即變得嚴肅起來:“窮極則變,不要小看那些老闆,他們就算讀的書沒你多,見過多的世面卻超你良多。”
“菜鳥!”
鄒懷文原本正聽的津津有味,大爲震撼,聽到最後一句罵聲卻脹紅臉蛋,努努嘴不予爭辯。
光是對新聞,對時事的看法,面前的軍裝差人就比他老辣,難怪可以闖出名頭,跟他合夥做生意肯定有得賺。
“那怎麼打通航咔溃恐苯拥情T去找航吖荆�是要託關係。”鄒懷文問道。
何定賢感覺好笑:“登門去找航吖镜茸沤o人宰乜?何況現在全港最大的船東主是邊個?”
“順昌航業的許老闆,廣灣區第一望族!你跟我是絕對攀不上關係的。”
許老闆名爲“艾周”,早年在湛江發達,從雜貨店起家,代銷汽油,生產花生油,食用油,產品遠銷歐美。
那時湛江正好是前朝所定的“自由港”,神似當今之港島,靠着貿易一飛沖天,手底下“富泰號”商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是前朝自由港誕生的商業鉅子。
在30年代就開始拿到“填海權”,在廣灣區填海造陸,開發房地產,手下地皮以“街”算,以“路”計。後來在房地產顛覆期毅然轉型航撸忂M“寶石號”,“大寶山”,“大寶星”等數十條貨輪,使得“順昌航業”成爲東亞第一大航吖荆�與人合資成立“太平洋國際航摺保叭侍┖綐I”等四家航吖尽�
這種商人超前的危機感,眼光使得他在風雲變幻時,可以輕鬆拋棄地皮,投入新的自由港發展,並且將船帶走,延續家族的強盛,可以說,順昌航業對於許老闆而言就是一個資金儲蓄池,實體銀行,當他在港島積累起足夠的現金流後,又將進入港島新一輪的填海造陸行動,成爲港島第一個地產大王。
另外,許老闆手底下還有前朝的廣州灣商會勢力,手底下不知多少字號混飯喫,一直到後世都名列港島地產四大家族!
目前港島的經商風氣還帶有亂世遺風,大老闆一個個過慣刀頭舔血,改天換地的動盪生活,沒有人看重拿不走的地皮,認爲做生意“做活不做死”,大老闆都鐘意搞航撸荤娨飧愕仄ぃl知道明年太不太平呢?
可許老闆在30年代開始搞航撸俊盎钌狻北W∩砑抑幔瑓s在五十年代初卻陸續退出航咝袠I,登岸開始做死生意,既不把一個行業做到死,卻又永遠都喫一輩子的頭湯!這份眼光與勇氣堪稱絕佳!
當然,一代船王退出定然會使市場孕育出一代新的船王,正如一代賭王的失意,就讓下一代賭王持牌登場!
港澳的船王、賭王、地產大王永遠是一代新人換舊人,如今濠江賭王“傅老榕”執掌濠江賭業二十年,風光勝何多倍,後世又有人幾人知曉?逞論大清時的第一代賭王“盧九”之名早就掩埋於歷史,古今多少事,皆付笑談中,一如許家那般風光百年難也,少也!
“那怎麼辦?我在新聞界認識的人不少,但是在航呓缯媸莾裳垡荒ê凇!编u懷文道。
何定賢自信的道:“你不認識人,我有辦法認識,關鍵是,錢我出,辦法我想,人我找。”
“你只負責管理,恐怕是拿不到股份了。”
第59章 會姚木
“你講這麼多,等着我呢?”鄒懷文氣的臉色鐵青,滿臉不服,何定賢卻平靜的道:“你耍詐不也是想用消息騙我股本?一碼歸一碼,你既要負責管理,又要負責跟報社聯繫,打開紙廠銷路,我開的薪水不會比你現在低。”
“跟你講實話,第一次出來創業,就想着用一點點信息撈好處,我沒有派人斬你已經算念舊情。怎麼?真想空手套白狼當上大老闆?”
