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本色 第15章

作者:雪映红梅

“誰說一個月三百元了……”胖男人可能也覺得工資太少了,梗着脖子問道。

“那你說多少錢?”方軼一進門便打開了手機的錄音功能。

“你少拿話套我,財務哪都有賬。”胖男人挺精明的,沒有上套。

“你們公司給的工資都不夠本地的最低工資標準,這個沒錯吧!”方軼換了一種方式問道。

“最低工資標準跟趙貴有什麼關係,他給我幹活不假,但我們不是勞動關係,他就是一個打零工的,你有什麼問題去跟我們公司的法律顧問說去,好了我還有事。”胖男人開始哄人,他怕再說下去言多必失,打算拿公司的法律顧問做擋箭牌。

“姓趙的,你們公司一共欠我六千二百元,你今天就說給不給吧!”趙貴見方軼要不出錢來,急了眼,家裏急等着錢用,他可沒工夫跟趙總耗下去。

“我還是那句話,你有本事去法院告我,看看法律會不會給你們這幫窮鬼主持公道。”胖男人站起身,叉着腰大聲怒道。

隨着他的怒吼,門口出現了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一臉不善的看向趙貴和方軼。

見兩邊互不想讓,火藥味十足,方軼怕趙貴喫虧,立刻規勸道:“咱們先回去吧,再想辦法!”

“還能想啥辦法?!醫院讓我交住院費,孩子上學喫飯需要交飯費,家裏都揭不開鍋了,我有什麼用!”趙貴說着蹲在地上雙手捂臉痛哭起來。

“行啦!別咧咧了,要嚎喪去外面,別打擾我做生意。你們要是再鬧我就報警了!”胖男人一臉不屑的瞥了一眼趙貴,隨後給門口的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拿起桌上的煙盒抽了一根華子,掏火機點菸,靠在敞開的窗子旁吸起煙來。

門口的兩個壯漢走進來,準備將趙貴拉出去。就在這時,趙貴突然嗷嘮一聲大叫:“你不讓我好過,你也別想好。”

話音未落趙貴甩開了兩個壯漢的胳膊,猛地衝向窗邊的胖男人,胖男人見狀身子一僵,待他反應過來時,不知道趙貴哪裏來的神力,已經猛地抱起了他,向窗外倒去。

屋裏的人都傻了,一切發生的太快,電光火石間兩個大活人就從窗戶出去了。方軼反應過來急忙衝向窗口,可是已經晚了,這裏可是八樓!

兩個壯漢眼露慌張,不知所措的傻傻的站在那裏,門口傳來看熱鬧的女員工的驚叫聲。

出了人命案,不知道是誰報的警,警察很快趕到了現場。方軼和兩個壯漢被帶回了警局。

詢問室內兩名警察不間斷的詢問方軼當時發生了什麼,方軼將當時的情況說了一遍又一遍。

隔壁也在詢問,被詢問的對象是那兩名壯漢,當然他們是被分開詢問的。

詢問完後,警方並未放方軼回去,他也沒有表示抗議,此時的方軼眼神有些空洞,精神有些麻木,滿腦子都是趙貴。

趙貴的死震撼了方軼,生命太脆弱了,只那麼一瞬間便沒了,他有些後悔,如果當時他不那麼說,如果他代理趙貴的案子去法院立案,不知道趙貴會不會……

不會!即便真的去法院起訴了,趙貴能等法院的判決書下來,他媳婦能等嗎?不交醫藥費,醫院會等嗎?他媳婦會被醫院停藥,會被趕出醫院,騰出病牀繼續賺錢。

負責案件的李斌警官,看過現場勘察記錄和照片後,嘆了口氣,本來他以爲是不良律師帶着當事人去公司鬧事,鼓動當事人起訴公司好賺取律師費,可當他看過從趙總辦公室取回來的監控記錄後,他沉默了。

李警官叫來了新入行的女警曹曉雪,讓她通知下面的人,把方軼和另外兩個人放了。

方軼走出公安局時,想抬頭看了看太陽,但是太陽太過刺眼,他只得低頭,此時是八月份,天氣熱的要命,但是他卻沒有感覺到,一個人就那麼走在太陽地裏,任憑灼熱的陽光照在身上。

第40章 沒個屌用

方軼心中不斷的迴響着一個聲音:法律真的能伸張正義嗎?!如果正義遲到了,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撐下去?!

