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107章

作者:萌俊

港島各大洋行確實喜歡這樣削華人,而且,普通華人連走進洋行的資格都無,能夠被洋行大班私下找上門簡直是個好事。

預示洋行大班認爲一定有得賺!

包鈺剛也無奈感慨道:“這種操作是違背銀行業道德的,雖然上滬時也屢見不鮮,但是,我憑什麼受制於鬼佬?如果沒有其他辦法,我只能接受鬼佬的錢了,但偏偏邱生是東方銀號的大掌櫃,我便通過邱生來見何先生,希望能夠得到邱生的幫助。”

何定賢剛剛喫下一隻鳳爪,配着飲下一口清茶,放下筷子:“包生,銀號同銀莊多少不一樣,給出的利率肯定要高些,不見得比洋行大班私下開的價低。”

包鈺剛點頭:“我明白,但只要利率可以接受,我寧願給何先生賺,也不想給鬼佬賺走。”

“洋行開多少?”何定賢也不再囉嗦,直言相問,包鈺剛達道:“年率利百分之十五。”

“這個率利其實不高。”何定賢表情一驚,大概是包鈺剛的項目很成熟,且本人履歷漂亮,洋大班竟然手下留情了。

不過,洋大班要是走正常流程,用匯豐的信貸額度批准,收息估計還要更低,大概在百分之十左右。

何定賢沉吟片刻,開口道:“我只要百分之十!”

包鈺剛頓時面露喜色,舉杯說道:“多謝何先生。”

何定賢輕笑着道:“互幫互助,包先生,我是相信你的,不過,我有一個條件,貴司在英國購買的收條貨輪,需要租借給星輝商號,可以嗎?”

包鈺剛點點頭:“當然沒問題,而且第一艘船,我就算不賺錢,也一定不會讓何先生虧錢。”

這樣一來何定賢不僅能拿到利息,還能拿到貨輪,星輝商號馬上就要與銀號、電影公司、紙廠一起合併爲東方集團,也算他名下的產業之一,包鈺剛註定無法在租金上賺到很多,但是擁有第一艘貨輪之後,航務公司就能咿D起來,起碼擁有貨輪的公司已經可以在銀行收到貸款。

要知道,這一筆七十萬美元的信貸,完全是以個人身家信用作擔保,貨輪本身是沒有抵押協議的。

貨輪在出租之後,完全可以做抵押,滾雪球似的,一步步把航吖緮U大。

換作別人沒這個本事,但銀行家出身的包鈺剛絕對能夠做到,未來寰球航郀懞文軗碛惺澜缟献疃嗟呢涊啠�

包鈺剛精通銀行業務,採用各種融資、收購、信貸手段是其中關鍵,否則,光靠收租等錢,是沒辦法在二三十年間,籌集到如此多的資金。

這項生意換一個人或許還可以做,但絕對做不到這樣大!船王之所以姓包,是因爲包生選擇做航邩I,而不是航邩I成就了包生,換一個行業,包鈺剛的鋒芒一樣掩蓋不住。

所以,何定賢聽完包鈺剛的決策之後,絲毫沒有想要插手的想法,正如洋行大班們一樣,銀號老老實實收息就好,很多生意是因人而成,盲目下海只會虧掉資產,給人做嫁衣。

“呵呵,在商言商,到時候租金按照行情來就可,邱掌櫃,明天擬一份合同,前往滙豐金庫調錢,換足七十萬美金交給包生。”何定賢舉茶回敬,緩緩說道。

邱德更表情興奮,連忙點頭:“我明白,何生。”

將來包鈺剛的航吖疽浅晒Γ隙ㄒ匪粋�人情,於銀號而言也是談成一樁大業務。

包鈺剛致謝道:“將來何先生要是想用船,一句話的事!”