何定賢犀利的道:“菜鳥一隻沒學會走就想要飛,小心摔死在懸崖下,要當想拿股份起碼得本事勝過我,能給公司帶來實打實的利益再講。”
紙廠生意如果拿下,上可以創立報社,掌握媒體喉舌,進而大賺利潤,下可以橫向延伸,將來做衛生紙,書寫紙,打印紙生意,一旦打通渠道,夯實地基,將成爲未來的實業地基,重要性比電影店更大。
相關的生意網絡,他心裏已經有個大致計劃,不管出不出差錯,都將會一步步朝着前路走去。
不會提前告知任何人,也不會輕易讓出股份,特別是紙廠生意必須全權掌控。這不是想要喫獨食,而是想要先喫飽,將來有什麼生意可以再分……
鄒懷文難免有一種被人甩下車,不帶着玩的感覺,但也明白對方說話的有道理,只得問關鍵的事:“薪水怎麼算?”
“每個月三百塊港幣,每半年抽一次水,淨利潤的百分之二怎麼樣?”何定賢給的方案比較公平:“理論上講,你也算具有百分之二抽成的合夥人,就算沒有股份一樣比在報社賺的多,何況這是你踏入商界的第一步,未來說不定更有機會,當作是學習嘛。”
他要依靠鄒懷文的關係打通紙廠銷路,所以薪水、待遇開的並不算低,因爲鄒懷文有獨屬的價值。
當然,鄒懷文既然沒有錢收購紙廠,想要拉他入夥出錢的話,就別想拿到工廠實業的股份。
抽水是以銷售爲前提,離開就沒有,股份可是可以兌換,變賣,具有真實價值的。
他可不是冤大頭。
鄒懷文也知道自己錯估對方的腦袋,而且對方一套商業論,直接擊垮他的信息價值。
他沒有底氣再要股份,又捨不得退出紙廠,畢竟紙業在港島的前景很好,只得乖乖低頭:“好,按照你說的辦,不過每年按照銷售要重訂一下抽水。”
“呵呵,沒問題。”何定賢輕笑着道:“我一看你就知道,是個不甘久居人下,打一輩子工的傢伙。”
“也對,大學生嘛,有傲氣。”
“別講廢話。”鄒懷文突然變得沒那麼客氣,或者說不再斯文:“你到底有什麼辦法搞到船,講出來聽聽?”
何定賢站起身離桌:“晚上我會讓人來港島給你送錢,等我把船的事情搞定再來找你,其它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問。”
“老闆,他買單!”何定賢指了鄒懷文一下,昂首走出茶餐廳,來到街頭招了一輛黃包車講道:“溗疄骋Ω!�
“好叻,老闆。”車伕態度很好的吆喝一聲,掛着汗巾就小跑離開,鄒懷文在中餐館買完單,表情憋屈的講道:“看起來沒比我大幾歲,老奸巨猾。”
他是沒有收到九龍區總華探長被槍擊的內幕消息,也就沒把事情跟面前的小軍裝警提起。
畢竟連劉福中槍的新聞都沒有登上報紙,不然,他肯定會重新認識一遍面前的警察。
姚木退休之後就一直住在溗疄撑缘囊蛔鶆e墅內,別墅裝修的富麗堂皇,據說光是傢俱就花了百萬港幣,吊燈、地毯、大鐵門都是全歐洲進口,並且是全港第一個用電動大門的別墅,在某一段時間裏比港督府還要出名。
只可惜府邸名聲響不響,不看裝修,看房東,自姚木退休賦閒府邸就變得門可羅雀。
不過溗疄车貐^勝在風景優美,清淨宜居,港島開埠以來是一直是太平山頂之外,最受吹捧的富人區。
這時姚木穿着居家睡袍,在自梳女傭的陪同下,正拎着一個鳥唬皆谇霸洪f逛。
他的家人孩子都已經移居檀香山,僅獨身一人在港島照顧產業,維持當年的關係。
當大門電鈴響起的時候,女傭桃姐望向東家,見東家輕輕點頭,轉身走向銅漆雕花的大鐵門,隔着大鐵門語氣禮貌,卻待人淡漠的問道:“你好,請問找誰?”
