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沙拉古斯
嚴安清稱是。
朝會不多時便結束了,沒有一個人提起過工部尚書廖書鳴相關的事情。
嚴安清回望着大慶殿,至今還沒理清思緒。
待回到龍圖閣,內侍呂呦瞾泶咴t書。
嚴安清已經在朝堂上答應下來,只能讓閣臣擬詔。
他感覺自己一直被人推着往前走。
待詔書擬好,呂呦材萌ヅt,剛到申時,詔書下達,三位閣臣隨即上任。
王彥陽、喻國良、邱棟纔剛剛上任,呂呦灿炙蛠硎畮追庾嗾隆�
這些奏章都是彈劾工部尚書廖書鳴的。
內閣原來的三位閣臣,都默然不語,等待嚴安清的指示。
但新上任的三位閣臣卻沒這個習慣,王彥陽看過奏章,當即開口道:“工部於河務之中積弊甚多,此事卻當嚴查。”
喻國良道:“浮州去年新修河堤,一場春汛,便出險情,工部在此事上無論如何都脫不開干係。”
邱棟才道:“廖書鳴這僮樱澸E枉法,今當擬詔,立刻將其革職嚴辦!”
原本的三位閣臣一時摸不清方向,盯着嚴安清看了半響。
嚴安清不說話。
一名老閣臣,名叫馮俊懷,在旁插了一句道:“浮州水患未消,河務正是當緊,此事若在工部出了差池,恐有不妥。”
邱棟才冷笑一聲道:“馮兄,依你的意思,以前工部還沒出差池?”
馮俊懷連連擺手道:“話不是這麼說,以前的事情,還得仔細查證。”
王彥陽道:“卻待何時開始查證?”
馮俊海道:“這,自然要等首輔吩咐。”
喻國良道:“既是事事要等首輔吩咐,還要我等來作甚?多備幾個書吏足矣!”
邱棟才道:“今日若不擬票,明日我自上奏,彈劾廖書鳴。”
馮俊海連忙道:“這怎麼使得?閣臣豈能輕易上奏彈劾?這事情還得從長計議,等嚴閣老裁斷……”
王彥陽朗聲道:“無論王某是不是閣臣,都是大宣的臣子,大宣水患連年不絕,若還是由廖書鳴掌管河務,豈不爲大宣自招禍患?無論閣老允准與否,老臣明日必上奏章!”
“這,這……”馮俊懷不敢說話了。
如果這三名閣臣明日繞過嚴安清,上書彈劾廖書鳴,就證明內閣出現了嚴重分歧,也就意味着內閣徹底喪失了威信。
這種情況下,嚴安清應該辭去首輔職務。
嚴安清看着三位新來的閣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有辦法壓住這三位閣臣麼?
有!
嚴安清當了十年首輔,他有數不清的手腕,有的是和這三個硬骨頭周旋。
可與他們周旋容易,與另一人周旋太難。
當年以爲他是個傻子,後來發現他不傻。
又以爲他久居深宮,不諳世事,直到太子監國之時,才發現文治武功,太子各有手段。
而今又以爲他年少,做事過於操切,待經歷今日朝會,嚴安清明白了一件事。
爲什麼總覺得自己比他更聰明?
明知這事不佔理,憑什麼還以爲自己能掌控一切。
憑着朝堂上看不見的規矩?
憑着規矩就可以不講理麼?
萬一他也不講理,直接動用掌燈衙門呢?
等見了徐志穹那天,無論講道理還是講規矩,恐怕都晚了。
罷了。
嚴安清自嘲一笑:“諸位,擬詔,嚴查工部尚書廖書鳴。”
廖書鳴的官職肯定保不住了。
能不能保住性命,卻看皇帝心意。
詔書不難擬,無論新老閣臣,個個都是好筆桿。
擬好詔書,嚴安清看過一遍,命人送到了皇宮。
嚴安清如釋重負,回到了太師府,踏踏實實睡上了一覺。
有些事情,多講點道理,少講點規矩,大家都省心不少。
比及黃昏,嚴安清睡醒,堂弟嚴安明送來了這個月的紅錢和三張門券。
嚴安明在城西和城南各開了一座藥行,生意做得興隆,也全仗着嚴安清照應,每月的紅利自然不能少給。
銀子和上月差不太多,嚴安清也懶得計較,可這三張門券是怎麼回事?
一張是鶯歌院的,一張落花院的,還有一張是玉安館的。
嚴安清皺眉道:“此物從何而來?”
嚴安明道:“禮部給的。”
“禮部給你的?”嚴安清上下打量着堂弟。
嚴安明趕緊解釋道:“我也知道,我這身份不能去這地方,可人家禮部說了,一月繳稅過百兩的鋪子,給一張院子的門券,一月繳稅過七十兩的鋪子,給一張館子的門券。”
嚴安清看着嚴安明,眼神之中帶着疑惑,還帶着拷問。
“這真是禮部給你的?”
嚴安明低下頭道:“我哪敢騙您,真是禮部給的,我是不敢去的,這不乾脆給您送過來了。”
嚴安明是一品太師,內閣首輔的堂弟,他沒有資格去鶯歌院麼?
沒有!