紙上看到的故事再精彩,再悲壯,都不如親身經歷的事實具有震撼力,趙貴的死給了方軼極大的觸動,也許在法律之外,應該有更多的方式解決現實之中的問題,避免災難的發生。

回到律所後,方軼把趙貴的事告訴了孫主任,孫正義雖身經百戰但也心中一驚,他沒想到因爲六千多塊錢一個人會走極端,會選擇同歸於盡。

孫主任見方軼精神有些萎靡,安慰了他兩句,隨後讓小周跟法律援助中心聯繫,說明了趙貴的事,處理後續的法律援助手續。

下午快下班時,李警官帶着曹曉雪,突然來到正義律師事務所,點名要見方軼,這讓孫正義心中一驚,以爲方軼犯了什麼事,結果一問才知道,是協助辦案。

趙忠蘸婉覒巡恢斍椋宦犝f方軼上午帶着當事人去要賬,結果當事人和欠款的人都跳樓了,方軼被抓去了公安局,他們兩個表面上爲方軼打包不太平,其實心裏卻樂開了花。

趙忠招难Y解恨:該!讓你搶我的案子,辦了個民工的案子瞧把你嘚瑟的,這回好了吧,被抓進去了,以後律師證還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說呢。

下午當他看到方軼走進律所時,心裏居然隱隱的有些小失望。

褚懷心裏更多的是慶幸,慶幸自己沒辦趙貴的案子,否則真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李警官沒有廢話,見到方軼後,直接讓他上了自己的車,好像很趕時間的樣子。

“李警官,這事不是完了嗎?”坐在車的後排座位上,方軼看着前面的一老一少兩個警察,心中打鼓,這是又要唱哪出啊!

“嗯,趙貴的案子是結了。但是他們村裏人下午得到趙貴殺了富民公司的趙總後自殺的消息後,一幫人將富民公司租的村裏的土地上種的東西都給搶了,還把富民公司的人給打啦,現在事態有些嚴重。

村裏聚集着一大羣村民,正在跟我們對峙,他們要真相,都認爲是趙貴討薪不成,被趙總帶人打死的,不是跳樓死的。”李警官一臉嚴肅道。

“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能幫上什麼忙?”方軼一頭霧水。

“我們跟對方帶頭的幾個人談了,對方要看監控錄像,另外要見你。”駕駛員曹曉雪插嘴道。

“見我?”方軼一怔。

“對,見你,他們現在不相信我們,也不信監控錄像,他們想見趙貴的代理律師,也就是你。”李警官道。

“那你們要我做什麼?”方軼有點蒙燈轉向。

讓他去法庭上面對法官,他敢去,因爲法官是理智的,總不會有生命危險。但是讓他去面對一幫怒氣沖天的村民,他猶豫了。

“你進去把當時的情況告訴他們就行,就這麼簡單。”李警官道。

“就這麼簡單?告訴他們實情?”方軼遲疑了一下:“要不要給我穿個防彈背心或者頭盔之類的東西?”

“想什麼呢?你看我們穿了嗎?”曹曉雪有些不屑道。

方軼沒敢接這話茬,心裏暗道:你們都在大後方,穿與不穿有關係嗎?我在最前線,言多必失,誰知道對方聽完我的話,會不會掄起鐵鍬拍我啊。

“方律師,你放心,我們會保護你的安全的,再說了都是村民,沒什麼壞心眼,不過是想知道真相而已。你是趙貴的代理人,他們不會怎麼着你的。

另外,公司的人也在,你怕什麼。”李警官開導他道。

方軼想了想,李警官說的對,公司的人都不怕,自己怕個球啊。他覺得有必要跟村裏人說清楚趙貴的死因,以免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

另外,他琢磨着既然躲不掉,必須要面對此事,不如藉着這個茬兒,把公司拖欠趙貴工資的事說一說,說不定會壞事變好事,總之趙貴不能白死。

回想起趙貴那絕望的眼神,方軼心中的英雄情結蠢蠢欲動,既然必須站出來,那不如勇敢點。

太陽快要落山之時,警車開到了村口,方軼下車後,看到前面有一輛警車和不少社會車輛,方軼猜測那些車是富農公司的人開來的。

在最前方放着不少路障,有獨輪車,又三蹦子,還有十來根大木頭,把村口堵得嚴嚴實實的。

“你們要的人來了,現在可以談談了吧!”一名警察拿着話筒對着村口喊道。

方軼心中咯噔一下,感覺怎麼有點不太對啊,事情不像是李警官說的那麼簡單。

村口的障礙物後面有人同樣拿着大喇叭喊道:“你們把他放過來吧,不能超過五個人,必須有公司的人,要說話能做主的人,別給我們弄個什麼祕書助理的過來。”

方軼心中暗道:說話能做主的不是都被趙貴弄死了嗎?

