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49章

作者:沙拉古斯

徐志穹和這位骷髏大哥,在勾欄裏度過了可恥的三天。

這三天時間裏,徐志穹感覺自己的修爲精進了不少。

不是爲自己開脫,是徐志穹真心覺得在勾欄裏,他的靈魂和意念都得到了深深的淨化。

這位骷髏大哥叫祁信安,他自稱是武栩的朋友,除此之外,關於他的體系、他的修爲、他的職業,徐志穹一無所知。

但徐志穹相信他是武栩的朋友,是武栩讓他來保護自己的,否則他不可能在那麼合適的時機裏,嚇跑了那個八品宦官。

到了第四天,休沐結束,徐志穹必須回衙門了,祁信安也沒有挽留,只說了一句話:“兄弟,下次來瓦市,一定來找我,咱們都是超脫了世俗的人,這裏纔是咱們的宿命所在。”

徐志穹對這句話深信不疑。

到了衙門,徐志穹來早了,離巡夜還有一個時辰,且在衙門裏和牛玉賢閒聊。

按照陸寅鵬的說法,牛玉賢早就具備掌燈人的資格了,可這小子拒絕巡夜,非說自己學藝不精,還要繼續錘鍊。

徐志穹把與宦官對戰的經歷講給了牛玉賢,牛玉賢很感興趣,收了徐志穹兩粒碎銀子,答應再給徐志穹做一根燈杆。

徐志穹道:“燈杆裏能噴藥水嗎?最好能化成霧水噴出去。”

牛玉賢有些犯難:“化成霧水不怕傷了你自己麼?再說我也不會煉製毒藥。”

“不一定是毒藥,藥水我自己想辦法弄。”

“這倒可以試試。”

兩人正聊着,綠燈郎肖松庭走了過來:“志穹,千戶叫你去趟明燈軒。”

奇怪,武栩叫我去明燈軒,怎麼讓肖松庭來找我?

我是孟世貞的部下,孟世貞是喬順剛的部下,我不歸肖松庭管。

徐志穹不敢耽擱,趕緊跟着肖松庭去了明燈軒,武栩正在查閱卷宗,頭也不抬道:“休沐三天,我讓你在衙門好好待着,你跑哪去了?”

徐志穹如實回答:“屬,屬下上次與宦官交手,苦戰不敵,心有不甘,回,回去暗自用功,希望能儘快提升修爲。”

武栩面帶讚賞的點點頭:“在勾欄裏修行的怎麼樣?”

“獲,獲益匪湥毙熘抉氛婵诔粤耍叭科钚虐玻畲蟾缰更c。”

武栩一笑:“你們兩個真是投緣。”

徐志穹憨笑道:“祁大哥,說他是您的朋友。”

“不是我的朋友,爲什麼要照應你?你長得俊麼?”

肖松庭在旁道:“祁前輩是千戶大人的至交,受千戶大人所託,特地去保護你的。”

從面相上看,祁信安和肖松庭年紀相仿,但肖松庭稱之爲前輩,證明祁信安的修爲肯定在肖松庭之上。

徐志穹深表感激:“多虧了祁大哥,要是沒有他,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對付那個閹人。”

對於徐志穹被宦官偷襲這件事,武栩一點都不感到驚訝:“知道祁信安是什麼修爲嗎?”

徐志穹搖搖頭。

武栩道:“他和你一樣。”

和,和我一樣?

徐志穹心裏一驚,想起了祁信安當晚的表現。

他悄無聲息出現在了宦官身後,徐志穹和宦官都沒有察覺。

這麼擅長隱蔽自己,難道說,他是判官?

那武栩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和我一樣?

武栩知道我是判官?

徐志穹不知該說些什麼,肖松庭在旁道:“是呀,和咱們一樣,祁前輩殺道,他有六品的修爲。”

徐志穹長出一口氣,原來都是殺道。

肖松庭嘆口氣道:“那晚祁前輩既然遇到了那宦官,就不該讓他跑了,可惜了。”

武栩抬起頭,垂着眼角看着肖松庭:“可惜什麼?”

肖松庭道:“要是祁前輩願意出手,肯定能抓住那宦官。”

“憑什麼?他憑什麼要抓那個閹人?他是提燈郎麼?還是跟你們沾親?”