“哈哈。”何定賢暢笑兩聲,欣然接下人情,隨後又請教了一些銀行業的事情,在金融方面包鈺剛是頂級專家,勝在職位夠高,眼界開闊,與邱德更勤勉肯幹是兩種風格。

二人當晚聊到八點餘鍾,越聊越開心,礙於時間太晚,方戀戀不捨的互相告辭。

何定賢也愈加堅定要把公司搞成集團,將銀號轉爲銀行的想法……

隔天,上午,包鈺剛在銀號簽下合同,拿到現金,下午就帶人乘船奔赴英國。

滙豐洋大班得知其拿到華人錢莊貸款,震驚之餘又暗自惱怒,洋行的高傲註定會錯失很多華人俊傑,錯過很多生意。

月底。

何定賢收到新一個月的規費,光是在各區碼頭抽水,便多抽到六十九萬港幣,加上每區上繳的規費,足有三百二十萬之多!

豬油仔帶着六個人,提着十二個箱子,將箱子在辦公室的地面全部打開,露出一捲一捲,如山人海,讓人眼花繚亂,意亂情迷的港幣。

何定賢都忍不住深吸一口雪茄,驚歎道:“這麼多?”

豬油仔臉色通紅,條理明晰的回答:“賢哥,這些還是各區警署都拿走大頭,最終繳上來的數目,要是把各區警署的全算上,港島警隊每個月現在能收到將近三千萬港幣的規費。”

“三千萬!”

“三千萬啊!”

豬油仔情緒激動。

何定賢昂首感嘆:“幹他媽的,三千萬啊!”

在一個平均工資兩百出頭的年代,在一個公司經理薪酬不到五百的年代,一個總共不到三千人的部門,一個月卻能拿到手三千萬港幣!

這是什麼概念?

算一下,從今年到70年,加起來港島總規費起碼得收上千億吧!

這還是賬目上的,不包括交給鬼佬的買官費,不包括私下送禮、辦喜宴收禮等,全算上一千億都少了吧?

五億探長雷老虎?

以前還覺得很威風,突然感覺也就是一個小角色,改名叫五億探長雷烏蠅算了!

何定賢只是略作猜測,縱然他現在掌握全港刑事組賬目,知曉全港規費的大致總數目,但也不可能精準算到港島經濟增數,算清二十年間的規費總數,沒辦法,想象力受到見識約束,真是想不出來啊!

要不是他真真切切的收到錢,他也不敢信,但轉念一想,一個人能貪一千多套房子,很合理。

這一切都很合理。

社會財富流向,貧富差距,各種現象都合理。

雷烏蠅不是老虎,只是一個小烏蠅,不僅貪得少,還要背鍋,我去……簡直哭死!

當然,這些白花花的銀子,大部分都要入鬼佬們的帳,警隊兩千多華人,幾百號鬼佬,收最多的卻是鬼佬,最少的則是華人,例如眼下的三百二十萬,華人能收到多少?

何定賢沉吟片刻,用腳將兩個箱子踹翻:“嘭!”

“嘭!”

港幣灑落一地。

“我沒見到這些錢,你也不要再讓我看見這些錢。”他指着地上灑落的港幣,出聲道:“其它的,拿二十萬出來給兄弟們發了,剩下的我要送去給鬼佬。”

豬油仔立即會意,彎腰把地上的港幣全部收好,出聲道:“今天我就帶了十個箱子來。”

隨後,他匆匆提着箱子離開,把錢放到車上,再回來給兄弟們發規費,何定賢則帶人拿着箱子送給鬼佬長官。

重案組兄弟們的規費直接翻倍,整個重案組,乃至全港華警都喜氣洋洋,迎來一波工錢大漲。

雖然,刑事組、軍裝組沒有重案組漲的那麼誇張,但是在收上碼頭規費,迎來歷史性漲幅後,多能也漲四五百,少的也能漲兩三百。

至於鬼佬們更不用提,儘管何定賢已經截流一大筆錢,但規費的大幅上漲,仍然讓鬼佬異常興奮,大爲褒獎。

如今,不僅是官府派支持重案組,全港警隊都將華人重案組,視爲港島警隊重要的一個一線部門。

這是業績帶來的地位。

何定賢若非清晰的知曉黑錢與正錢的區別,甚至都感覺做生意沒意思了。

果然,有權就有錢!

