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29章

作者:沙拉古斯

徐志穹吸了吸鼻涕,抬起了頭。

隋智感嘆道:“像,真是像,模樣像,神情也像,和他爹一模一樣。”

隋智是徐仁德的同袍,這件事,徐志穹是記得的。

客套一番,賓主落座,隨從吩咐夥計上菜。

徐志穹第一次領略到了這個世界的奢侈,有冰鮮的斫鱠(生魚片),有十味作料的洗手蟹(醉蟹),有三烹三炸爐焙雞,最可口的是一盤羊頭籤。

羊頭籤可不是牙籤羊肉,是羊肉卷,取一個羊頭,只剃臉上的那一點肉,片成肉卷,細細烹煮。

再取生蔥,把蔥葉切了,一層層蔥皮全都剝了,只留韭菜粗細的蔥心,拌着肉卷喫。

十個羊頭,才能做出一盤羊頭籤,徐志穹直接上手,敞開喫喝,喫的林天正直皺眉頭。

“志穹,你且規矩些,恁地不懂禮數!”

禮數?

光想着禮數,豈不糟蹋了這桌盛宴?

我本就是個傻子,遇到這麼一桌珍饈,又何必故作矜持?

隋智看着倒是喜歡,親自給徐志穹倒了杯酒:“慢些喫,別噎着,今晚管飽。”

林天正沒怎麼動筷子,今天的目的不是喫飯,今天的目的是想讓徐志穹從軍。

“殺道兒郎,當在疆場建功立業,今後志穹便託付給你了。”

難得林天正開一回口,以隋智兵部侍郎的身份,想給徐志穹安排個低級軍官,實在太容易了。

可沒想到隋智犯難了:“院長,不是弟子不答應,大考那天您也看到了,這孩子天資非比尋常,皇城司也相中了他,鍾參是陛下眼中的紅人,他看中的人,弟子爭不過他。”

林天正聞言把臉沉了下來。

什麼叫爭不過?

武徹書院每年出徒七十名學子,徐志穹不過是一個沒根基的窮小子,隋智真想要,鍾參還能撕破臉跟他搶?

分明是他不想幫這個忙!

看院長面色不悅,隋智趕緊勸解:“院長,皇城司是個好去處,以志穹的天賦,肯定能去武威營,武威營俸祿高,身份體面,不用離開京城,也不用去軍營受苦,如今北蠻蠢蠢欲動,志穹這孩子本就是個孤兒,我也是擔心……”

“罷了!”林天正驀然起身,對徐志穹道,“你且在此陪隋大人喫酒,我去更衣!”

更衣,是上廁所的委婉說法。

換作以往的脾氣,林天正摔了筷子就走了,可今天是爲了給徐志穹謧�好前程,不想得罪了隋智,且到外面透透氣,平息一下怒氣。

趁着林天正離開了雅間,隋智細細打量着徐志穹,嘴裏喃喃低語:“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徐志穹一愣,這話怎麼說的這麼膩人?

這位隋大人該不會有特殊嗜好吧?

徐志穹放下了筷子,擦了擦油膩膩的雙手,打了個飽隔:“我喫飽了。”

“傻小子,我怎麼忍心讓你到沙場搏命。”隋智笑了,笑得很曖昧。

越來越膩了,徐志穹渾身發緊。

隋智又給徐志穹倒了杯酒:“去皇城司,是爲了你好,武威營也好,掌燈衙門也好,不管在哪,千萬記得,裁決生殺,全憑善惡天理,無論何時,不能忘了本心。”

徐志穹神情木然,心尖狂抖。

裁決生殺,全憑善惡天理,這是道長說過的話,這是判官的本心。

他怎麼會知道判官的本心?

他也是判官?

這就是他在考場上一直爲自己說話的原因?

隋智默默看着徐志穹,靜靜觀察着他的反應。

徐志穹吸了吸鼻涕道:“什麼是裁決生殺?”

第28章 詩人鍾參

隋智說出了判官的本心。

判官道極其隱祕,他能說出這番話,證明他很可能是判官。

他是同道中人?

他甚至可能和自己一樣,都是道長的弟子。

可就算是,那又怎麼樣呢?

無論他是不是判官,徐志穹都沒有透漏自己身份的想法。

換做別人,可能會想借着這層關係搭上兵部侍郎這座靠山,可徐志穹沒有這樣的打算。

隋智不可能成爲他的靠山,說是不想讓他上戰場,爲什麼不能在兵部給他謧�差事?兵部的差事不體面嗎?

林天正開口相求,隋智都沒有答應,難道看在同行的面子上,就能給自己一份照應?

同行有這麼大面子麼?

同行不是用來互相傷害的麼?

徐志穹直勾勾的看着隋智,表示不懂他的意思。

隋智笑道:“你不知什麼是裁決生殺?傻小子,卻還跟我裝糊塗!”

徐志穹撓撓頭道:“裁決生殺……是不是等我去,去了皇城司,殺,殺人就不犯法了?”