這時候,李警官跟旁邊的人低聲商量了幾句,解下了腰間的配槍,回身對方軼道:“走吧,我跟你一起進去。”

此時,從一輛奔馳車上下來了一位長相精瘦的中年男人,李警官介紹此人是富農公司的大股東和董事,名叫周博,也是死者趙總的姐夫。

周博雙眼倭粒雌饋砗芫瘢晕⒂行┤迳痰臍赓|,跟他一起進去的還有一位二十多歲的男助理。

一行四人從旁邊越過障礙物,走進了村子。

到了村子裏方軼才感覺到事態的嚴重,街道兩旁都是拿着棍棒和鐮刀、鋤頭的村民,一個個虎視眈眈,在村委會的大院中聚集着好多人,角落裏還放着些糞叉子、鎬把子之類的東西。

村裏的會議室內坐着五個人,經過介紹才知道村委會主任和書記也在其中,村委會主任低着頭,有些不太情願,他旁邊的老書記一臉皺紋,吧嗒吧嗒的抽着旱菸,一言不發。剩下三人都是三十來歲的漢子,是趙貴的本家。

“趙書記,我們都來了,您說說吧。”李警官並沒有一見面就上綱上線的講大道理,對於趙家窪的村民來說,大道理跟天上飄過的雲差不多,閒的發慌時抬頭看看,忙時沒人管他,總之一句話沒個屌用。

第41章 小子,你還嫩點!

趙家窪的情況在路上曹曉雪簡單介紹了下,這是個貧困村,村裏平時沒有什麼掙錢的營生,大部分人都靠着出去打工賺錢。

最近這幾年富農公司租了村裏的地,開始種植糧食和瓜果蔬菜,趙家窪的人才在家門口有了固定工作,村裏的男人出外務工的才漸少。

村委會主任和書記都是本地人,之前上面派了個書記過來,但是因爲村裏太窮,再加上村民都不鳥他,新書記覺得沒啥意思,鍍了一層金後,託關係調走了,再後來上面派不出人來,就把之前村裏退下去的老書記又請了回來。

村委會主任倒是個力求上進的年輕人,沒事就往鄉里跑彙報工作,但是村裏人覺得他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再加上之前辦砸過幾次事,所以他在村裏基本上沒什麼威信,近似於聾子的耳朵擺設。村裏全憑老書記做主。

老書記磕了磕菸袋鍋子:“今天這事,村裏人都希望你們能給個說法,一個大活人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沒了。

趙貴家裏的還在醫院呢,聽到消息哭的背過氣去兩回,孩子才上小學,這個家算是完了。”

聽到老書記的話,方軼心中不是滋味。

李警官打開手上的電腦包,拿出了一個筆記本,然後開機,又拿出一個優盤,插在了電腦上。

“老書記,諸位,這是事發現場的監控錄像,你們幾位看下。”說完,李警官將電腦遞給了老書記,村主任立刻起身接過去,五人一起看向電腦畫面。

電腦的聲音很大,不用看方軼也知道上面播放的是什麼。

二十多分鐘後,村主任將電腦還了回來。

“老書記,這位就是錄像中的方軼律師,我把他本人也請來了。他可以證明,這些內容全是真的。”李警官道。

“老書記,我當時就在現場,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是這樣。請節哀!”方軼知道該自己出面了。

“哎!這都是命,我們村裏人不懂別的,趙貴是去要工資跳的樓,如果富農公司把錢給了也就沒這事了。”老書記說着,抬頭看向方軼等人。

李警官覺得球已經踢到了周總的腳下,人家已經提出工資的事啦,給不給錢就看周總的了,外一談不攏也不是公安部門的問題。

“老書記,話可不能這麼說。討薪要有證據,趙總生前跟我說不差你們錢。再說我們公司的趙總也因爲這事丟了性命,我去哪說理去!”周總一本正經的拒絕了老書記的要求。

老書記沒說話,轉頭看向一位戴眼鏡的漢子。

戴眼鏡的漢子清了清嗓子:“我們統計了富民公司最近六個月發給村民的工資。基本上每個人每個月三百元左右。這還不算之前拖欠村民的工資。

這個價格公司在勞動力市場能僱到人嗎?你如果不知道,可以打電話問問你公司的財務人員。”

“你跟我扯這些沒用,現在是法治社會,說我們拖欠你們工資要有證據。懂嗎?證據!