“再過一年兩年,警隊甚至都可以取消小商戶、商販的規費了。”何定賢想到賬目上商鋪規費增率很低,佔比又越來越少,忽然覺得警隊已經沒必要收這筆錢。

因爲,警隊找到了新的財路。

但對於各區探長、鬼佬而言,蚊子再小也是肉,想要減免商鋪規費,遇到的阻力肯定很大。

沒有外部力量施壓推動,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何定賢倒不急,慢慢看……

兩個月後,包鈺剛帶着一艘貨輪迴港,停泊在維港碼頭,找黃埔船廠再檢修、修繕一番,刷上新漆,命名爲“金安號”,成立“金安航吖尽奔础板厩蚝竭公司”前身,且以十年期,每年租金三十萬港幣的價格,租借給星輝商號。

翌月,星輝商會,東方報社、東方紙業、東方銀號、東方電影公司五間公司合併爲“港島東方集團”,東方慈善基金爲其下屬基金,登報聲明,合併經營,預兆着何氏商業帝國的奠基落成。

月底,何定賢,楚韻南正式舉行婚禮,在半島酒店擺酒三十桌,在石硤尾設三天流水席,同時,回到粵省老家尋根訪祖,在潮州捐了辦了一所小學,將楚韻南登上何氏族譜,又去探望了楚家祖輩鄉親。

二人註定不會與內地鄉親有很深的情感連接,見都見沒過幾面,要說有感情就虛僞了,但他們對這片土地有感情,因爲土地生他養他,因此,對於這片土地上的鄉親們,禮數必須到位!當地亦有領導衝着楚偉南的面子,加上一所小學的捐資,全程接待二人,但何定賢身份敏感,這年代官方還不願意過度接觸他,何定賢亦是點到即止,互相交換一下電話,沒有過份親密,有什麼事,將來再談,現在談不僅爲時尚早,還容易給鬼盯上。

第168章 選坐館

新界,荃灣西,青衣山一帶的小路上。

一輛小轎車正向九龍區駛去,沿途道路泥濘不堪,顛簸不休。

潮義勇坐館陳十九,身穿黑衫,表情疲憊,半依着座椅,眼神微眯。

“吱啦。”

前方路口,忽然迎面拐出輛轎車,車燈晃照得司機眼前一花,連忙踩下剎車,破口咒罵:“TMD!”

兩車插肩而過。

下一刻,第二輛轎車飛速閃出,車頭直直撞在正中車門。

砰!

“十九哥!”

司機阿雄大吼。

陳十九剛剛坐直身子,還未反應過來,整個人便伴隨着車子側仰摔下懸崖,嘭,嘭,嘭,連續翻滾數十米,砸落在碎石灘上……

第二天。

巡邏的海關員來到岸邊,望見跌落的車輛,面色大駭,跑到車門旁才發現車內二人已經死透許久。

當天傍晚,《東方日報》副刊,晚報頭版頭條——《潮字頭坐館身隕海崖,江湖仇殺或是意外?》

重案組辦公室。

何定賢穿着西裝,翹着二郎腿,面前擺着一杯熱茶,好整以暇的打開報紙,望見上面跟進報道,出聲嘆道:“一腳天堂,一腳地獄,江湖路,果然是斷頭路。”

“陳十九四十多歲的人,叱吒江湖二十多年,要錢有錢,有人有人,照樣給做掉。”

“真不知是誰做的。”

“噠噠噠。”顏雄來到辦公室門口,舉手叩門:“賢哥,有案子。”

“進來。”何定賢道。

顏雄推開木門,進前五步,立正敬禮,再遞上案子:“新界荃灣署遞上來的新案子。”

“十九哥的?”何定賢放下報紙,接過卷宗,顏雄點頭:“是!”

“好,現在江湖上怎麼樣?”何定賢打開案卷,看着現場記錄,顏雄理所當然:“很亂。”

“首先,江湖人都認定陳十九是被謿ⅲ绷x勇十幾個堂口,每個堂口坐館都爭着要給大佬報仇,有互嗆的,有要打的,新記、和記、號碼幫,個個都是懷疑對象,現在,江湖風聲鶴唳,潮義勇亂成鍋粥,急需安定局勢。”

何定賢很能理解,望着記錄道:“根據鑑證科考察,和車廠請來的專業人員,車輛墜崖前受到撞擊?”