肖松庭無言以對,徐志穹聞言道:“屬下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徐志穹道:“我是提燈郎,於公,抓偈俏冶痉郑端剑莻�閹人傷了我,報仇,是男兒的本分,於公於私,都不能指望別人。”

武栩笑了:“這話說的纔有我提燈郎的血性!你九品,那宦官八品,打不過他不丟人,可你至少得查出些線索來,

一會去看看孟世貞,這老光棍在大牢裏快發黴了,他腦子不靈,你去幫他一把。”

武栩給我佈置任務,肖松庭爲什麼全程在旁邊聽着?

讓他聽,證明武栩信任他,肖松庭肯定是武栩的心腹。

肖松庭知道舞娘陳九兒的事情,也知道祁信安的事情,還知道我要去協助孟世貞調查線索。

武栩在他面前幾乎沒有祕密,以後與肖松庭相處得多加小心,不必刻意討好,但絕對不能輕易冒犯。

徐志穹到了大牢,孟世貞正在作秀。

他把陳九兒在行架上捆綁結實,在她面前把一件件刑具擺了出來。

鞭子,棍子、板子、錘子、鋸子、鉤子、鑿子……每一樣刑具上都帶着陳舊的血跡。

孟世貞陰着臉道:“我在這大牢裏陪你蹲了四天,連個太陽我都看不見,好喫好喝供着你,你不給我畫,好言好語勸着你,你還是不給我畫,今天得給你上點熱乎的,我看你畫是不畫!”

孟世貞的任務,就是讓陳九兒畫出那道疤痕。

可過去四天了,陳九兒一直畫不出來。

看着刑具擺在眼前,陳九兒的五官都扭曲了,嘶啞着嗓子喊道:“我畫,這就畫。”

“你畫個屁!”孟世貞啐了口唾沫,“前天我要收拾你,你說要畫,瞎畫了兩筆,讓我被千戶罵了,昨天你又說要畫,畫完了,我拿上去,又被千戶罵了,今天你特麼還想騙我,你別急着畫了,我先打了再說!”

徐志穹在旁邊站着,心裏暗自發笑。

別聽孟世貞說的咬牙切齒,實際他對陳九兒下不去手。

提燈郎用刑的時候不需要說這麼多話,無論公堂還是大牢,只要動手就沒有心軟的!

如果這人不是陳九兒,換一個人捆在這試試!孟世貞早就讓他掉了一層皮!

老光棍這是對陳九兒動心了。

孟世貞把鞭子掄的啪啪響,半天沒抽下去,看他那尷尬模樣,徐志穹怎麼也得給個臺階下。

“孟,孟青燈,您息怒,”徐志穹上前攔住了孟世貞,“這事不勞您動手,有屬下代勞。”

孟世貞咂咂嘴脣道:“你是說,你動手?這,這合適嗎?”

受了徐志穹的感染,孟世貞也口吃了,他是真緊張。

“這有什麼不合適,屬下本來就是給您幫忙來的,”徐志穹勸孟世貞放下鞭子,“您,您別用這個了,這女子,細皮嫩肉,打,打壞了,也不好向千戶交代。”

“我看她就是皮癢!”孟世貞氣呼呼放下鞭子,心裏倒是踏實了一些。

他以爲徐志穹最多用手打兩下,應該打不壞。

沒想到徐志穹把剪刀拿起來了。

“志穹,你,你這是作甚,這事,你,你是知道內情的,她,她不是壞人,她就是想不起來了,不,不行啊,志穹,你,你不能動她臉呀,這,這不合適,志穹,尿了,尿了,志穹,你先躲開點!”

多虧徐志穹跳得快,否則一雙新靴子泡湯了,還是黃湯。

他拿着剪刀走到陳九兒近前,沒想到陳九兒嚇尿了。

可他其實就是在陳九兒額頭附近剪了一綹頭髮。

孟世貞道:“你這是作甚?”

徐志穹道:“我看她,橫豎也想不起來了,我,我認識一個學陰陽的,明天給她算一卦吧。”

孟世貞眨眨眼睛道:“能靈驗麼?”

徐志穹憨憨笑道:“靈不靈,試試唄,大哥,你先忙着,我,我巡夜去了。”

孟世貞點點頭道:“明天記得把卦象告訴我,我在這地方可是難受壞了,等這檔子事完了,說什麼也得去茶坊泡幾天,去去這身晦氣。”

徐志穹看着陳九兒,這麼水靈的女子擺在面前,孟世貞非得去什麼茶坊。

即便活到四十多歲,還是有不少男人沒開竅,像老孟這種終日在茶坊中墮落的男人簡直無可救藥!

去勾欄明顯比這好多了!