隋智笑道:“算了,我道門不能向外人透漏身份,你不說我也不爲難你。”

徐志穹連連撓頭,盯着滿桌的酒菜,嘴角又流出了涎水。

“喫吧,好孩子,只管喫!”隋智又開始曖昧了。

徐志穹拿起筷子接着喫,不多時,林天正回來了,雙方說了些客套話,林天正帶着徐志穹起身告辭。

隋智起身相送,走到樓梯口,聽到一座雅間裏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諸位近日辛苦,鍾某敬諸位一杯。”

這聲音,是皇城司指揮使鍾參。

隋智看了看林天正,林天正神色木然,帶着徐志穹下樓去了。

林院長與鍾參的關係不算太好,主要是因爲他看不上這些鷹犬之流。

今夜,鍾參叫來了三個下屬,在豐樂樓聚餐,這三位下屬分別是武威營將軍史勳,青衣閣少史姜飛莉,掌燈衙門千戶武栩。

這三個人,是皇城司三大機構的掌管者,雖然官秩只有五品,但在皇城司裏,卻是除了鍾參之外,權力最大的三個人。

四人共飲數杯,鍾參拿出名冊,開始說正事。

“三天後,陛下選士,名冊我已經擬好了,你們先看看。”

所謂選士,就是皇帝親自爲各大皇家書院的學子安排工作。

這種事皇帝當然不會親自做,只不過走個形式而已,在選士之前,各個官署已經從學子中選好了自己想要的人才,在選士當天會公佈結果。

鍾參之所以請他們來酒樓,就是想提前告訴他們結果,省得有人搞事情。

鍾參一共招募了三十三名學子,其中女學子十一人。

“這十一名女學子就不必看了,肯定是跟着姜少史。”

女官去青衣閣,天經地義。

姜飛莉看着名冊道:“今年還有儒家的學童,真是難得。”

在大宣,想做女武官,只能去青衣閣,想做女文官,路要寬的多,品學兼優的儒家女學子,可以進三省六部,甚至有機會進皇宮成爲宮官,最高可以升到二品內司。

能把儒家女學子拉到皇城司,實屬不易,鍾參笑道:“爲了給你招個儒生,我可費了不少心思,想你那般部下,終日舞刀弄劍,卻也該學學舞文弄墨的功夫。”

武栩點點頭道:“我掌燈衙門也缺書香氣,不如將那女學子送給我吧。”

搞事的來了,鍾參防備的就是他。

武栩,字伯封,皇城司掌燈衙門千戶,此人平素有兩大嗜好,一是在皇城司裏給鍾參搞事情,二是在皇城司外給鍾參搞事情。

“伯封,莫要說笑,我們說的是女學子。”

武栩點頭道:“我衙門正好缺女學子。”

鍾參怒道:“掌燈衙門何時設過女官?”

“現在設一個也不遲!”

“我懶得與你羅唣!”和武栩說話,鍾參總是忍不住生氣。

武栩翻了翻名冊,又問:“這個叫徐志穹的人,有什麼特殊之處?”

鍾參抿抿嘴脣:“沒什麼特殊,是個忠厚老實的人。”

名字旁邊有簡介,武栩看了徐志穹的簡介,冷笑道:“這是個窮人家的孩子,而且父母雙亡,就憑這家境也能進武威營?”

鍾參解釋道:“徐志穹天資不錯,有怒火助虎威的大天賦,我想把他送去武威營錘鍊一下。”

“爲什麼不送去我掌燈衙門錘鍊一下?”

隋智沉吟片刻道:“你這衙門……”

武栩變了臉色:“我衙門怎地了?”

隋智連忙解釋道:“我沒有看輕你的意思,徐志穹家境貧寒,又是忠烈之後,其父又是隋侍郎的同袍,我想給他找個好前程!”

武栩道:“掌燈衙門的前程不好麼?”

鍾參沉下臉沒有作聲。

武栩接着翻閱名冊:“餘杉?這人可是餘尚書的兒子?”

武威營將軍史勳道:“餘尚書此前與我說過,想讓他的兒子去武威營。”

武栩皺眉道:“他想去便去,這卻不算以權徇私?”

“話卻不是這般說……”,史勳乾笑一聲,看了看鐘參,鍾參依舊不作聲。

武栩又看到了楚禾的名字,名字旁邊有簡介:“這人有九尺身形?難道比我還高?”

武栩身長八尺八,折算下來一米九八。

楚禾兩米多一點,還真就比武栩高。

鍾參不耐煩道:“比你高又怎地?”

武栩道:“這人爲什麼也去了武威營?”

鍾參道:“武威營是朝廷的臉面,我選些上等學子……”

“這叫什麼話?”武栩打斷了鍾參,“武威營是朝廷的臉面,難不成我掌燈衙門就是朝廷的擦腳布麼?”

“武伯封!”鍾參忍無可忍,“名冊你看過了,今夜且好好思量,有何事,明日再作商議!”

這句話的意思是:你今晚好好反省,明天別再給我搞事情!

當晚不歡而散,鍾參、史勳、姜飛莉各回各家,他們的一天算是結束了。

武栩騎上黑馬去掌燈衙門,他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姜飛莉騎着一匹紅馬追上武栩,用馬鞭輕輕敲了敲武栩的馬鞍:“你也真是,非得在酒桌上折了指揮使的面子。”

武栩一笑:“不然怎地?卻等明天到皇城司正堂再折他面子?”

“你很在意那個叫徐志穹的少年?”

武栩搖頭道:“談不上在意,只是厭恨鍾參處事不公。”

“聽我一句勸,這事算過去了,明天晨會,可別再和指揮使爭執。”

武栩一笑,沒有回應。

兩馬齊頭走了許久,姜飛莉低聲道:“時候還早,且陪我喝一杯。”

武栩一怔:“時纔在豐樂樓還沒喝夠?”

姜飛莉嗔道:“光聽你二人爭吵,哪還有心思喝酒,指揮使真是動了怒氣,上車的時候臉還陰的嚇人。”

“上車?”武栩一皺眉,“他今天坐着馬車來的?”