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本色 第211章

作者:雪映红梅

由此可見,被告人耿迪的殺人行爲與事後劫取被害人財物的行爲沒有刑法上的因果關係,所以耿迪殺人後的取財行爲不構成搶劫罪。

被告人耿迪殺人後又取財的行爲,是在先後兩種不同的犯罪故意支配下實施的兩個獨立的行爲,不是殺人行爲的一部分,不能被殺人行爲所吸收,應另定爲盜竊罪。

所以耿迪的行爲應分別構成故意殺人罪和盜竊罪,應數罪併罰。”方軼解釋道。

“方律師,如果這樣的話,省高院會不會改判爲數罪併罰?”周穎問道。

“不會。本案中,公訴機關雖指控了耿迪殺人後,又搜走被害人數額巨大的財物的事實,但未指控耿迪的行爲另構成盜竊罪。

根據不告不理的原則,二審法院在審理中一般不會直接增加此罪名的認定,所以本案最終有可能還是以故意殺人罪判處刑法。”方軼道。

田欣聽完,將信將疑,周穎卻不存半點懷疑。

第558章 法律人最後的倔強

很快,耿迪的殺人案在省高院開庭了。控辯雙方對於案件事實沒有任何爭議,爭議的焦點集中在了量刑上。

控辯雙方在法庭上辯論了兩輪後,審判長結束了庭審,休庭十分鐘後,隨後審判長宣佈了判決結果。

省高院認爲,原審被告人耿迪以重敔懩康模M入被害人家謊稱借錢,遭拒絕後持械行兇,先後用瓷茶壺、菜刀等砸、砍被害人頭部和頸部等要害部位二十餘下,將被害人殺死後搜走現金三千二百元及一條金項鍊(價值一千八百元),耿迪的行爲已構成搶劫罪。

原判認定的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但定罪不當。原審被告人耿迪在親屬規勸下,雖同意自首,但並無自動投案行爲,且其在被捕時報假名,旨在逃避法律制裁,不能認定其自首。

原審被告人叔叔向公安機關報案屬於大義滅親。檢察機關的抗訴理由成立。最後省高院判決:一、撤銷中院的刑事判決書第一項(即被告人耿迪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二、被告人耿迪犯搶劫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罰金人民幣二千元。

聽到省高院的判決結果後,辯護席上的方軼、周穎與公訴人席上的兩位檢察員都非常驚訝,雙方都認爲耿迪構成殺人罪,爲此雙方還辯護了一個多小時,結果省高院卻判決耿迪構成搶劫罪。

控辯雙方都感覺辯了個寂寞,原來人家根本就沒聽自己的,只不過是走走程序而已。可這已經是終審判決了,而且判了死刑,只要報上去,最高院複覈通過了,這案子就算是定了。

檢察院倒是無所謂,反正他們一開始就認爲一審判輕了,高院判死刑符合他們的預估刑期。

但是辯護方有所謂,方軼認爲這案子不應該這麼判,高院的判決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辯護席上的方軼呆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儘管之前方軼給耿崑山打過預防針,但是當旁聽席上的耿崑山聽到判決結果後,仍然無法接受,雙眼無神的呆坐在椅子上。最後被弟弟耿昆水攙出了法院。

見方軼情緒不高,周穎沒敢說話,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後,上了車,啓動車子向律所而去。

“小周,耿崑山有沒有打電話過來?”次日一早,方軼無精打采的走進律所,碰到周穎時,問道。

“沒有,不過昨天咱們從高院出來時,我看到他弟弟扶着他,隨後一輛救護車開了進去。”周穎的情緒也不高,她本想再感受下成就感,滿足下自己的虛榮心,結果卻……

“小周,勝敗乃兵家常事,不要太糾結。”方軼見她情緒不高,規勸道。

周穎點了點頭,心道:希望您也不要太糾結。

“耿崑山的委託授權範圍包含了最高院的死刑複覈程序,等判決書下來後,我會向最高人民法院提交一份書面辯護意見。耿迪的案子你盯着點,等結果出來後,記得通知我。”方軼道。

方軼向最高院提交書面辯護意見,並不是因爲可憐耿迪,而是因爲當事人的委託內容裏有這一條,最關鍵的是方軼覺得省高院的判決有問題,於法無據。即便是耿崑山不委託,他也會向當事人建議這樣做。

