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651章

作者:沙拉古斯

嚴安清沉吟片刻,儘量的婉轉的回答:「千乘國視公主爲皇室內卷,依千乘國禮法,內卷不議政事。」

說的直白些,就是按照千乘國的規矩,梁玉瑤作爲女人,沒有參與政事的資格。

難怪長樂帝不想見千乘國的使臣。

梁玉瑤道:「我奉了皇帝的旨意前來,你還敢攔我不成?」

嚴安清連連施禮道:「殿下息怒,此非臣之本意,乃千乘國之古禮。」

梁玉瑤沒再理會嚴安清,徑直往大殿走去。

嚴安清沒再多說,這樣的結果在他意料之中,他只是把當下的情況說明,一旦雙方起了爭執,他能把自己的責任摘乾淨。….

進入大殿之前,嚴安清又叮囑了一句:「千乘國有三請三讓之禮,落座之前,他會先請兩位落座,兩位要推讓三次,然後落座。」

梁玉瑤沉着臉道:「任多規矩,罷了,我記下了。」

到了正殿,嚴安清上前引薦,五十多歲的使者洪祖昌,先行施禮:「吆睿垺!�

他沒看梁玉瑤,似乎把梁玉瑤當做了空氣。

梁玉瑤的處境尷尬了,對方根本沒理她,她也不知道該不該和對方走三請三讓的流程。

惱火間,卻見徐志穹還了一禮,沒說話,直接坐在了主人的位置上。

洪祖昌愣了片刻,對方沒有遵循三請三讓的禮儀。

梁玉瑤心頭喜悅,隨同徐志穹一併落座。

洪祖昌站在大殿中央,緊鎖雙眉道:「貴邦不知禮法?」

徐志穹道:「大宣不循你國禮法。」

「我千乘循古禮,乃天下之公禮!」洪祖昌面帶笑容看着徐志穹,看着這個魯莽狂妄的年輕人。

他知道徐志穹肯定不會承認千乘國的公禮,不過他早有準備,他先從禮法起源說起,旁徵博引,列舉諸多典籍和史料,幾番辯論之間,便能讓徐志穹啞口無言。

只要在第一番辯論之中佔了上風,就能在接下來的交涉中佔據主動。

他要讓徐志穹學會尊重千乘國,學會尊重千乘國的禮法。

只是他沒想到,徐志穹沒跟他討論禮法,只回應了他一句:

「不想坐,你就站着!」

第592章 雷霆手段

千乘國洪祖昌神情凝重的看着徐志穹。

徐志穹很有耐心的看着洪祖昌。

他當然有耐心。

他坐着,洪祖昌站着。

坐着的肯定不難受,也不寒磣。

嚴安清見狀,也趕緊坐下了,他熟悉徐志穹的脾氣,也知道徐志穹對千乘國這套禮法絕不買賬。

而且還不止千乘國的禮法,徐志穹對千乘國的所有說辭恐怕都不買賬。

僵持了一盞茶的時間,徐志穹這廂和梁玉瑤有說有笑,洪祖昌見沒人理他,且獨自回了自己座位。

場面很尷尬,但洪祖昌並不在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錄事。

千乘國的使臣,在出使期間,最在意三件事情。

一是規格,千乘國把不同國家分成了三個等級。

西域梵霄國、北境圖努國在千乘國算第一等級。

宣國在去年擊敗了圖努國,勉強能算第一等級。

鬱顯、北境的幾個中等國家算第二等級。

其餘小國算第三等級。

出使不同等級的國家,要派不同等級的使臣,要送不同等級的禮物,帶不同等級的車馬和侍從,配備不同等級的喫喝用度。

千乘國和宣國的官制基本相同,洪祖昌的官職是光祿大夫,正一品的大員,符合出使一等國家的資格,在千乘國君看來,這是給足了大宣面子。

第二件在意的事情是禮制,千乘國遵循古禮,要求對方必須以古禮相待,這是對千乘國起碼的尊重。

但如果對方對千乘國不是很尊重,又該怎麼辦?

還有第三件在意的事情,那就是錄事人員。

錄事人員的作用最爲強大,他關係着本次出使的成果。

洪祖昌一個眼神過去,錄事當即明白了洪祖昌的用意,趕緊記下一筆:

宣國吆钚熘抉凡蛔R古禮,光祿大夫洪祖昌怒而斥之,宣國吆钚熘抉沸邞M無地,垂首膽顫,不敢仰視。

這就是錄事人員的重要意義,這一筆記下去,千乘國在這場交鋒中,就算佔據了絕對上風。

洪祖昌坐回座位,半響不語。

錄事再記下一筆:光祿大夫怒視宣國羣臣,宣國羣臣不敢妄發一語。

徐志穹喝了口茶道:「有事便講!」

錄事再記一筆:宣國吆钚熘抉罚蠼天豆獾摯蠓颉�

洪祖昌冷笑一聲,仍不作聲。

錄事再記一筆:光祿大夫蔑視宣國羣臣。

徐志穹皺眉道:「你若沒話說,我便走了。」

錄事沒記,他不知該如何記了。

洪祖昌皺眉道:「吾等前來,是爲與貴邦商議政務。」

徐志穹道:「我且說了,有事便講!」

洪祖昌道:「我邦不與內眷商議要事!」

這是說給梁玉瑤聽的。

梁玉瑤惱火,正要開口罵人,徐志穹先讓她稍待,轉臉對洪祖昌道:「此乃我大宣內史令,你若知曉官制,當知內史令是何身份。」….

