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14章

作者:萌俊

“嗙!”他一掌把報紙狠狠拍在桌面,連帶在桌上的水杯都叮噹跳響:“邨人,替我聯繫福義興的林大頭,今晚我要同幾個後生仔開宴席。”

二弟邵邨人馬上在沙發座上站起身,識趣的點點頭道:“知道了,大哥。”

雖然“邵氏父子”目前是邵邨人任董事長,其子擔任總經理,但大佬邵醉翁在商界的臉面最大,在兄弟們中亦兄亦父,退出二線之後只是不再掌管公司經營,邵家有什麼事情也得先由邵醉翁出面處理,所以人人提起邵氏公司都把邵醉翁擺在前面,直到十年之後纔有邵義夫的位置。

現在邵家人在外邊丟了臉,肯定得由大佬親自去找回來,要不然公司上下,同鄉社團怎麼看他們邵氏?

第31章 寧波會館

林大頭是一個身材彪悍,肥頭大耳,長相憨厚的司機,平時出門常穿一件不合身的夾克,主要工作是幫大老闆們開門。

他同時兼職六個知名大老闆的司機,還有空擔任港島老牌社團“福義興”的坐館,閒暇之餘幹一點打打殺殺的事情。

福義興則是港島現存最老的一間社團,距今已經有七十多年曆史,是當年閩商下南洋時組建的同鄉社,靠着護送老闆們的商船下海闖出名頭,那個年代海上盤踞着卸嗪1I,俗稱“大天二”的海盜有槍有炮,裝備一度勝過清軍,就連鬼佬的貨船都不放過,還曾劫過日島的軍用物資。

可惜最早下南洋的閩商並沒有把港島當作根據地,而是輾轉往東南亞、日島、臺島、歐美等地發展,否則現在港島第一大的勢力當屬閩商,潮汕幫、滬字旗也是在戰亂時才往港島發展。

歷史的變革,讓留在港島的“老福”失去靠山,漸漸衰弱下來,只能靠向社團勢力不強的寧波商會、以及一些華僑老闆,跟這些老闆們一拍即合進行合作,勉強保持住“老福”頂尖社團的招牌,但論實力頂多算是個中型社團。

這時林大頭開着邵醉翁的黑色寶馬汽車來到石硤尾,圓頂帥氣,弧線流暢,像顆蛋一樣的寶馬汽車一到路口就吸引來大批目光。

林大頭則推開車門後,站姿筆挺的守在車旁,目光炯炯,氣息洪亮的請道:“何先生,邵老闆請您去一趟。”

伍世豪、豬油仔等人目光齊刷刷轉向老闆,何定賢也沒想到會有人來開車請他,當他聽見邵老闆的名字後,便真的很想坐一坐靚麗的古董車。

林大頭見到一個年輕人走出電影店,動作嫺熟的坐進後排,表情意外之餘也沒多說什麼,關上車門啓動轎車便驅車趕向碼頭。

九龍城渡,一艘被包下的客叨纱呀浽谒械却噺街贝┻^碼頭駛上輪渡,轎車便停在甲板前頭,何定賢乾脆連車都沒下,揮手讓司機把窗戶落下,就在車上點了一支香菸吸起來。

些許的顛簸搖晃沒有給人帶來不適,輪渡在風浪中抵達北角,轎車再一次駛下碼頭,來到位於溗疄呈艦车囊婚g中式會館前,何定賢下車見到門坊石牌上鎏金的四個大字正楷“寧波會館”,便知已經來到寧波商會的坨地,一腳踏進去不知是生是死。

他習慣搶銀行的生活,更習慣把腦袋別在腰上,就算過了幾天舒坦日子骨子裏的野性也磨不掉,從容不迫的走進會館大門就見前庭一口水缸塞的滿滿當當,時不時有水泡冒出,石板地面上也鋪着水漬。

四個身穿黑衣的打仔,一人手持一根竹竿,水缸裏有人抬頭就狠狠一棒敲下去。

趙玉堂、曾少珂、邱德更,陳立、還有一位滿臉煞氣,表情難看的中年人正坐在客位上,五人都一起移過目光瞧向他,邱德更顯得惶恐不安,中年人則是目光犀利,神情不善。

一名穿着黑色馬褂,留着八字鬍,戴着眼鏡,模樣斯文秀氣的大老闆則站在餐桌前拱手說道:“歡迎何長官大駕光臨。”

何定賢沒有理會邵醉翁的陰陽怪氣,而是立正敬禮,出聲喊道:“長官好!”