離開大牢,徐志穹準備去巡夜,替代孟世貞的,是燈守屈金山。

燈守,是掌燈衙門的特殊崗位。

掌燈衙門裏,千戶紅燈郎是正五品官,副千戶紅燈郎是從五品,百戶綠燈郎是正六品,試百戶綠燈郎是從六品,旗首青燈郎是正八品,副旗首青燈郎是從八品,白燈郎是正九品。

有沒有七品官?

有,這類官叫做燈守。

燈守屬於青燈郎,但官比旗首大,他們平時不參加巡夜,一般留守在衙門中處理日常事務,可以理解成爲離開了一線的管理人員。

很多青燈郎到了一定年紀,就會選擇當燈守,因爲從青燈升到綠燈的難度太大了,紅燈、綠燈、青燈,各級崗位,人數是固定的。

掌燈衙門有八位百戶綠燈,百戶綠燈下邊還有試百戶綠燈,每個綠燈手下手下有五個旗首青燈,如果有一個綠燈郎陣亡了或是退休了,試百戶綠燈纔有機會成爲百戶綠燈,旗首青燈纔有機會成爲試百戶綠燈。

四十個青燈,共同競爭一個崗位,而綠燈郎一般都有七品的修爲,壽命長,生命力旺盛,陣亡的幾率不高,也不會輕易退休,這就成了一個很讓人着急的問題。

如果不想當一輩子八品官,那麼最佳選擇就是當燈守,先從一線上下來,成功晉升爲七品官。

但有一點,當了燈守,就不可能繼續晉升了,七品是上限,這是掌燈衙門的規矩。

屈金山是一位老青燈,今年六十六歲,去年才從旗首退了下來,當了燈守。

老青燈工作經驗豐富,人也和善,其餘青燈需要休假替班都找他,這些日子他一直替孟世貞巡夜,徐志穹休沐,還是第一次見到屈金山。

屈青燈愛笑,一笑兩眉彎彎,眼睛彎彎,成了四條弧線。

兩人說了幾句客套話,屈青燈講出了他的規矩:“志穹啊,我年紀大了,聽我多囉嗦幾句,巡夜是個苦差事,但咱們本分不能差了,

北垣這個地方地方大,十二盞燈也確實多了些,但咱們巡夜必須兩人一隊,志穹,你和馬廣利一隊,最北邊的四盞燈歸你們。”

孟世貞手下一共八個人,兩人休沐,一個死了,還沒補上來(王世潔),剩下五個人,算上屈青燈,一共分三組,每組四盞燈,分的沒毛病。

徐志穹和馬廣利地方遠了些,要多走幾步路,這一點,屈金山也想到了,給他們分的燈相對集中一些。

“諸位,今夜辛苦,還是那句話,巡夜點燈,不能含糊,點燈之後,各位自便,老夫也不干預。”

腥艘黄鹑チ吮痹诸^行動,忽見兩輛馬車從身後衝了過來,路過水坑,濺了王振南一身泥。

王振南平時最愛乾淨,這一身泥水卻惹得他惱火。

誰這麼大膽子,敢濺了提燈郎一身泥水?

王振南罵道:“又是這兩個鳥人!”

徐志穹揉揉鼻子,問道:“哪兩個鳥人?”

馬廣利道:“新任吏部文選清吏司郎中周開榮的兒子和侄子,又叫周家雙虎,一個十五,一個十七,又狂又狠又跋扈,都叫他們周家二虎!”

吏部文選清吏司郎中,五品官。

五品官的兒子和侄子也敢這麼囂張?

王振南道:“這幫兔崽子,真他麼該殺,前天還在北垣弄死了兩個叫花子,一個打死的,另一個活活燒死的。”

徐志穹詫道:“爲什麼要殺叫花子?”

王振南道:“不爲什麼,這兩個畜生就是圖個樂,周開榮上個月剛上任,這兩個畜生就猖狂起來了!一個月裏不知做了不知多少壞事!”

徐志穹:“那咱們不管麼?”

王振南嘆了口氣:“要是有人告狀,倒也應該管管,可誰能替叫花子告狀呢?”

馬廣利苦笑道:“別說是叫花子,就算普通百姓,也沒人敢告他們!告了又怎樣?他爹是吏部郎中,別看是個五品官,試問有誰不怕吏部?刑部敢管嗎?咱們武千戶敢管嗎?算了,睜一眼閉一眼吧。”

屈金山端正神色道:“不管尋常百姓還是叫花子,都是一條性命,今晚那他們兩個不鬧也就罷了,若是鬧大了,必須予以勸阻!”

馬廣利道:“怎麼勸?客氣說話沒用,不客氣說話,人家連我們一塊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