何定賢見到來人是一位年紀不小,長滿皺紋,雙手戴着袖套,秀髮攀起梳攏的阿姨,意識到面前的阿姨可能是位姚家的自梳女傭。
這類終身不嫁,久奉主家,梳髮起誓的女傭流行於清朝末年,到前朝坍塌才緩慢消失。
隨着自梳女傭的減少,地位也越高,有着“一個傭人,半個東主”的說法。
因爲,她們一向是陪東家自小長大,少東家接班之後往往會視如家人,等待她們年老時是要爲其養老送終的,真正的自己人。
這類人同東家有幾十年的感情,是萬萬不能輕視與招惹,看對方的年紀也有五十多歲,依稀可見年前時的秀麗,可能是服侍着姚木長大,必須恭恭敬敬的用雙手遞上名片。
“你好,我叫何定賢,是九龍區的一位軍裝組長,經人介紹前來拜會姚總探長。”他遞完名片說道:“麻煩幫忙通傳一聲。”
姚姐接過那張私人名片,看一眼就知道是熟人介紹,但沒有立即開門而是點頭說道:“等着。”
她轉身回來前院跟東家請示過之後,把名片給了東家,再回來摁下開關,打開大門說道:“姚先生在前院等你。”
“多謝。”
何定賢在門口吹了一會海風,時值傍晚還真有些涼,但也沒覺得有什麼冷遇,一切都是豪門大宅的規矩,來到前院之後就見一個悠閒散步的老人家在逗一隻金剛鸚鵡。
“啪!”
何定賢站在五米開外,重重跺腳,毫不猶豫的立正敬禮,大聲吼道:“PC1101,軍裝警察何定賢向長官報到!”
姚木抬頭看他一眼,信手把蛔訏煸跇渖疑希D身看向年輕人笑道:“阿賢的嘴怎麼這麼甜?”
“不像是我聽說的阿賢呀。”
何定賢咧開嘴笑:“長官講笑了,我一個小小的軍裝警察,怎麼能入長官的耳。”
姚木搖搖頭:“如今當差的華人邊個沒聽說過你?不管你認不認賬,你在差人裏面已經出名了。”
“唔好意思,剛剛桃姐讓你外邊吹了會風,沒辦法,以前給人闖過家門,搞得桃姐一直神神叨叨的,見到生人打一百分精神。”
何定賢出聲應道:“這是長官持家有方,家裏人有警察作風。”
這句話讓一直冷臉的桃姐露出笑顏,姚木也笑的很開心,打趣道:“不僅哄我呀,連我家裏人都哄,可以,可以。”
“阿立現在點樣了?聽說他替你捱了一槍躺進醫院,你來找我,不會是想要我出頭擺平東莞幫吧?”姚木直接的說道:“醜話說在前頭,我一個退休的老骨頭沒那麼大面,要是你讓我替你出頭,乾脆再請一個人打死我得了。”
“那樣我還死的輕鬆點。”姚木表情很愉悅,桃姐聞言眼神卻兇了起來,上下打量着何定賢好像要把他颳了。
何定賢也連忙解釋:“長官不要誤會,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扛,只是最近生意上有些事情,想要請長官搭手一下。”
一個人情可以用來救命,也可以用來救場,但找人幫手都是一次性的,唯有找人勾結利益可以長長久久。
最大的人情網是利益網,所以何定賢在拿到名片之後,就明白它最大的用處不是在警界!
是在商場!
第60章 百樂門
事實上,姚木的人脈確實可以輕易找到貨輪,也可以輕易找到一艘送人離開港島的船。
所以,他心裏其實非常詫異,揮手請客人在前院的石桌坐下,笑着說道:“桃姐,泡壺茶來。”
“好的,姚先生。”桃姐輕輕鞠躬,轉身離開,姚木趁機攤開手,出聲說道:“來一支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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