他一位一位的面向致意,然後再向主人家點點頭,最後以站門崗的姿態守在階梯之下。

邵醉翁讓四位長官乾坐在椅子上等他開餐,看起來是表現的禮數十足,可真要屁股往椅子上一坐得出大事,趙玉堂就不講了,那目光不善的人沒猜錯肯定是大人物,觀曾探長、陳警長的樣子很可能是總華探長“劉福”……

到時趙玉堂要整他,劉福要整他,說不定曾少珂、陳立都會心生不滿,商人真是奸猾狡詐,詭計多端,竟然想坑他!

邵醉翁在見何定賢進退有據,心思敏捷之後,也就不再強求,揮手付之一笑呵呵兩聲,便坐回去招呼幾位探長們用晚餐。

整場晚宴大概近兩個小時,結束時已經明月高懸,席間氣氛時冷時熱,很少有歡笑聲傳出。

推杯換盞之事倒是頻繁。

何定賢就腰桿筆直,一動不動在中堂前臺階站到雙腿發麻,但只要沒人喊他進去,他就算還是安全。

至於長官們在酒桌上談論了什麼,他現在是一概不知,可該知道的一定會知。

這時堂內已經響起相互辭別的客套話,曾少珂,陳立很快就跟在一位中年人身後走出來,中年人邁下臺階時望了他一眼,剛路過就霸氣十足的放話喊道:“打死他!”

何定賢心頭驀然抽緊一下,水缸旁四個打仔毫不猶豫的將竹竿戳向缸中,缸內人泡的渾身水腫卻還在奮力掙扎,弄翻水缸後轟隆一聲,水缸砸得四分五裂,露出趙志遠蒼白髮泡的臉龐,一個黑衫打仔面露兇惡掏出匕首,上前一刀抹了趙志遠的脖子,趙志遠表情瞳孔的抽動兩下馬上就失去動靜,只剩下哀怨的瞳孔慢慢放大。

地上的水一點點被暈染成紅色,放話的人已經走出大門,請客的人連面都沒露,繞過中堂已經從後堂離開。

陳立在把曾少珂,劉福送上黃包車後,轉身朝裏頭招了招手,何定賢便聽令走出寧波會館,再度立正敬禮:“長官!”

“好了,再我面前就別裝了,你哪裏會把什麼長官放在眼裏,晚上裝乖乖仔很難受吧?”

會館門口的夜幕下,陳立吸着一杆老式煙槍,說話時眼神很是玩味,何定賢則笑道:“能夠平平安安走出會館大門已經很開心了,有的人只怕是要橫着出去。”

他回頭瞄了一眼地上的屍體,陳立滿臉坨紅地摟住他肩膀,吐着酒氣道:“找個地方一邊喫麪一邊聊,TMD,剛剛光顧喝酒,談事情,連一碗米飯都沒喫完。”

何定賢伸手向角落巷口裏招招手,一個熟悉的人便拉着黃包車小跑出來,何定賢道:“長官,車到了。”

“嗯,你做事情,我放心。”陳立坐上黃包車心情愉悅很快,看錶情對下屬的準備很是受用。

第32章 風險投資

一間麪攤旁。

陳立大口吃着雲吞麪,講道:“邵醉翁開的條件,要總華探長劉福交出殺人兇手,將來九龍區的電影店份分他一杯羹。”

“福爺當時就坐在旁邊,毫不猶豫點點頭,趙志遠就被人在酒桌上拉下,直接塞進水缸裏……”

何定賢聽的眼皮直跳:“福爺夠乾脆。”

陳立笑道:“呵呵,福爺說到底也不過是東莞幫的一隻看門狗,街面上最不缺的就是狗。”

“不想當流浪狗、野狗的,做夢都想有個家,福爺要是惹到有錢佬,一樣會被打斷腿。”

身上的皮,確實可以帶來錢,但錢肯定比皮重要,權力在達不到頂峯的時候,就必須爲金錢讓路。

港島權力之巔屬於鬼佬,華人的權力僅限基層。

港島是一個資本化社會。

錢是第一。

何定賢也明白:“所以福爺直接把趙志遠丟出來平息邵老闆的火氣,想必趙志遠的靠山趙玉堂也落不着好。”

陳立點點頭:“跟你設想的一樣,人是誰殺的已經不重要,報紙上寫了是趙志遠,寧波商會就忍不下一口氣。”

“邵老闆以寧波商會名譽會長的名頭,直接放話要清理門戶,要不是福爺當時念舊情,冒着風險力保趙玉堂,院角的另一口大缸就是給他準備的。”

何定賢坐在一旁,將一顆雲吞塞進口中,想道:“那趙玉堂也要倒黴。”

“邵老闆不可能清理了趙志遠,卻還放過趙玉堂,那不是養虎爲患嗎?”