另外,你們破壞了我們地上莊稼怎麼算,這可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損失幾百萬呢。”周總冷笑道。

“既然你說證據,那你怎麼能確定是我們破壞的地上莊稼?你有證據嗎?”老書記抬頭看了一眼周總,眼神凌厲。

“我……”周總有些語塞,公司在村裏租的土地有人看着不假,可那看守的人也是從村裏僱的,又沒有監控。

周總的小助理有些氣不過:“地上的莊稼和果樹上的水果都沒了,不是你們村裏人乾的,還能是誰?”

“我們村比較偏,我得提醒你一句,周圍山上野狍子,野豬可是不少,時不時的就會跑下山來,嚯嚯莊稼。我們村民的莊稼就經常被破壞。

另外,這一片又不止我們一個村子,那麼多村子那麼多人,誰知道是誰幹的。說話要有證據。

我勸你們最好拉上鐵絲網,最好是那種帶電的,不過你們得自己準備發電機,我們村裏的電不夠用,是不會給你們拉線的。

另外,從現在起,你們要重新僱人幹活了,村裏人已經商量好去縣裏和市裏建築公司打工了。

鄰村的人也不會過來給你們幹活,至於爲什麼你們自己琢磨吧。”老書記不緊不慢的說完,又叼起了菸袋鍋子:小子,你還嫩點!

周總不是傻子,這是老書記在拿話敲打他,你不是說沒證據嘛,好,我們認了,不過你租我們的地,也別想從地裏拉走一粒糧食,一棵菜。上千畝土地,就不信你能拿大花被子蓋上。

日防夜防家匐y防的道理周總是知道的,這是在人家的地頭上租種土地,總不能僱傭一大幫人天天在荒郊野外守着吧,還不夠成本的呢,再說了也沒人願意幹着活啊。

這麼搞下去公司肯定喫不消,此時他暗暗的恨起了公司的法律顧問,這TM出的是什麼餿主意啊,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嘛。

周總又暗暗埋怨起來自己的小舅子趙總,真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一共沒多少錢,給他們不就結了,非得貪那點小便宜。這回可好,把整個村子的人都得罪了,之前做的工作全白費了。

雙方都不說話,場面一時間有些尷尬,氣氛有些壓抑,老書記又裝了一袋煙,又抽了起來,周總和他的助理感覺煙味有點嗆鼻,向後靠了靠。

村委會主任坐直了身子,他之前收過富農公司的好處,想出來打個圓場緩和下氣氛,卻見老書記有意無意的瞥了他一眼,眼神凌厲,他只好作罷,又掏出了手機擺弄着。

李警官見這麼僵持下去也不是事,便轉頭看了一眼周總,給了他一個眼神,周總立刻會意。

“老書記,你們村委會的衛生間在哪?來之前水喝多了,我去放放水。”李警官道。

“在外面,我們這裏條件不好,只有旱廁。”老書記用菸袋鍋子一指西南角道。

“正好我也要去,走,一起吧!”周總起身跟着李警官走了出去。

此時天已經黑了,門頭上的大燈照得院子通明。

第42章 這就是命!

方軼覺得坐在這裏太尷尬了,正想要乾點什麼,突然對面的老書記開口了:“方律師,趙貴的事,謝謝你哈。”他的聲音顯得很淳樸,很諔�

“您老不用這麼客氣,這是法律援助中心分給我們的案子,都是我應該做的。只是……哎,當時如果我能早點發現趙貴的異常說不定……”方軼確實有些自責。

“趙貴這孩子厚道,要不是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他也不會走這條路,我還勸過他,這都是命……

我們村裏人的命本來就苦,早先種地收農業稅,好不容易不收稅了,物價又漲上來了,種地不賺錢。一年到頭也就混口飯喫,一有病……

哎!不提了!”老書記道。

“老書記,您帶頭這麼幹,就不怕上面查你?”周總的助理,冷不丁的插話道。

“查我?查什麼,我一個七十來歲的老頭子,土都埋到脖子了,有什麼可怕的。不做虧內心事,不怕鬼叫門。”老書記冷哼一聲,硬氣道。

會議室內又變得安靜起來。

二十多分鐘後,李警官和周總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