“好。”周穎答應道。

看着方軼離去的背影,她本來想問他都已經到死刑複覈程序了,這樣做還有意義嗎?但最終她還是沒有問出口,也許這就是法律人最後的倔強。

(最高院發佈《關於辦理死刑複覈案件聽取辯護律師意見的辦法》(法[2014]346號,2015年2月1日起施行),該辦法第二條規定,律師接受被告人、被告人近親屬的委託或者法律援助機構的指派,擔任死刑複覈案件辯護律師的,應當在接受委託或者指派之日起三個工作日內向最高人民法院相關審判庭提交有關手續。

辯護律師應當在接受委託或者指派之日起一個半月內提交辯護意見。

上述辦法明確了律師在死刑複覈程序中的工作內容,雖然律師的作用有可能微乎其微,但是程序上的正義還是要的。)

晚上快下班時,蘭姐給方軼打來了電話,請他晚上喫飯,並告訴他有事諮詢。方軼掐着點下樓,開車離去。

市內的一傢俬房菜館的包間內,蘭姐正在規勸一位四十來歲的一臉愁容的女人。從她的穿着上能看出來,家裏條件比較優越。

“蘭姐,抱歉我來晚了。”方軼進入包間後,見蘭姐在裏面,以爲自己來晚了,順口說道。

“兄弟,你別這麼客氣。是我們來早了。我們早來了半個小時,已經聊了一會兒了。

我給你介紹下,這位是駱婕,我家的鄰居,我們關係好到喫喝不分。駱婕,這位是方律師,我兄弟,咱們都是自己人,有什麼話你不用掖着藏着。”蘭姐大咧咧道。

“方律師,您好,這是我的名片。”駱婕起身,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方軼與對方互換名片後,看了一眼名片上的信息,駱婕是一家玉器公司的總經理,看她的氣勢,應該也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資深人士。

“兄弟,這次約你出來是有事想諮詢你。駱婕你說吧。”蘭姐道。

“方律師,我也不瞞您,我老公之前因爲詐騙罪被判了八年,到現在已經在裏面服刑了四年多了。本來我覺得他會喫一塹長一智,結果他在裏面又犯事了。”駱婕皺着眉頭道。

“犯什麼事了?”方軼好奇道。

“他騙了一個死刑犯十萬元。”駱婕道。

“啊?!”方軼瞬間睜大了眼睛,人才啊,果然是走到哪騙到哪。

“他怎麼騙的?”方軼問道。

“他跟一個死緩的犯人說可以幫他減刑,然後兩人也不知道是怎麼商量的,那個被判了死緩的犯人還真信了。

那犯人在親人探監的時候,讓親人給我老公指定的銀行賬戶打十萬元。結果時間一長,那死刑犯發現不對勁,監獄根本沒給他減刑,於是就向監獄舉報了我老公。

就這樣,我老公的案子被移送去了法院。

方律師,您說我老公這次會被判多少年?”駱婕問道。

第559章 大活兒

“首先,如果事實確實如此,您老公已經構成了詐騙罪。

其次,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於辦理詐騙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的規定,詐騙公私財物價值三千元至一萬元以上、三萬元至十萬元以上、五十萬元以上的,應當分別認定爲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條規定的‘數額較大’、‘數額巨大’、‘數額特別巨大’。

您老公詐騙被害人十萬元,屬於數額巨大,按照《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條的規定,詐騙數額巨大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罰金。

您老公具體會被判多少年,這得看庭審情況,和您老公的認罪悔罪情況。”方軼道。

駱婕眉頭漸漸的擰成了一個疙瘩,問道:“如果我老公再被判刑,得再蹲多少年?是不是得把前後兩個詐騙罪的刑期加在一起?”

“不是這樣的。根據《刑法》第七十一條規定,判決宣告以後,刑罰執行完畢以前,被判刑的犯罪分子又犯新罪的,應當把前罪沒有執行的刑罰和後罪所判處的刑罰在總和刑期以下、數刑中最高刑期以上,酌情決定執行的刑期。