嚴安明不喜讀書,沒能考取功名,嚴安清爲避嫌,也沒給過他任何官職,作爲嚴家一個不成器的男丁,嚴安明的任務就是打理生意。
縱使是太師的弟弟,他也只是白身,不管他有多少家財,沒有功名也沒有官職,在名義上,也只是個普通的商人。
而鶯歌院、落花院和玉安館是禮部下設的教坊,而且還是頂級教坊。
像他這樣的白身,不管出多少錢,都沒有登門的資格,這就是大宣的規矩。
就算砸了大把銀子,勉強登門,也是自討沒趣,那裏沒有適合他的圈子,一旦進了像鶯歌院那樣的地方,保證他的處境比楚信還要尷尬。
嚴安明拿着門券,低着頭,不敢看嚴安清。
嚴安清抿了口茶,笑笑道:“既是你賺得,你拿去就是了。”
嚴安明連連搖頭道:“我去那地方作甚,我去了也是遭人恥笑……”
“讓你去便去!”嚴安明給堂弟倒了杯茶,“記得,去看看便好,少帶些銀子。”
……
鶯歌院門前,車水馬龍。
長樂帝行宮,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賣得出去。
工部尚書的家產,得等坐實了罪名才能查抄。
圖奴的賠款,得等打了勝仗才能索取。
但徐志穹幫長樂帝賺的第一批銀子,從今夜起就要到賬了。
門券是白送的,但進來之後可得掉層皮!
掉層皮還別心疼,我保證你下次還想來!
第415章 笙歌與血淚
嚴安明走進了鶯歌院。
他曾在鶯歌院的門前走過幾次,但一直不知道里邊是什麼樣子,他覺得這地方應該是人間仙境,肯定不是萬花樓、安慶居、玉仙茶坊那樣的地方能比的。
可在前院裏轉了兩圈,嚴安明又覺得有些失望。
這不就是一座大宅院麼?
他是太師的堂弟,什麼樣的宅院沒見過?
若是沒猜錯,這宅院裏有那麼些個漂亮姑娘,應是懂些琴棋書畫的才藝,在那雕樓裏招呼客人。
且看着前院裏人頭攢動,也不知道這些個姑娘每天要招呼多少客人,許是前一個走了,下一個就來,這不成了德花班子那種腌臢地方?
嚴安明緊皺眉頭,興致索然,忽見一名夥計上前招呼:“客官,勞駕看一眼您的門券!”
驗過門券,確係無誤,夥計笑道:“本來該我們管家招呼您,今晚客人實在太多,您看中哪座院子,我這就帶您去。”
“哪座院子?”嚴安明還真不知如何回答。
以前曾聽兄長的朋友們說過,這鶯歌院裏有樂院、詩院、書院、弈院。
嚴安明出身富貴人家,詩書樂弈這些東西也多少懂一些,可想了半天,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本事。
你要說吟詩吧,倒能背得出來那麼爛大街的兩首,要說聽曲,瓦市裏俗曲也記得不少,要說對弈,偶爾陪人下上兩局,可若是把這點家底拿在這裏賣弄,豈不遭人恥笑?
還是去書院吧,嚴安明的字倒還算工整。
夥計前邊帶路,穿過前院進了書院,嚴安明緊張了起來。
十二座雕樓整齊排列,各樓之中,客人各執筆墨,現場揮毫。
到底是讀書人來的地方,我那兩筆字只怕也要獻拙,罷了,一會寫上幾個字,轉轉看看,趕緊走人,這地方讓人不自在,還不如去萬花樓點一桌酒菜,找兩個小娘子作陪。
思索間,夥計問道:“您相中哪座閣子?”
“就找一個寫字的地方,看看就行。”
夥計點頭道:“那咱們去揮翰閣吧。”
揮翰閣是整個鶯歌院最大的閣樓,樓基大,樓層也高,站在樓前,嚴安明更覺得侷促。
等進了一樓正廳,嚴安明放鬆了不少。
這裏倒也不少熟人。
開香藥鋪週二郎,揮筆寫下四個字——衣袂飄香。
一名女子端詳許久,笑道:“二郎身形如此魁偉,初縫之時卻讓賤妾生畏,可這字裏行間,卻又飽含柔情。”
週二郎憨憨笑道:“我這人,生的粗苯了些,可對這香氣卻比你們女兒家還細緻,這四個字,凝聚了我半生心血。”
嚴安明在旁嗤笑一聲。
說什麼半生心血,說什麼比女兒家還細緻,你不就是賣了半輩子香藥麼?
週二郎的生意不小,在京城裏有四家鋪子,嚴安明都去過,這廝肚子裏也沒什麼墨水,鋪子裏到處都掛着這四個字:衣袂飄香。…
他也就這四個字能拿得出手。
呃,他還把香藥帶來了?
週二郎從懷裏拿出了一個迥遥钩隽藘闪L聪恪�
“姑娘,你聞聞。”
姑娘接過檀香,聞了一下,紅着臉道:“好香,當真沁人心脾。”
週二郎低下頭道:“我就這點手藝。”
嚴安明哼了一聲,你也就這點手藝。
這麼俊的姑娘,憑兩顆檀香就想把人糊弄了?你想甚來,這可是鶯歌院!
那姑娘扯了扯週二郎的衣襟,柔聲道:“賤妾也喜歡檀香,只是這香藥調的不好,且到賤妾房中,容賤妾燒上一爐檀香,還望二郎不吝指點。”
週二郎笑道:“姑娘過謙了,我一粗鄙之人,哪敢說什麼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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