“對,在懸崖上的盤山公路還有明顯車轍痕跡,以及車漆碎片。”顏雄答道。

“嗯,你覺得會是誰做的?”何定賢抬頭問道。

這年頭江湖大佬只要死於意外,一律默認爲他殺,不是用一個車禍,就可以把天下人蒙過去的,何況,全港小轎車都沒幾萬輛的年代,鄉下山道哪有那麼多車禍?貨車更是各大公司的重要財產,沒有老闆捨得拿出來撞人,人命哪兒有車值錢,但因爲沒有監控,媒體,想要拿到證據,難如登天,開車撞人真會做成懸案,懷疑誰都可以,指正誰都不行!

不拿出證據,沒有人服氣,可偏偏想拿到鐵證很難,極不好辦,顏雄說道:“八大社團,每間都有可能,因爲缺了一個潮義勇,警隊好不容易平衡的江湖局勢就要打破,而且,潮義勇是長官的同鄉字號,潮汕幫最大的江湖力量,潮義勇一亂,全江湖都要亂。”

“潮汕幫內部也有可能,近期,陳十九有表示要金盆洗手,退位讓賢,前天到新界也是拜訪一干老叔父,商討下一任坐館之人選……”顏雄講到一半,何定賢便笑的打斷:“算了,你派人查查最近港島幾間修車廠,把可疑的車輛、車主都查一遍。”

顏雄點頭領命:“是。”

何定賢之所以打斷顏雄的話,是覺得顏雄什麼都講,卻又什麼都沒講,看來是涉及到潮義勇的事情不敢多講。

也對,潮義勇歸根結底是爲潮州商會服務的字號,楚家能夠一言而決下任坐館人選,換而言之,何定賢便能夠決定下任坐館是誰當!

這種涉及到長官決策的事情,下屬當然不敢多講,不過,楚家也不是讓誰當坐館,誰就能當坐館,因爲,坐館是要能夠服械模绷x勇十幾萬會員,當中能夠服姓卟欢唷�

楚家也只能在社團選出的幾個人裏面,選一個支持,青睞誰,誰來當坐館。

而其餘社團要謿㈥愂牛共皇菦]有動機,光是打破平衡,試圖讓潮義勇分裂,對於其他七大社團而言,就是一樁巨大利益,但七大社團沒必要現在跳出來搞事,因爲新的平衡剛剛誕生,各大社團都還在恢復期,搞出事,也不夠實力,拿不到利益,傻仔才動手,歸根結底,還是潮義勇內部的事情。

至於從車子方面查,大小是個機會,但不能抱太大希望,雖然一輛車很貴,換作小罪犯會捨不得,肯定還得繼續用,但這可是件大案子,車重要,命重要,背後的人可能掂得輕,何況敢動陳十九的人,未必就差一輛車的錢。

晚上,利源東街,楚家,餐廳。

楚偉南穿着白色西裝,用手舀着紅豆粥,輕聲說道:“從我來港島做橡膠生意開始,到泰國拉的第一批貨,十九就跟我一起出海,到現在轉眼有十多年,他爲商會做過很多事情,臨近收手,折在江湖裏。”

何定賢喝着鮑魚湯,聞言感嘆:“老豆,江湖,沒有金盆洗手的,手上沾上血,怎麼洗都洗不掉。”

“當江湖該有道義!”楚偉南平緩的道:“也該有規矩,底下人要爭位置,怎麼能踩着大佬屍體上。”

這其實才是江湖上位最快、最狠的一種辦法。

何定賢出聲道:“有要我做的事情嗎?”

楚偉南長嘆一口,搖搖頭道:“於私沒有,因爲我是潮汕商會的會長,爲了潮汕鄉幫,最好的結果是找一個替罪羊,再選一個新坐館,迅速平定潮義勇的混亂,於公,只有這一個請求,要快!”

何定賢心裏早有準備,知道這次案子查出真兇,不重要,重要的是,維持整個潮義勇的穩定。

於大局而言,死一個陳十九,無傷大雅,只要潮義勇不亂,誰當坐館都一樣,不過要選肯定得選一個聽話的。

何定賢便問道:“有沒有合適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