陳立抬眼一看,輕聲道:“最後,趙玉堂則被扒掉肩上警銜,重新穿上制服去荃灣管農田。”

如果說九龍塘還屬於開發區的話,荃灣就是郊區中的郊區,常住人口都不如石硤尾。

不僅跟油尖旺的銀行區沒法比,就連跟新界的鄉鎮區都比不了。

這是徹底的發配。

“你也知,堂堂一區華探長被髮配到荒地有多慘,將來沒人會賣他面子,一輩子都出不了頭。”

“這種人就算沒死,也跟死了一樣,不用怕他來找麻煩了。”

何定賢輕笑道:“我怕他?”

一個連槍都沒的軍裝警察,職位還比他低,真沒什麼可怕的,以趙玉堂的智商想必也不會來找死。

陳立也道:“難道,你就不好奇,邵老闆怎麼分你九龍區的生意?”

其實他心頭有點驚訝,覺得阿賢定力太好,城府頗深,直到現在還能憋住不開口。

阿賢卻笑道:“能怎麼分?肯定跟劉福分一點,跟我分一點,畢竟劉福剛剛交了一個人出來,邵醉翁不可能再派人踩進九龍區。”

“一來,他的地盤本就在港島區,未必看得上九龍區的生意,二來,整個港島也不是他一個人說的算,想在九龍區搵水就要跟劉福打交道,搞好同東莞幫、潮汕幫的關係。”

“三來,我一共就七間電影店,地盤不到九龍區的三分之一,既然都在談整個九龍區的生意了,我這幾間店肯定就上不了檯面,總不至於把我的店鋪給分出去。”

他說到這兒,又看向長官:“剛向東莞幫抽刀子,又要搶我們潮汕人的蛋糕,真當我上司是喫素的?”

“我保證邵先生要提分店的要求,我頭頂兩位長官肯定第一個拍桌子。”

陳立聽的滿心舒坦,笑眯眯地道:“想多啦,撲街仔。就我還跟邵老闆拍桌子?邵老闆一個電話都讓鬼佬撤了我的職,不過他確實需要賣福爺一點臉面,出來混都是花花轎子抬人,福爺交人是給他臉,他總不能做的太絕。”

“一個人做事太絕,就會先把別個逼上絕路,再把自己逼上絕路,起碼做生意上是這樣,生死鬥是另一回事。”

“所以邵老闆決定投資三十萬港幣,在整個九龍一共興建二十三間一元電影店,並且低價租賃老舊影盤給你們播放。”

“要求就是成立一間合資公司,你佔百分之五十的股權,邵先生佔百分之三十五,福爺有百分之十,我跟曾探長的兩間店折成百分之五。”

何定賢早早就猜到前因後果:“這其實是大企業看中初創公司的項目團隊,出資進行收購!資本市場百年不變的套路!”

“唯一不同就是光明正大的給管理單位繳納獻金,另外還要捉一個人祭旗挽回顏面,商業方面邵老闆卻是隻賺不虧,將來依託我的電影店,邵氏院線能夠更加強大……難怪邵醉翁沒有爲難我,輕易就讓我走人。”

“不過在前期強強聯合確實有益處,我要是沒有地域壟斷的時間,展現出一定的能力、還真拿不到最大股權,而人能活多久很大程度就是價值決定,我的命比趙志遠貴,我才能活下來!果然,最後還是要靠錢保命,靠錢收住大老闆的火!”

這已經是他預想中的良好結局,最優解局自然是潮汕幫給力,曾少坷,陳立抬個大老闆出來和邵醉翁對着幹,再把九龍區的生意一個人全部喫下,事實證明曾、陳二人沒有擡出什麼大佬,或許是不想爲他浪費人脈,或許是壓根抬不出能跟邵醉翁對抗的人物。

最壞結局則是被人打死、生意被獨吞,不過他敢算計邵氏就是依仗電影店生意有成爲院線潛力,是邵氏院線的天生合作者,邵氏大概率不會真的對他動手,這是一張人人都說,人人卻都看得見的明牌!本錢!