千乘國也有內史令和平章軍國重事,都是地位極高的存在。

洪祖昌嗤笑一聲道:「內史令,乃一國軍政之要職,豈能由一婦人擔任?昭興皇帝在世時,舉國上下,重拾舊禮,而今新君繼位,宣國禮制,卻已崩壞至此?」

梁玉瑤忍無可忍,怒喝道:「婦人怎地?你不是婦人所生麼?」

洪祖昌搖頭笑道:「婦人一如塵世之中淤泥,男子於淤泥之中播種,淤泥之中自會長出果實,

果實雖出自淤泥中,卻與淤泥又有多少

相干?這點道理,卻問你們大宣的農人懂是不懂?」

梁玉瑤緊咬銀牙,卻又不知如何反駁。

無論梁玉瑤如何反駁,洪祖昌都會用淤泥和農夫的例子,把梁玉瑤說到死。

這種套路,梁玉瑤在公孫文身上見識過許多次,貌似這是千乘國的看家本領。

洪祖昌看着梁玉瑤,淡然一笑。

區區一個年輕婦人,也敢與我爭辯?

洪祖昌又看向徐志穹。

這後生又能有幾斤幾兩?

聽說他南征北戰,有些功勳,終究不過是個武夫罷了。

徐志穹盯着洪祖昌看了片刻,忽而笑道:「你走吧。」

洪祖昌一怔:「吆睿搜院我猓俊�

徐志穹道:「你千乘國派一個淤泥裏生出來的人來我大宣,又是何意?

泥人該送去集市,做的俊些,能賣個十幾文錢,做的不俊,只能做添頭送了,

似洪大夫這般容貌,送了只怕也沒人要,卻還來皇宮現眼?」

洪祖昌怒道:「我只是做了一個比喻……」

徐志穹嗤笑道:「我宣人都是女子生出來的,不是淤泥裏長出來的,你還是走遠些,我實在受不了你身上那股淤泥的臭氣。」

洪祖昌氣得渾身抖戰,臉色慘白如紙。

嚴安清不得不說話了,洪祖昌倘若繼續挑釁,很可能會被徐志穹活活氣死。

「洪大夫千里迢迢來我大宣,卻是爲了鬱顯國之事。」

嚴安清試圖把話題引到正題上。

洪祖昌本想在說正題之前,多做些鋪墊,以爭取些主動。

現在看來,鋪墊的效果不是太好,只能先說正題了。

「聖人有云,君爲臣綱,父爲子綱,長幼尊卑,各有倫常,倘若綱常不在,國君之尊何在?國之尊何在?一國之民,卻與無主禽獸何異……」

千乘國,是公孫文的故鄉。

看着洪祖昌說這番的時候,徐志穹能看到公孫文的影子。

倘若一直讓他說下去,他能說上整整一天,都是在他自以爲是的吉爾丹上扯來扯去,卻未必能聽到一句正題。

徐志穹看了看梁玉瑤,梁玉瑤此刻調整好狀態,可以和洪祖昌進行相對正常的交流了。

「我說這位光祿大夫,你不是要說鬱顯國的事情麼?扯什麼君臣父子,難不成你爹在鬱顯國?」

只要進入了玉瑤公主習慣的節奏,她的語言天賦非常驚人。….

洪祖昌青筋暴起道:「我說的是道理,是人世間的道理,父死子繼,兄終弟及,這是正理,而今鬱顯皇帝業關還活着,皇子墨遲登上皇位,便是篡逆!」

繞了這麼大一圈,終於說到了正題。

墨遲他爹名叫業關,業關還活着,在千乘國看來,他纔是合法的國王。

徐志穹詫道:「徐某當初曾隨大軍在鬱顯國征戰,鬱顯國先君業關戰死在了沙場,這是腥私灾氖虑椤!�

洪祖昌搖頭道:「此乃謠傳,業關皇帝依然在世,而今就在我千乘之國都城,我主太康皇帝,以國君之禮相待,鬱顯皇帝已重振朝綱,文武羣臣百餘人,各司其職,諸般政務,打理的井井有條。」

徐志穹聽了忍不住發笑。

一個在千乘國的鬱顯朝廷,能有什麼政務需要打理?

他們的政務恐怕只有五件事:喫、喝、拉、撒、再加上舔千乘國君的溝子。

這點事情,需要一百多個人來做?

徐志穹很是好奇,卻聽梁玉瑤在旁道:「你的意思是說,鬱顯國的老皇帝,沒有去戰場打仗,而是跑到你們千乘國

躲災去了?」

這句話問的洪祖昌心頭一緊。

他知道這是鬱顯老皇帝的一處軟肋,只是沒想到梁玉瑤問的如此直接。

他冷哼一聲,表示不願與梁玉瑤說話。

梁玉瑤皺眉道:「你哼哼什麼?那業關到底去沒去打仗?你且給句話!」

洪祖昌還是不說話,徐志穹皺眉道:「內史令問你話,你爲何不答?」

洪祖昌道:「鬱顯皇帝到我千乘之國,是爲求援去了,大戰將至,一國之君尋求援軍有何不妥?」

梁玉瑤笑道:「他去求援?爲何還宣稱去了戰場?」

洪祖昌道:「那是怕軍心不穩,也是怕敵軍收到消息,有所防備。」

梁玉瑤詫道:「敵軍防備你什麼?你們派援兵了麼?」

洪祖昌哼一聲道:「我千乘國不喜戰,卻也絕不畏戰,想當初,我們千乘國西征之時……」

「別想當初,就問你們千乘國派沒派援軍?」

洪祖昌抿抿嘴脣道:「我千乘國不願干預鬱顯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