您老公要在裏面蹲多久要看後面的詐騙罪判多少年。”方軼解釋道。

“哎!看來一時半會出不來了。”駱婕嘆了口氣道。

“要我說,你等他做什麼,直接離婚算了。等他再出來五六十歲了,什麼也幹不了,你還得養着他。”蘭姐一臉恨鐵不成鋼道。

“怎麼說也是一起共患難過來的,孩子都上高中了……”駱婕一臉的糾結。

“哎!他是上輩子積了多大的德,娶了你這麼個好媳婦。算啦!不提那事了,來,喫菜,再不喫就涼了。”蘭姐爲駱婕感到不值。

直到三人離開私房菜館,駱婕也沒提委託的事,方軼猜測可能駱婕已經對她老公失去信心了,破罐子破摔,不管了。

其實不然,駱婕早就找了律師,那位律師跟她說可以找關係讓她老公少判幾年,當然好處費是少不了的。

今天她之所以請方軼喫飯,無非是想諮詢下,看看最壞的結果會是什麼樣子,也印證下之前那位律師說的對不對。

方軼回到家時,父親方有財已經睡下了,小志在臥室內正在溫習第二天的功課。

十一月底的時候,周穎一臉興奮的跑進方軼辦公室,將一份最高院的判決書放到了方軼面前。方軼看到判決書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最高人民法院經複覈認爲,被告人耿迪的殺人行爲已構成故意殺人罪。且犯罪後果嚴重,應依法懲處。一、二審判決認定的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審判程序合法。但二審以搶劫罪定罪不當,應予糾正。

鑑於耿迪的親屬在耿迪作案後積極規勸其投案自首,並主動報案,耿迪歸案後亦能坦白其犯罪事實,故對被告人耿迪判處死刑,可不立即執行。最終判決:

一、撤銷省高院的刑事判決中對被告人耿迪的定罪量刑部分;

二、被告人耿迪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得到消息的耿崑山急忙來到律所,拿到最高院的判決書後,淚水湧出,再三對方軼表示感謝。

耿迪先是被中院以故意殺人罪判了死緩,然後又被省高院以搶劫罪判了死刑,本來耿崑山已經準備給兒子辦後事了,結果最高院又以耿迪故意殺人罪判處其死緩。這幾個月耿崑山的心情如坐過山車一般,大喜大悲之後,他一下變得蒼老了許多。

當初省高院的二審判決下發之時,說實話周穎心底裏對方軼的專業能力第一次產生了質疑,雖然很微弱,但是這是從未有過的。

她沒想到被自己一直仰視的存在,方大神,這一次居然會輸的這麼慘,從案件的定性到量刑全部涼涼。

之後當最高院的判決發下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錯了,最高院法官的判案思路居然與方軼不侄希捷W還是那尊她心目中的大神,只是位置又往上挪了一點。

從耿崑山的眼神中,她再次感受到了那種熟悉的成就感。

又是一個寒冷的清晨,天空陰沉沉的,窗外飄着小雪。坐在辦公室內的方軼心情與天氣差不多。

電腦屏幕上的律所內部系統顯示着每一位律師的當年創收情況,方軼的創收有一百八十九萬元,差十一萬達到合夥人的最低創收要求。

當然這一百八十九萬元並不是方軼到手的金額,是合同金額,也就是收取的律師費,律所(團隊)要扣百分之三十或者四十,剩下的再扣除個稅纔是到手金額。

錢多錢少其實並不代表合夥人的專業能力,但是卻代表了合夥人的賺錢能力,方軼可不想在當上合夥人的第一年便完不成任務,被人恥笑。可十一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還有一個月就元旦了……他心裏急啊!

中午喫過午飯後,方軼與黃援朝等人正準備返回律所,突然手機響了起來,是吳祕書打來的。

方軼看着手機上的名字,不知道這位專門爲有錢人服務的吳祕書找自己什麼事,難道有案子?

電話接通後,方軼發現他語氣挺急的,準備半個小時後來律所接方軼去見位客戶談案子,問方軼是否方便,方軼一聽立刻喜上心頭,答應下來。

方軼知道,吳祕書雖然乾的活兒不體面但是真賺錢,他接觸的都是有錢有勢的人,保不齊這次是一個大活兒。

一個多小時後,面色凝重的吳祕書將方軼送去了別墅區,奔馳車停在了一幢獨棟別墅的前面。

在來的路上,方軼曾問過吳祕書這次過來談什麼案子,但是吳祕書口風很嚴,只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刑事案件,律師費豐厚,到時候會給他看資料,其他的什麼都沒說。因爲他也不知道別墅裏那位是否能看得上方軼,他可不敢亂說話。