這時他點點頭道:“可以,就當賣長官,福爺,邵老闆一個面子。”

如果光想靠一元店擴張賺錢的話,那麼給人分掉一半會很難受,可如果還有其它項目的話,合作擴張就會帶來迅速的資金回報。

起碼節省了積蓄、開店的過程。

那三十萬對於邵老闆而言就是買一輛新車,請朋友到夜總會喝一場的開銷,投進來幾個月就有回報。

小半年就能盈利,穩賺不賠。

對何定賢而言則是多了一筆“風投資金”,可以加速啓動項目,爲下一樁生意爭取時間。

發家致富要快。

慢了。

風口過了,也就沒機會了。

陳立也滿懷欣慰的道:“我果然沒看錯你,一看就知你是一個懂得分食的人,出來行不容易,喫獨食最容易噎着,懂得分食纔有朋友。”

“你把整件事情設計的很好,剷除了對手,拿下了生意,既幫我們潮汕幫揚了口氣,也給東莞人一個教訓。”

“唯一就是沒料到邵老闆的精明能幹,也讓邵老闆把給你一箭雙鵰了,但現在說不定邵老闆現在也很欣賞你,不然第二口水缸就可以塞你!當然,欣賞你就是欣賞你生意,欣賞你的銀紙,否則晚上邵老闆肯定會做掉你,一邊殺一個,以示威嚴。”

“要是他讓兩邊都交人的話,我拼了老命都不一定能護住你!”

何定賢想到邵醉翁剛開始請他上桌的樣子,又想到趙志遠是被在桌子上拖下來的,心底就有些不寒而慄。

媽的,老骨頭,記住你了!下次請你喫飯我也備兩口水缸!

他心頭想歸想,嘴上卻道:“我明白了,立哥,借勢是要付出代價的,別人讓你借,就欠人一筆債,不讓你借,轉手就可以打死你。”

“世界上沒有白食的晚餐,大老闆們更沒有一個是好蒙的,我做事還是嫩了點。”

陳立搖頭笑道:“你做事夠老練了!”

“想要的目的都達到了,好處都拿到手了,你已經是成功了一次,只不過凡事劍走偏鋒都要付出代價,也要冒點風險。”

“若是一點點風險都不冒,到老也上不了位,我真的很欣賞你,真想去買個女兒嫁給你,可惜我兒子都成家了,估計是蒙不過你,有沒有興趣認我做師父?過兩年我退休把油麻地警長的位置傳給你。”他豪爽的道。

第33章 出人頭地

“師父,什麼時候擺拜師宴?”何定賢毫不猶豫的爽快答應。

一個油麻地警長的位置,每個月已經能撈上萬港幣,算是港島華人的中層代表。

要是能拿到總華探長的位置。

那就是大佬圈子的入場券。

不過,一區警長已經足夠改變一個窮小子的地位,用麻雀變鳳凰來形容都行!

陳立則大懷大笑道:“哈哈哈,你個臭小子,算啦,我也沒有入字號,用不着擺拜師宴。”

“將來記得有我這個師父就行。”

師傅和師父,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師傅只傳手藝,師父要傳道授業,提供資源、金錢、幫助弟子上位,師父的恩情如父。

陳立卻很有氣量的講道:“一個油麻地警長的位置肯定限制不住你,你光靠電影店的生意,將來買一個油麻地警長就不在話下。”

“我能傳給你的東西不多,平時就還是常來喝酒、飲茶,當兄弟相處。”

“什麼拜師宴、拜師禮、敬茶燒香都免了,更別跪我。”

他自覺受不起。

“我只是真的很鐘意你,覺得會出頭,就讓你借我的勢,希望將來能捧你更進一步。”

何定賢心中明白:“我先前借過陳立的勢,現在陳立打算投資我,給予我政資資源,師父的稱呼只是一種道德契約,將來一樣是圖回報的,只是比單純的利益交換更多了一份道義。”

“華夏文化中欺師滅祖,背師忘典可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一旦出現就等於信譽破產,越是有地位的人越不敢做,否則就會被戳一輩子脊樑骨,再成功都會遭人唾棄!”

只是礙於他已經初創一份基業下來,不算雙手空空的登門,導致師父的權威也立不起來。

變成更單純的政治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