門鈴響過兩聲後,一位穿着傭人服裝,打扮乾淨利落的中年婦女打開了別墅的門。

第560章 我叫張珺

“張姨,董事長在嗎?”見到門內的中年婦女,吳祕書非常客氣的問道。

“在,在二樓書房,正在等您,這位是?”張姨警惕的上下打量着一身高檔西裝,看起來成熟穩重的方軼。

“這位是方律師,我給董事長推薦的律師。”吳祕書回答道。

“哦,你們跟我來吧。”張姨又打量了方軼兩眼,轉身向樓上走去。

方軼和吳祕書緊隨其後。

進入別墅後方軼瞄了一眼,發現別墅的內部裝修有些偏傳統,顯得很典雅,不是那種暴發戶的土豪金,看得出來別墅的主人很有品位。

樓上的書房有三十多平的樣子,擺滿了各類書籍,不是那種裝樣子的空殼子書。窗前的搖搖椅上坐着一位看起來四十來歲,實際上不知道多大年齡的女人。

這女人留着短髮,五官端正,長得很大氣,眉宇間自帶威嚴。她的腿上搭着一條毛毯,手裏拿着一本線裝書,正在聚精會神的品讀。

張姨的敲門聲驚動了她,她放下手中的線裝書,看向門口。

“董事長,吳祕書來了。”張姨說完,見搖搖椅上的女人點了下頭,於是一閃身將吳祕書和方軼讓了進去。

“董事長,這位就是方律師。”吳祕書跟條哈巴狗似的湊到近前,介紹道。

“方律師,請坐。”被稱作董事長的女人欠了欠身,上下打量方軼說道。

隨後,張姨給方軼和吳祕書各泡了一杯香茶。

方軼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感覺書房挺溫馨,只是眼前的女人讓他有一種壓迫感,這種感覺他當年在學校第一次見校長時有過,不過今天的壓迫感比那次要強烈的多。方軼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方軼看向椅子上的女人道:“您好,我應該怎麼稱呼您?”

“我叫張珺,他們都叫我董事長,我之前看過您的介紹,法學博士,專攻刑法,之前在大學教書……”張珺將方軼的過往履歷說了一遍。

方軼感到非常喫驚,他喫驚的並不是對方知道自己的情況,而是對方可以直接將自己的相關情況都背下來,而且近兩年的案例說的分毫不差,單單這一手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您不用喫驚,這次請您來,一是因爲您近來年在刑事方面表現非常出色,二是因爲吳祕書說您是本地刑事案件的專家,我找人看過您辦的案件,您確實很專業,不是徒有虛名。

我長話短說,我兒子華瀟是在本市出的事,之前我請了一位京城的刑事律師,結果案子輸了,後來吳祕書建議我在本地請律師,並向我推薦了您。

今天請您過來,是想讓您看下我兒子的案卷,聽聽您的想法。當然,我會向您支付諮詢費。”張珺面無表情的說道。

“嗯,案卷材料在這裏嗎?”方軼問道。

他知道,吳祕書讓自己過來就是爲了看案卷,分析案情的,有諮詢費自然是好事,如果通過諮詢能把案子拿下,那就更好了。

張珺看向張姨,說道:“張姨,把材料給方律師看下。”

張姨答應一聲,轉身從書架上拿了一個文件袋,遞給了方軼。

方軼接過文件袋後,抽出裏面的材料,只有一份刑事判決書。他粗略的看了一遍。

“董事長,因爲時間有限,我只是粗略的看了遍刑事判決書,但是我感覺這裏面有個點不是太符合常理,暫時沒有發現其他問題。”方軼想了下道。

“請您繼續!”張珺眼神一怔,直了直身子道。

“區法院認定您兒子華瀟構成強姦罪,但是判決書中表述您兒子華瀟與被害人(女方)採用背立式的方式發生X關係,且是在樓道內。從這一點來說,法院的認定有些不符合邏輯。

從生活常識來看,男女之間在樓道內,採用這種姿勢發生關係,如果不是相互配合,是根本不能成功的。所以法院認定您兒子華瀟構成強姦罪,我覺得有待商榷。

在沒有看到其他案件材料之前,我不敢妄言一審法院判的一定不對,但是確實存在合理的懷疑。”方軼道。

一旁站着的吳祕書眼睛轉了轉,眼神中露出了一絲喜色:方律師果然名不虛傳,不僅專業知識紮實,生活經驗也很豐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